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他是我主子

四妹的目光落在程宇的右臂上,那里缠着绷带,藏在袖子里,但她看见了。

程宇把右臂往身后藏了藏,“没事。磕了一下。皮外伤,早好了。就是包着吓人,拆开啥也没有。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能走能跑能跳,还能给你包扎伤口。”

四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程宇伸手帮她擦了一下眼泪,“别哭了。你三哥又没死,你哭什么?”

四妹的目光追着他的右臂,“你骗人。”

“那是因为我老了,你再过几年你也老,你老了你转一个你也喘。你还不如我,你转半个就得趴下。”

四妹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弯出一个又哭又笑的弧度。

程宇的目光落在旁边那个男人身上。

他已经把剑收回鞘里了,站在那里,高大挺拔,肩宽腰窄,穿着一身玄色的轻甲。

脸倒是长得不错,他站在烛火的光晕里,双手抱胸,望着程宇,目光里带着审视。

“这位是谁?你还没介绍。”程宇用手指了指陆沉。

四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泪,吸了吸鼻子,“陆沉。来支援的将军。大梁来的。”

大梁。

程宇的耳朵又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

大梁来的,支援的将军。

他的脑子里又开始煮粥了。

大梁的将军,姓陆,不认识,没见过,不知道。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你们刚才在门口吵架,我听见了。青梅竹马?”程宇的嘴角弯起来,弯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四妹的脸色变了,她转过头瞪着陆沉,“谁跟他是青梅竹马?话都没说过几句,他算哪门子青梅竹马?”

陆沉嘴角弯了一下,“小时候见过面,就是青梅竹马。我们小时候见过面,你就是我的青梅,我就是你的竹马。”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宣布一道圣旨。

四妹一脚踹了过去。

那一脚又快又准,踹在他小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陆沉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躲。

“你有多远滚多远。”

程宇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嘴角弯得更高了。

陆沉揉着小腿,嘴角还挂着笑,那笑和刚才不同,“四小姐,你踹人的功夫又见长了。上次踹我左腿,这次踹我右腿。下次你踹哪儿?”

“下次踹你脸。让你再胡说八道。”

四妹转回程宇身边,“三哥,你受伤了没有?你跟我说实话。”

程宇把右臂在身后又藏了藏,“没受伤。我天天在后勤待着,连前线都没去过,前线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

四妹望着他,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程宇被她看得心虚,他把目光移开,落在桌上的地图上,又移回来。

“三哥,你现在又骗我。”四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程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我没骗你。我真没事。”他把吊着右臂的布带往上提了提,“就是磕了一下。皮外伤。”

四妹望着那条布带望了很久,没有再问。

程宇的目光越过四妹的头顶,落在陆沉脸上。

陆沉也在看他,那目光里的审视少了一些,多了一些别的什么。

程宇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觉得那不是敌意。

他朝陆沉抬了抬下巴,嘴比脑子快,“大梁的?那你认识闫萧穆吗?”

陆沉的嘴角动了一下,弯出了一个很浅的弧度,“认识。他是我主子。”

程宇听见“主子”两个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大梁来的将军,姓陆,认识闫萧穆,闫萧穆是他主子——那这人不是陆毅的亲戚,就是闫萧穆的心腹。

他张了张嘴,想问“闫萧穆来了没有”,话还没出口,四妹先开了口。

“对了,三哥,你怎么来的?大哥不是说不告诉你吗?二哥也说你在大梁好好的。我们都商量好了,不让你知道这边的事。你怎么知道的?”四妹的眉头拧着,眼底带着困惑。

程宇把目光从陆沉脸上收回来,“我在大梁待腻了,想换个地方待待。正好遇到扎特国的商人,就跟他们一起回来了。”

四妹望着他,“那你的毒解了吗?你不是去大梁治病的吗?病没治好你跑回来干嘛?你不要命了?”

“解了。解不了我还能活蹦乱跳地站在这儿?你看我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吗?”他原地蹦了两下,右臂被牵动了一下,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但忍着没让四妹看出来。

陆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目光从程宇脸上移到他的右臂上,又从右臂移回脸上,“三王子,你跟我主子什么关系?你刚才问他,你认识他?”

