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君生我未生

虞亦宁十六岁那年开始在街头卖画。

他的摊子不大,一张旧木桌,几支秃笔,一叠宣纸,外加一罐磨了又磨的墨。他画山水,画花鸟,也给人画像。两个铜板一张,便宜,倒也有人光顾。

可最奇怪的客人,是一个老人。

老人每天都会来,风雨无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发全白了,腿脚不便,拄着拐杖。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

他每次来,都会买一幅画。不挑不拣,虞亦宁画什么,他就买什么。山水也要,花鸟也要,连虞亦宁随手涂的草稿,他也小心地收进怀里。

一天两天,虞亦宁没在意。一个月两个月,虞亦宁开始好奇。一年两年,虞亦宁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傍晚,收摊前,老人又来了。虞亦宁正在收拾笔墨,抬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老伯。”虞亦宁叫住了他。

老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夕阳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

“你为什么总是来这里?”虞亦宁问,“每天都来,买了快两年的画了。”他不认为自己的画值得对方来日日来此。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虞亦宁脸上,像是透过这张年轻的脸,在看另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你很像我一位故人。”老人说。

虞亦宁怔住了。

像?可他明明戴着面纱,他怕画画时墨汁溅到脸上,总是习惯戴着。

难道是眼睛很像?

还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那眼神里有怀念,有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吗?”虞亦宁的心跳忽然有些快,“您那位故人,长什么样子?我可以帮您画下来。”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你真的愿意画?”

“当然。”虞亦宁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您说,我画。”

老人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整理一段积攒了太久的记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明亮清澈……”

虞亦宁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

听着对方的描述,虞亦宁将整幅画画完。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个人,身体僵住了。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鼻梁,嘴唇,下巴,每一处都像是照着他的样子画的。

虞亦宁猛地抬起头,看向老人。

“老伯,您……”虞亦宁的声音有些发紧,“您有没有见过我的脸?”

老人摇了摇头。

“那您怎么……”虞亦宁指着画,说不下去了。

老人接过那幅画,低头看着。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指腹轻轻抚过纸上人的眉眼,像是触碰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

他看见老人的眼睛红了。

那双苍老布满皱纹的眼睛里,滚出了两行泪。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墨。

“谢谢你。”老人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让我又见到了他。”

虞亦宁依旧震惊,迟迟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那双满含荒凉的眼睛时,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有些疼,也忍不住问。

“您的故人…对您来说很重要吧……”

老人点头,“是,非常重要。”

“只是可惜……”他的声音渐渐低哑下去。

虞亦宁追问,“可惜什么?”

“可惜…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也不知道我等了他很久很久……”久到他的记忆开始模糊,他有时候甚至都记不清自己叫什么名字。

他只记得……他要找一个人。

手腕上的红线会带领他找到他要找的那个人。

“他是您的挚友吗?”虞亦宁好奇问道。

对方点头,“是挚友亦是爱人。”

之后,他们聊了很久很久。

天色已晚。

虞亦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可他的心里却没来由的心慌,整宿失眠。

第二天,老人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第五天,整整半个月过去了。虞亦宁每天都在那个街角摆摊,从清晨等到黄昏,可那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过。

虞亦宁开始慌了。

他不知道老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住在哪里,甚至连他是不是这个城里的人都不确定。

他开始四处打听。

问了一圈,没有人知道那个老人是谁。

直到有一天,一个樵夫告诉他,“城西竹林那边,好像住着一个老人家,不爱出门,你说的会不会是他?”

虞亦宁连摊子都没收,直接跑去了城西。

竹林很深,小径被落叶覆盖,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虞亦宁拨开竹枝,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一座小竹屋。

竹屋的门虚掩着。

虞宁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混着墨香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愣住了。

屋里到处都是画。

墙上挂着,桌上堆着,地上摞着到处都有。有泛黄的,卷边的,被虫蛀了的,虞亦宁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手开始发抖。

第一张画,是一个坐在宫殿门口的青年男子,手托着下巴,看着远方。

第二张画,是一个男人躺在寨子里的石床上,躺着休息。

第三张画,是一个大夫认真替士兵把脉的模样。

第四张画,是戏台上唱戏的戏子,脸部涂抹了厚重的胭脂,却无法遮住那双明亮纯澈的眼睛。

虞亦宁一张一张地看下去,心跳越来越快,不同的衣服,不同的年代。可那副模样却未曾改变。

他继续翻。在所有的画的最下面,他找到了最后一幅。

那是一张崭新的画纸,墨迹干透不久。画上是一个少年,坐在街角的画摊前,手里握着笔,脸上戴着面纱。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

那是他。

还是说是这一世的他?

老人跟他讲的那些故事……真的只是故事吗?还是他也是故事中的人?

他该等了多久?

虞亦宁把那幅画抱在怀里,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许久之后,他擦干眼泪,在竹屋后面找到了一座坟。坟很新,土还是湿的,墓碑上只刻了两个字:

秦霆。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立碑人,干干净净,就像那个人活着的时候一样,安安静静的,不打扰任何人。

虞亦宁跪在坟前,把那些画一张一张地展开,铺满了整个坟头。

风从竹林穿过,竹叶沙沙作响。

虞亦宁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墓碑,泪水滑落,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被吹入风中,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闭上眼睛无声落泪,

“君恨我生迟……”

“我恨君生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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