第135章 葬玉

◎应来仙就是不想再纠结下去。◎

“教主!”有弟子匆匆来报,说:“门外有人求见,似乎是……秋霜载玉。”

应来仙一惊,“灵木?”

左灵木是什么性子,但凡没事绝对是天下溜达,与各派都无联系无瓜葛,此番突然前来,必定是出了什么要事。

他回来的事情还没说出去,所以左灵木不是来寻他的,那是找谁来了?

方临江也是一脸茫然,那小丫头他都没见过,怎么就来了呢?

“前辈,我去看看。”应来仙目光再度移到冰室的那个位置,眸光微沉,转身出去。

谈从也已经迈步跟上。

极寒古境地形复杂弯弯绕绕,待到两人走至门前,最先入耳的是一阵细小的抽泣声。

应来仙心口一阵刺痛,左灵木的脸被冻得通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双眼睛已经哭肿了,应来仙加快了脚步,步伐都乱了。

“灵木。”

左灵木抬起红红的眼睛,看到他时先是一愣,随后再也绷不住,大喊着“师兄”冲上抱住应来仙,“师兄……”

应来仙蹙眉,“身上怎么那么凉,快,我们先——”

“师姐走了。”左灵木哽咽道:“师姐她……”

谈从也伸出去的手僵住。

应来仙也猛然滞愣。

“你说什么?”

左灵木泣不成声,哭着说:“边疆来报……师姐她……”

这一幕,与很久很久之前重和。

昆山片玉纪庭中被新帝派往边境,最后战死沙场,尸骨运回京的那日,榷都少见下了一场大雪。

寒风刺骨,应来仙只觉头脑发晕,那一瞬间,眼前是白茫茫一片。

“来仙!”

谈从也急促地握紧他的手心,颤动与不安,恐惧与害怕,无处不再裹挟着他。

应来仙心口疼得发颤,但他看着左灵木那双哭肿的眼睛,知道自己哪怕再无能为力也不能将情绪发泄。

“尸首呢?”

左灵木眼角的泪水早已干涸,说:“送往榷都了……我来这里……就是想告诉先生一声……我想见先生了,师兄。”

“先生他……”应来仙喉咙发紧,沉重的气氛恶魔一般缠上他,他强忍着泪水,说:“先生走了。”

“我知道啊……”左灵木抽泣,“我知道,但是我想见他。”

应来仙不知该作何解释,他想到了云清里的话,或许卫衡还存留在这世间,只是他的去处,从来都没有人知道。

天下如此之大,有着山川五湖,但他知道,卫衡不会再出现。

“灵木,先生已经不在极寒古境了,他走了。”应来仙麻木地回应,试图解释清楚,“他也不会再回来。”

左灵木听不懂这些,但对她来说,见不到卫衡无疑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我就是……想和先生说说话。”左灵木哭道:“怎么会这样呢。”

寒风将她眼里的泪水吹得透亮,从前屹立不倒的大树也会残枯,陪伴它的花花草草也会枯萎,世间事不过都是无可奈何,来的人带着牵挂来,去的人带着遗憾走。

剩下的人,只留遗憾。

应来仙抓住那冰凉的手,说:“灵木,庭中是纪家人。”

纪家铮铮铁骨,祖上全是名将,到了纪庭中这里,依旧如是。

她带着纪这个姓,就注定是身在战场的人,战场刀剑无眼,从来都是不可预料的。

只是应来仙一度以为,或许从叶霁死的那一刻,一切都会有好转,钟希午会放下多年执念做一个好皇帝,纪庭中会避免那悲惨的结局,哪怕终身带着另一个人的夙愿。

可他忘了,江云渺才是最适合做帝王的人。

方知有命人准备了热茶,待给左灵木暖了身。

几人蜗居一室,表面风平浪静,但内心想的什么,谁都看不透。

方临江往那长椅上一座,指腹摩挲着胡渣说:“云辰帝那小子有意一统天下,两国交战已久,却一直分不出什么,如今纪家丫头没了,只怕边境不好受。”

他年轻时也曾游走于朝野一段时间,后来认识卫衡,得到点拨,知道那不是自己该战的位置,便打道回了极寒古境。

谈从也瞥见应来仙的神色,大致也摸了个底,“只怕是纪老将军亲自上阵。”

左灵木听到“纪”字,终于抬头,“没错,我听说,纪老将军在接到消息的那天便快马加鞭赶去了边境。”

