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百年好合

一个月后,朝堂上。

程宇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凤袍,坐在珠帘后面。

透过珠帘,他能看见底下那些大臣的脸,有的紧张,有的茫然,有的面无表情。

程宇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落在最前面那个空位上,那是闫萧穆的位置。

人还没来。

太监喊了一嗓子,百官跪了一地。

闫萧穆从侧门走进来,玄色的朝服,金冠,玉带。

他走过跪了一地的人,步伐不快不慢,程宇隔着珠帘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在龙椅上坐下来。

百官起身分列两侧,低着头。

“带上来。”

殿外的侍卫押着几个人走进来。程宇透过珠帘认出了其中两张脸。

工部侍郎,户部郎中。

剩下几个他不认识,有的穿着官服,有的穿着便服,头发都散了,身上带着伤。

他们被按着跪在地上,有人的身体在发抖,有人的脸白得像纸,有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闫萧穆没有看他们,低头翻着面前的折子。

“工部侍郎林某,勾结外敌,意图谋反。三年前开始与敌国通信,出卖边关布防图,致使我大梁边关数次失守,死伤将士无数。你认不认?”

工部侍郎跪在地上,身体在抖,嘴张了几次没有发出声。

“上月,你趁朕出宫之机,安排刺客混入。朕的暗卫截获了你的密信,信中写明了你与敌国的往来账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你认不认?”

工部侍郎的头低了下去,磕在地上。“臣、臣认。”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刀架在脖子上、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下来但你知道它一定会落下来的安静。

“户部郎中孙某,伙同林某,利用职务之便,挪用边关军饷,私通敌国,提供粮草物资。你认不认?”

户部郎中瘫在地上,说不出话。旁边有人替他答了,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又点了点头。

闫萧穆把折子合上,放在桌上。

他的目光从跪着的那几个人脸上扫过去,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林某,孙某,削去官职,抄没家产,其族中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官籍。涉事从犯,按律处置。”

没有人说话。

工部侍郎被拖下去的时候,他的腿在地上拖着,靴子蹭着金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张着嘴想喊什么,没喊出来,被人拖出了殿外。

闫萧穆的目光扫过剩下那些人,“其余人等,按律处置。”

侍卫们上来把剩下的人也拖了下去。朝

堂上又安静了。

闫萧穆靠在椅背上,目光缓缓扫过群臣,“还有谁?”

没有人回答。文武百官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闫萧穆等了一阵,“朕知道,不止他们几个。朕给你们一个机会,现在站出来,朕从轻发落。等朕查出来——”

他没有说下去,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轻响在安静的朝堂上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沉到底了,连水花都没起。没有人站出来。

闫萧穆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收回,落在面前的折子上,“退朝。”

百官跪下去,“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程宇坐在珠帘后面,透过珠帘望着那些大臣一个一个退出去,有人的腿在抖,有人的后背湿了一片,有人的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他望着他们消失在殿门外,收回目光,落在闫萧穆身上。

闫萧穆还坐在龙椅上,没有动。

程宇从珠帘后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站在他旁边,低头望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累了?”

“不累。”

“你脸白了。”

闫萧穆抬起头望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程宇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闫萧穆没有动。

程宇的手从他额前滑下来,落在他肩上,“回去?我让人炖了汤。你喝完汤睡一觉。你昨晚没睡好。”

闫萧穆站起来,程宇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被他握住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殿,走过长廊,阳光从廊柱的间隙漏进来,洒了一身碎金。程宇走在他旁边,手被他握着没有挣开。

二哥和四妹走的时候,程宇送到城门口,程烨说小三你要是闷了就出宫逛逛,别老在院子里待着。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闫萧穆耳朵里。

第二天闫萧穆批完折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程宇拿起来一看,是出宫的批文,上面盖着御玺,大红印章,清清楚楚。

程宇瞪大眼睛,“你批了?你真的批了?你不怕我跑了?你不怕我跑了不回来?”

“你会跑吗?”

