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最好的结果

◎只是说话的人,不似当初。◎

沂水城内,有许多人在等着他。

这场以流玉瘦雪挑起的战争,最终也不过荒诞结尾。

急报传入皇城,大军逐渐撤去,大漠又恢复了往日的一望无际。

朝堂之事就此平了,而江湖,应来仙也没打算再入。

他在沂水城养了些日子,总算把这些天拼出去的血气补了回来。

燕舟来找他道别时,陈闻正将那浓得发苦的药端来,叫人闻着就难受。

应来仙顶着一左一右的目光,才忍着没将药吐出来。

燕舟在屋内环视一圈。

谈从也、方知有、江妳……全都还在,但他要走了。

花语阁的重担在他身上,他没什么天大的本事,做不到像谈从也那般潇洒,也没人给他兜底,无法像方知有那样来去自如。

“我……”可他开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窗沿上的水滴点点落下,那是早晨时刚下的雨露。

应来仙喝了药,接过他的话,“燕公子要走,待午时雨气散掉会好些许,这会子出行,马匹也是不好受的。”

燕舟噎了一下,他本来还有话想问的,但看了看满屋子的人,话又问不出口了。

他依旧像个懦夫一样。

“闷死了。”应来仙双手一搁,说:“该干嘛干嘛去,都围我这做什么?”

方知有低笑一声,招呼人出去,谈从也冲应来仙点点头,不必多说什么。

一时间,偌大的房间空旷下来,燕舟甚至觉得能够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药味正在刺激着他的五感。

他看着应来仙,终于开口:“我们是朋友,对吧。”

应来仙站起身来,和燕舟平视着。

他太清楚这个人是什么意思了。

当年初入江湖的少年曾说过,他们是朋友。

当时的应来仙一口否决,他说他是不需要朋友的。

那时的燕舟似乎没有气馁,应来仙记不清了。

如今他早已不再是当年的懵懂少年,可在面临事情的终端,即将分别时,他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应来仙记得,他之前对燕舟说过,他只要方知有这一个朋友就够了。

“燕舟,我的答案还是和当年一样,不论如何都不会变。”应来仙没有丝毫犹豫说出这句话。

一如当年。

而燕舟,也只是低笑了一声,对于这个答案,似乎早就了然于心了。

屋外陈闻几人的谈话声隐隐传来,是少有的热闹。

“可若你想。”应来仙说:“任何有需要我的地方,我都可以帮你。”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是交易。”

屋外传来阵阵笑声,不知是谁闹了笑话。

燕舟眉心舒展,笑道:“好,我把你当朋友就好了。”

这话就更耳熟了。

只是说话的人,不似当初。

“花语阁那地方是真的好。”应来仙给他倒了杯热茶,“虽说如今的江湖不行,可总不能一概而论,燕铮能做到的,他的弟弟也可以。”

这是两人第一次谈论到这个名字。

燕舟几乎是在瞬间就红了眼。

应来仙将茶塞进他手心,说:“我欠你一句抱歉。”

燕舟摇了摇头,垂眸抹去眼角的泪水,“命由天定,事在人为,你不必自责。”

“我最讨厌这种话。”应来仙说:“但世人总是喜欢把这样的话挂在嘴边,似乎这样就能宽慰自己。”

“那你呢。”燕舟选择自动跳过这个话题,“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是在沂水城,还是……”

应来仙将窗户推开,屋外的几人几乎同时回头,陈闻还朝这边挥了挥手,也不知道在兴奋个什么劲。

“我已经找到归处了。”应来仙说:“早就找到了。”

陈闻不知道说了什么,被谈从也拧着耳朵嗷嗷叫。

一向不爱笑的江妳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庭院的绿荫下,生机盎然的不仅仅是绿植。

“好吧。”燕舟没有去深究这句话,他从前看不透的人,如今一样看不懂。

但他知道,现在的生活对应来仙来说是最好的。

对谁来说,好像都是。

结局已定。

“路上所需已经准备好了。”应来仙说:“茶还没凉,趁热喝了再走吧。”

燕舟当真就喝了那杯茶,他说:“师傅说我们两个有些相似之处,可我怎么看不出来呢。”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应来仙也愣了一下,不知道两人如何就像了。

可能是……都曾有过意气风发的时候?

