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睡觉都要在你旁边

陆毅来找他的时候,程宇正在院子里荡秋千。

槐树叶子沙沙响,秋千吱呀吱呀的,他荡到最高点的时候,看见院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嫂子!”

程宇差点从秋千上摔下来,手忙脚乱地抓住绳子,秋千歪歪扭扭地晃了两下,停了下来。

他无语的瞪着门口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人,“你叫谁嫂子?”程宇从秋千上跳下来。

陆毅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翘起二郎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叫你啊。你不是我嫂子谁是?”

“我是扎特国的三王子,你嫂子上哪儿了?你嫂子在冷宫待着呢。”

陆毅摆摆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大口。

“行了行了,别装了。你二哥都告诉我了。我们在扎特国喝了好几顿酒,他说你小时候走丢的事,说你在扎特国训小孩的事,还说你在扎特国装不认识我的事。”

程宇愣了,“我二哥跟你喝酒?他什么时候跟你喝的?”

“就你被你二哥带走那天晚上啊。你二哥拉着我喝了半宿,一边喝一边哭,说你小时候走丢了,他找了你好多年,找得腿都跑细了。哭完又骂我,说都是因为你我弟才走丢的。骂完又跟我喝,喝完又哭。折腾到天亮。”

陆毅说着,揉了揉眼睛,好像那天晚上的酒劲还没过去。

程宇站在秋千旁边,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毅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二哥人不错。就是酒量不行,喝半壶就醉了,醉了就骂人,骂完了还道歉,道完歉又喝。”

程宇在石凳上坐下,把茶壶从他手里拿过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我二哥酒量的确差。”

“他跟我喝的是大梁的酒。桂花酿,不烈的好吗?”

程宇把茶杯放下,看着他,心想二哥你这脸往哪儿搁。

陆毅又开口了,声音忽然低了半度。

“嫂子——不对,三王子。你那个假货,被我二哥弄到冷宫去了。你知道吧?”

程宇点头。

“他演技不行。他才装了三天就被看出来了,也是个人才。”

陆毅差点被茶呛着,咳了两声。

他停住看了程宇一眼。

陆毅换了个话题,声音又高起来了。

“你在扎特国训小孩的事,你二哥跟我讲了。”

程宇的尾巴立即翘起来了,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你二哥说你让人家背诗,背不出来不给吃饭。”

“那是教育。背诗能陶冶情操,能长脑子。他背不出来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陆毅看着他,“你在扎特国待了三年,嘴皮子还利索了。在大梁的时候你骂我二哥,现在你骂小孩,算是练出来了。”

程宇瞪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二哥?”

陆毅拍了拍大腿,“行行行,你跟我二哥不熟,你跟我二哥不熟他还跑到扎特国去接你?他还在路上给你当枕头?”

程宇的脸瞬间红了,“你怎么知道的?”

“万全告诉我的。万全还说,我二哥现在批奏折都要你在旁边研墨,吃饭都要你陪着,睡觉都要你在旁边说话。你走哪儿他跟哪儿。”

程宇把脸扭到一边,“他那是失眠。他失眠,我陪他说说话,有什么问题?”

陆毅笑得从石凳上滑下来,扶着桌沿才坐稳。

两人聊了没多久,陆毅还有事没处理就走先了。

程宇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槐树发呆。

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是。

他以前觉得那是闫萧穆毛病多,现在想想,好像确实有点太黏了。

他正想着,万全来了。

“三王子,陛下说胸口疼。”

程宇叹了口气,站起来,跟着万全往御书房走。

御书房的门开着,闫萧穆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没拿奏折,就坐着,看着门口,跟那天一模一样。

看见程宇进来,目光移开了,落在桌上的茶杯上。

程宇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胸口又疼了?”

闫萧穆点头。

“太医怎么说?”

“没来。”

“为什么没来?”

“朕没叫。”

程宇深吸一口气。

“你胸口疼你不叫太医,你叫我?我又不会看病。”

闫萧穆看着他。

“你来了就不疼了。”

程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看着闫萧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想这人是不是又吃醋了。

“你今天见谁了?”闫萧穆问。

程宇愣了一下。

“没见谁啊。就在院子里荡秋千。”

“是吗?”