“不会。”

“去换衣服。”闫萧穆站起来。

程宇换了一身浅色的常服,不是大红色的,也不是月白色的,是一身青灰色的,像普通老百姓穿的那种。

闫萧穆也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没戴冠,头发束着,腰带上没有镶玉,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商人。

程宇围着他转了一圈,“你这样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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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你脸不行。你脸太白了,一看就不是干活的。你得晒黑点。”

闫萧穆没有接话。

集市在城东,马车走了半个时辰。

程宇掀着帘子往外看,街上的摊子比以前多了,人也比以前多了。

卖布的、卖药的、卖首饰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马车在街口停下,程宇跳下来,脚踩在实地上,长出一口气。

他们走进集市。

程宇走在前头,闫萧穆跟在后头,不远不近,和以前一样。

路过一个烤包子摊,程宇停下来买了两个,一个塞自己嘴里,一个递给闫萧穆。

“好吃。”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伯,胡子花白,围裙上沾满了面粉。

他笑着看了程宇一眼,又看了一眼闫萧穆,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下。

“二位是从外地来的吧?面生。”

程宇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含糊不清地说:“嗯,外地来的。头一回来大梁。大梁真热闹,人真多。”

老板笑了笑,低头继续揉面。

揉了几下,又抬起头,这回目光落在闫萧穆脸上,停了好一阵。

他的嘴张了张,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眼睛瞪得溜圆,“陛下?”

闫萧穆看了他一眼,“认错了。”

老板的目光从闫萧穆脸上移到程宇脸上,又从程宇脸上移回闫萧穆脸上。

他的手在围裙上蹭得更快了,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陛——皇上——”他的声音在发抖。

程宇把嘴里的包子咽了,凑过去压低声音,“你小声点。你想把人都招来?”

老板的嘴张着合不上,眼眶红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围裙上的面粉扬起来,落了一层白灰。

程宇赶紧上前扶他,老板不肯起来,手撑着地面,肩膀在抖。

“陛下,草民谢谢陛下,草民以前在北边种地,年年交不上税,日子过不下去。后来陛下减了税,草民才能攒下钱来大梁开了这个铺子。”他说不下去了。

闫萧穆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起来说话。”

老板不肯起,程宇在另一边架着他的胳膊,两人一起把他拽了起来。

老板眼泪糊了一脸,用袖子擦了好几下,越擦越多。

周围的人开始往这边张望。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手里的草靶子差点掉了,张着嘴望着这边。一个卖布的大婶手里的布尺落在地上,没捡。

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站在原地,把孩子的手攥得紧紧的。

一个接一个,有人跪下了,有人站着不敢动,有人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程宇站在那里,望着那些跪了一地的人,眼眶有点酸。闫萧穆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第一个开口的是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他举着草靶子,声音在发抖,“陛下,草民以前是逃荒的,没饭吃,没衣穿。陛下让人修了路,建了收容所,草民才有了落脚的地方。草民谢谢陛下。”

第二个开口的是那个卖布的大婶,“陛下,草民的丈夫以前在边关当兵,欠饷好几年。陛下整顿了军务,草民的丈夫才拿到了饷银。他已经不在了,但草民替他谢谢陛下。”她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一个接一个,有人说感谢减税,有人说感谢修路,有人说感谢赈灾。

程宇听着那些声音,望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那些粗糙的手,那些晒黑的脸,那些红了眼眶的眼睛。

他的鼻子一酸,把脸别过去了。

有一个年轻的姑娘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束野花,不知什么时候从路边摘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她跪在人群里,望着程宇,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闫萧穆脸上。

“陛下,皇后娘娘——”

程宇愣了一下,“我不是娘娘。我是——我是——”

“皇后娘娘,祝您和陛下百年好合。”那姑娘的声音清脆响亮,在嘈杂的人群中传得很远。

程宇张着嘴,耳朵尖红了,“我不是娘娘。我是——”

那姑娘已经把花塞进他手里,起身跑了。

程宇望着手里的野花,不知该说什么。

旁边有人跟着喊了一声“百年好合”,又有人喊了一声“百年好合”,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程宇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朵尖,红透了。

闫萧穆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程宇挣了一下没挣开,低下头望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谢了。”闫萧穆的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听见了。

程宇把花塞进闫萧穆手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着那束野花。

闫萧穆捧着花跟上来,花束不大,几枝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程宇伸手把花拿回来,别在腰间,拍了拍。

“走吧。你站这儿他们跪着,你不走他们不起来。你走快点。”

闫萧穆跟上来,走了几步,握住了他的手。

程宇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头。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人群中不知谁又喊了一声“百年好合”,那声音追上来,落在他们身后,像一阵风,吹过就不见了,又像留在那里了。

民心所向,便是归处;闫萧穆得了他的皇后,百姓得了他们的天下;程宇也找到了他的归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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