程宇的手指在衣角上又攥了一下。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说朋友太亲密了,他跟他算不上朋友。

说没关系人家刚问了怎么可能没关系,显得他心虚。

说之前结过婚更不可能,他疯了吗?人家问他跟他主子什么关系,他说“他是我前夫”?

他前脚问人家主子来没来,后脚说人家是他前夫,人家不把他当神经病?

“他救过我的命。”程宇的语速很快,“我中了毒,他帮我治的。我问一下救命恩人来没来,不是很正常吗?”

陆沉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主子的确救过一个人,听说那个人是我主子的——朋友。那我主子成亲了,你知道吗?”

程宇的手在衣角上狠狠地攥了一把,攥得衣角皱成一团。

他的目光移开了,落在桌上的地图上,又移回来,“不知道。他成亲关我什么事?他救过我的命,他成亲我不用随份子吧?他成亲他请我我就去,他不请我我不去。怎么,他请没请你?”

四妹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扫了几趟,眉头拧得更紧了。

“陆沉,你问完了没有?我三哥跟你主子什么关系关你什么事?你主子让你来打仗的,还是让你来查户口的?”

陆沉把嘴闭上了,但嘴角还弯着。

程宇的喉结滚了一下,目光落在陆沉脸上,“那你主子来了没有?”

陆沉望着他,“来了。”

程宇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在半空中悬着,上不去也下不来,等了好一阵,终于落了地。

他以为他不会来的,他骗了他两次,他以为他会生气,以为他不会再管他了。

但他还是来了。

程宇低下头就看到自己被晒得黝黑的手背。

他这副样子,站在闫萧穆面前,闫萧穆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觉得他没了他就不行?他会不会觉得他在装可怜博同情?他会不会嫌弃他?

他是皇帝,什么美人没见过,他这副又黑又瘦又干巴的样子,往他面前一站,人家还以为他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

可是他来了,他来了为什么不来找他?

大梁的援军到了好些天了,粮草都到了好些天了,他的人也到了好些天了,他不来找他。

他不知道他在这儿?不可能。

程宇在心里又骂了一句——渣男。

千里迢迢来了也不来看一眼。

来了又不见他,闫萧穆什么意思?

既然来了闫萧穆不见他,那他也不见他。就算闫萧穆来找他也不见,求他都不见,跪下来求也不见。

他抬起头望着四妹,“四妹,我饿了。你这儿有吃的吗?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四妹愣了一下,转身从桌上端过一个食盒,食盒是红漆的,描着金边。

打开,里面是一碗白米饭,一碟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

饭菜还温着,肉汁浸到米饭里,把米饭染成浅褐色,程宇端过来扒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咽了,又扒了一大口。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四妹的声音沙哑,鼻音很重。

程宇低着头扒饭。

他把碗里的饭吃了一大半,红烧肉吃得干干净净,青菜剩了几根,汤喝完了。

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抬起头望着四妹,“还有吗?”

四妹把食盒里剩下的一碟点心端出来。

程宇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又拿了一块,又吃了。

程宇吃完还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三哥。”

“嗯。”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四妹的声音低低的,目光落在程宇的肩上,又落在他空荡荡的袖管上。

程宇扯了一下嘴角,“我天天吃得饱饱的,一天三顿,顿顿不落。瘦了是因为我活动多了。你看我是不是比以前精神了?”

四妹望着他没有说话。

程宇被她看得心虚,把目光移开,落在陆沉身上。

陆沉靠在帐篷柱子边,双手抱胸,望着他们。

程宇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谈判结束了,你好好睡一觉。你那个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四妹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比我啰嗦。”

“我啰嗦是关心你。我关心你你还嫌我啰嗦?你嫌我啰嗦我不说了,我走了。”

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凉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营地里的篝火还亮着,几个士兵围坐在火堆旁边,在低声说话。

他收回目光,往沈副将的帐篷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在营地中间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翻飞。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月亮很好,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长长的。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圈很小,像一块桂花糕,“闫萧穆,你是狗。你来了不来找我,你是狗。你来找我我不见你,咱俩谁也别嫌谁。”

他站起来,把那个圈用脚蹭掉了,大步往沈副将的帐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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