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你说我是谁。

梦醒了。

虞亦宁恍恍惚惚地坐起身,脑袋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搅得他分不清东南西北。最后的画面还残留在眼前,那些对话,那些质问,那些仿佛没有尽头的轮回。

好熟悉。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些话,见过这些场景……

骤然,他瞳孔一缩,猛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站着的人。

“你是谁?!”

算命先生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缓缓摘下了那副从未摘下过的墨镜。

镜腿从耳后滑落,墨镜被握在手中,那张隐藏在镜片后面多年的脸,终于暴露在天光之下。

虞亦宁浑身僵住了。

那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眉眼,鼻梁,唇形,甚至连微微上挑的眼尾都分毫不差。不是相似,是相同。像照镜子,像另一个自己从镜子里走了出来,站在他面前,安静地看着他。

“虞亦宁,你说我是谁?”

对方开口,声音是他自己的,语气却是陌生的,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之后的平静。

“我就是你啊。”

虞亦宁不断后退,后背撞上了桌沿,退无可退。他摇着头,嘴唇在发抖,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对方微微侧身,身后露出一条赤红色的尾巴。那颜色,那形状,那蓬松的弧度,和他的一模一样。

“我就是你,你也就是我。只是时空不同。我并非这个时空的你,我来自另外一个时空。”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隔了千山万水才走到这里的疲惫。

“或许,你还可以叫我,赤狐。”

虞亦宁彻底愣住了。

赤狐。秦霆第五世的时候,救的那只赤狐。那只被关在铁笼里,被秦霆从猎户手中买下来,带回家细心照顾的赤狐。

“那就是我,”赤狐不紧不慢地开口,“也是你。”

虞亦宁听得糊里糊涂,神情恍惚。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试图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画,可碎片太多了,太碎了,他怎么都拼不起来。算命先生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

“当初你和秦霆只看到了前面一部分,看到第五世秦霆死的时候。可秦霆死后的部分,我想你应该知道。”

他伸出手,掌心覆上虞亦宁的眼睛。那只手是温热的,带着和他一样的体温。

“闭上眼睛。你会明白的。”

虞亦宁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

第五世。秦霆死后。

那只化形的赤狐跪在秦霆的墓前,跪了三天三夜。

他看到秦霆手腕上的红线,终于明白自己就是秦霆等了那么久的人。那些梦,那些模糊的,无法触及的记忆,那些在秦霆身边时莫名的心安和眷恋,都不是没有缘由的。

他们早就认识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他记不清的时空里。

他等了秦霆很久,秦霆也等了他很久。可他们总是在错过,总是在失去,总是在刚刚找到彼此的时候,就被命运生生拆散。

赤狐站起来,擦干了眼泪,朝山上走去。

他要去找不尽木。上古神树,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枝叶遮天蔽日,根系深入幽冥。没有意识,没有形态,却能与守护它的生灵心意相通。而他就是赤狐一族世代守护的神灵。

伴随上古神树而生。

赤狐跪在不尽木下,第一次向它祈求。

“救救他吧。”他的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土,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对我来说很重要。求求你,救救他。”

风穿过不尽木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叹息,又像是在询问。

“我知道。”赤狐抬起头,看着那棵苍老的,沉默的,见证了无数生死轮回的树,

“什么我都愿意。”

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滑落,砸在枯黄的落叶上。

“他好惨。等了我那么久,那么久……我该给他一世时光。”

不尽木沉默了很久。然后,一道苍老遥远的声音,在他的心底响起。

“修炼之路忐忑。赤狐本性自私。你当真愿意为了他失去所有,走上忐忑的命途,无亲无友,孤独终老?”

赤狐没有犹豫。

“愿意。”他说,“我愿意。”

风吹过,不尽木的枝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好。”那个声音说,“你会如愿的。”

“可我也要告诉你,纵使你这么做,也并不能改变任何,一切都是早已注定的结局。”

赤狐落下眼泪,“好……”

“我帮助你穿越到三百年后的世界,你会如愿的。”



虞亦宁看见了,看见了赤狐跪在不尽木下的身影,看见了那棵上古神树在风中低垂的枝叶,看见了那个“他”为了救回心爱之人,甘愿放弃一切,承受一切,赌上一切的决绝。

“所以,”虞亦宁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你一直在帮我们,是因为你不想让我们重蹈你的覆辙。”

赤狐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通红的眼睛。

“也许吧。”他转过身,背影瘦削而孤零,

“也许我只是想看看,在另一个时空里,你们能不能走到我没有走到的地方。”

虞亦宁看着那个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那是他自己。那是另一个他,在无尽的岁月里独自跋涉,独自等待、独自承受一切的他。

“虞亦宁,我的任务完成了,如今我想我该走了。”

虞亦宁急忙追问,“你去哪?还回来吗?”他们在一起相处那么久,怎么可能没有感情。他有些慌。

赤狐转过头来,笑了笑,“我去陪我的不尽木。”“不回来了。”

“你太笨了,教的我太累了,我想好好休息休息。所以,以后就不用找我了。”

那一刻,虞亦宁心里好像有所感。

还是红了眼眶,

“你也要走……”

“你们都要走……”

赤狐无奈摊开手,“虞亦宁,你别哭。”

“你并不孤独。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初你问我长寿是奖励还是惩罚。现在我告诉你。”

“都不是,是救赎。”

“你的存在就是救赎。”

话落,赤狐逐渐消失在晨光里,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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