“只怕是鞭长莫及。”应来仙脑海中努力将如今还能为钟希午所用的人想了个遍。

他当初留给钟希午的人——徐安。

可徐安不能上战场。

那时的他知晓纪家永远会是钟希午的后盾,所以并没有思考长远,哪怕结局无数次,百战能将也是不好培养的。

“江云渺的野心足够大,且不达目的不罢休。”应来仙语气一转,“我倒是想到了陈闻。”

谈从也不疾不徐给他倒了杯热茶,“从前有着陈闻,他是不敢放肆,可如今竟然连片玉君子都下了死手,但陈闻不会如此冒失,想必是沂水城出了事,或者说着了道,他分身乏术。”

江妳也道:“那家伙一张嘴走遍天下,又对您是极度忠诚。”

当初谈从也叫他守好沂水城,这事陈闻必然会做到,而对他来说,现在除了沂水城也没有其他事能威胁。

辛灵和云州月早已归隐,不问世事,如今能帮上忙的人,似乎都在这里了。

应来仙拖着茶盏,也没心情喝了,说:“你回去吧,江云渺的野心和他背后的实力总是不对等的。”

谈从也正有此意,他虽舍不得应来仙,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太过短暂,可如今的乱局不安稳,他们的未来也不会稳妥。

“你要去榷都,一个人不行。”谈从也道。

应来仙微挑眉,“猜出来了?我确实要去一趟榷都,纪家将军驰骋疆场,纪家无人能为庭中安葬,况且,我还没能告诉她我活着回来了。”

纪庭中生性淡漠,却又是有情有义的君子,她对待自己这个师兄无可挑剔,慢慢身为师兄,应来仙却多数是被照顾的那个。

他愧对纪庭中太对,那么些人,他都在尽全力挽回,可最终,结局还是不如人意。

燕铮的死有他大半责任,纪庭中没有怪他,但至此以后,他再找不到赎罪的机会。

“属下与公子一起。”江妳道。

方知有道:“我与你一块去。”

他们都不需要劝说,也不需要太多的言语,只是在事情发生的那一刻,就毫不犹豫选择站了应来仙身边。

应来仙见怪不怪,“只怕此去,有人会寻来。”

进了榷都,那便是钟希午的地盘,天子脚下,没什么事能瞒过他的眼睛。

应来仙就是不想再纠结下去。

两人同门十年,情谊是有的,许久未见,若是见上一面也未尝不可。

可他不用说,方知有也知道。

钟希午那谦谦君子的皮囊下,是偏执与疯狂,他是榷都深宫喂养二十年的狼,利齿锋刃,早就被同化。

天子威严和权利的加持会增加一个人的野心,迫使他千方百计得自己想要。

钟希午一直有想要的,是应来仙。

然而应来仙从未将他放进心里。

“我也要去。”左灵木将眼睛揉得通红,她与应来仙一样,珍惜这些同门情谊。

想当初,卫衡说她古灵精怪,其下三位弟子多不言语,于是收了她,打趣说是为了热闹热闹。

她当时自然不行,在很多年后学艺有成,向往海阔天空的江湖,于是多年未果,看尽世间山海。

只是时间再不等人,她宁愿自己现在回到白云城归元居,能让那处热闹热闹也是好的。

“江妳,你和谈城主一块去沂水城,花掌门也在那处,她和陈闻都没法子的事,想必是很棘手,随时向我汇报。”

江妳看了看谈从也,点点头,“属下听从公子安排。”

“再安排人手给云辰送封信进去,到谁手中无所谓,重要是要送进去。”

“这个我来安排。”方临江一个拍掌,也是看了许久热闹,“云辰那小地方还真没什么难度,我好歹也是土生土长的云无人,怎么能看着那小子为虎作伥,放心,这信肯定能给你送进去。”

方临江年轻时也是名震天下的存在,若是气急了,一个健步冲到那皇宫也不是没有可能。

云辰也不乏能人异士,比如辛灵。

但剑圣辛灵本不是云辰人,对那处也没什么归属感,天下大乱与身居高位的人来说不算什么大事。

“前辈,你把江云渺一巴掌拍进地里吧。”左灵木委委屈屈道:“非得挑起事端。”

“就算把他拍上天也没用。”应来仙道:“若不是立场不同,江云渺合该成为两国之首。”

世间贤能无数,但大多抛不开本心。

江云渺是烈日余晖下闪耀的玉石,永远都是发着光的,他本身就是帝王之像,何况还有一统天下的决心。

左灵木再听不得这个名字,云帝主动挑起的战争,她恨那个人的野心,让这平静的土地上尸骸无数。

葬送了她最在乎的人。

“那我呢?”燕舟好半响才开口。

应来仙几乎都要忘记了他的存在。

“我也想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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