“我走了。”燕舟放下茶盏,笑了笑,“花语阁永远欢迎你们,下次见面,我们还是朋友,当然,只需要我这样认为就好了。”

燕舟说走就走,这次没再停留。

大漠罕见地又下起了细雨,混着阳光,竟也是一副好天气。

应来仙叫人来撤走了茶盏,所有的一切都将告一段落。

方知有进屋时,空气中已经没有了那苦的药味,他说:“来仙,可要与我一道回极寒古境?”

应来仙了然,“方前辈知会你了?”

方知有点点头,在他身边落坐,说:“父亲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入住极寒古境,反正以后这江湖,是没我们魔教什么事。”

应来仙本来没考虑真正的去处,现在一切尘埃落定,他倒觉得有些不真实了。

外面的天那么蓝,却还是下着小雨,可连雨滴的声音都那么真。

真切地像做梦,像是假的。

像是他再度睁眼,又会回到那火光冲天的夜晚。

却还是死了那么多人。

这个结局是好是坏,应来仙自己都说不清楚了。

如果再来一次,是会比现在更好还是更坏,他也不敢去想。

若是一开始就知道那人是叶霁,他或许还是带着满腔的恨意蛰伏,依旧是在烂泥里打滚,因为那个人是叶霁,他就没多少反击的可能。

“阿有,你回极寒古境吧。”应来仙说:“我们一直被禁锢在一起,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点转机,何必又回到从前呢。”

方知有愣了愣。

他和应来仙,从来都是分不开的。

不论对方落得如何的下场,另一方总是和他一样重来。

应来仙不曾认真提过,可方知有知道他心中有愧。

方知有不需要他的愧疚。

“来仙,于我而言,这不是诅咒。”

他早已清楚,他的存在不过是因为应来仙当初强烈的执念,或许就是那以后,不论面对谁的死亡离去,应来仙再不敢萌生当初的想法,再不敢将人留在身边。

但方知有也因此庆幸,还好他留下来,还好他们分不开。

他方知有踏出江湖结交的第一个朋友是应来仙,为他杀出血路送他回家的是应来仙,在他弥留之际留下他的还是应来仙。

两人的情谊,早已根深蒂固。

“瞎说什么。”方知有少见的沉了脸,他认真道:“来仙,人无完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人要允许自己有私心。”

“可若我早知会是如此,宁愿自己没有这样的私心。”应来仙道。

他当初面临苦海无法挣脱,是方知有信他护他,拿他当知己,这个人太好了,导致应来仙苦短的认知中想要将这么一点好留着身边。

然后,就真的成功了。

若是没有他,方知有不会受这么些苦。

“那或许我的生活还不如现在。”方知有道:“江湖朝堂乱成一锅粥,魔教不会置身事外,早就牵扯进来了,若不是认识你,或许现在的我,还是落得当年的下场。”

应来仙哑然,他幽幽换回话题,说:“什么时候回去?”

方知有也收了些情绪,“就这几日。”

“那就过几日再说。”

“……”

方知有笑了笑,“不过你在沂水城也很好,谈城主在,我很放心。”

应来仙的视线顺着窗外看去,谈从也依靠在庭院的巨树下,心有所感似的,两人四目相对。

谈从也挑了挑眉,很识趣地移开目光,知道他们有话要聊。

“在哪都一样。”应来仙的视线没收回来,“难不成我去了极寒古境,以后这沂水城还没我的位置了不成。”

气氛总算轻松些,方知有无奈道:“行,哪都能容得下你,只要是你决定的事,我不会多言多劝。”

“人总不能围着一件事情转,该散的就散。”应来仙笑道:“这不是一开始我们想达到的吗?”

方知有也不多提了,只道:“就这样就挺好。”

就这样,一切尘埃落定就好。

不用追求更好了。

谁也不知道重来一次会是什么样。

可若是……还是有无法消散的遗憾呢。

这一路走来,死伤不少,没有遗憾是假的。

那接下来呢,若是有一天……

方知有没敢去想。

“聊完了?”谈从也不知何时来到了窗边,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了一下。

“你来凑什么热闹?”应来仙问。

谈从也翻身进屋,“有热闹才来凑,陈闻那家伙馋鹿肉,如今正亲自烤着呢,就等你们了。尝尝?”

应来仙瞧着那只伸出来的手,低声道:“这样也挺好的。”

“什么?”谈从也凑近,笑道:“我没听清。”

屋外已经传来几人呼喊的声音,伴随着微风而来的,是阵阵勾人的鹿肉之香。

应来仙握住谈从也的手,温热的触感交织,他微笑道:“这样就够了。”

只要比从前好就行,他再也求不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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