程宇说实话,“陆毅来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闫萧穆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我二哥跟他喝酒的事,说我二哥酒量差,喝醉了骂人。还说我训小孩的事,就这些。”

闫萧穆的手指又敲了一下。

“他还叫你嫂子。”

程宇的脑子“嗡”了一声。

这人果然知道了。

暗卫肯定告诉他了。

他就知道,那些暗卫什么都跟他说,他在院子里放个屁估计都要汇报。

“他那是乱叫的。我都说了我不是,他非要叫。我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把他嘴缝上吧?”

闫萧穆看着他,那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

程宇说不上来,但看着怪难受的。

“你跟他聊了很久。”

程宇想了想,“就一会儿。他喝完茶就走了。茶都没喝完,喝了一半就走了。”

“可是你跟他聊得很开心。”

程宇无奈,“闫萧穆,你够了啊。陆毅是你表弟,他来找我说几句话怎么了?他是你弟弟,又不是外人。你连他的醋都吃?你连你弟弟都信不过?”

闫萧穆还是没说话。

程宇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泄了气。

他把椅子扶起来,坐回去,深吸一口气。

“陆毅跟我说,他跟我二哥喝酒了。我二哥跟他说了我小时候的事,说我走丢了以后他找了很久。”

闫萧穆的手指不敲了。

“还说我是扎特国小孩的噩梦。”

“他还说你。说你把那个假货关冷宫了,说万全告诉他你批奏折要我研墨,吃饭要我陪,睡觉要我说话。说你走哪儿我跟哪。”

闫萧穆的嘴角动了一下,这回没压住,弯了一下。

“他笑你。”程宇说,“他说你是我的尾巴。”

闫萧穆看着他。

“他说得不对。”

程宇愣了一下。

“哪里不对?”

“朕不是尾巴。”

“那你是什——”

“朕是大尾巴。”闫萧穆说的时候满眼认真。

程宇抬起头,看着闫萧穆那张无可挑剔的脸。

“就因为我昨天在院子里说你是大尾巴?”

闫萧穆没说话。

“你听见了还承认?你不怕丢人?你是皇帝,被人说成尾巴,你不生气?”

闫萧穆看着他。

“你说朕是大尾巴。大尾巴比小尾巴大。大尾巴能整个把你围住。”

程宇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茶杯。

“谁要你围了。”

闫萧穆没说话。

程宇低着头,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头顶上。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还疼不疼?”

“什么?”

“胸口。你刚才不是说胸口疼吗?”

闫萧穆看着他,“不疼了。”

程宇站起来。

“那我回去了。我还有半盘子桂花糕没吃完。”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闫萧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明天来。”

程宇没回头,“知道了。大尾巴。”

他走出去,把门带上。

走到长廊拐角的时候,忍不住笑出了声。

程宇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了。

闫萧穆刚才说胸口不疼了,但他总不放心。

这人嘴硬得很,在扎特国的时候躺他院门口都快死了,还说自己没事。

他想了想,转身往回走。

万全还站在御书房门口,看见他又回来了,行了个礼。

程宇压低声音:“万公公,去请太医来。别让陛下知道,就说是我叫的。”

万全愣了一下,很快应了,转身走了。

程宇推开御书房的门,闫萧穆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

看见他进来,放下奏折。

“怎么了?”

程宇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没事。我桂花糕吃完了,过来坐坐。”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

程宇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假装看书架上的书。

太医来的时候,闫萧穆正在批奏折。

老头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看了看程宇,又看了看闫萧穆,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程宇站起来,拉着太医往里走。

“来来来,给他看看。他说胸口疼。”

闫萧穆的笔停了,“朕不疼了。”

程宇把他按在椅背上,“不疼也看看。太医来都来了,不能让人白跑一趟。你们大梁的太医出诊费不便宜吧?”

太医看了看闫萧穆的脸色,又看了看程宇的脸色,决定听程宇的。

他把药箱放在桌上,取出脉枕,小心翼翼地放在闫萧穆手下,“陛下,臣斗胆——”

闫萧穆把手放上去,看了程宇一眼。

程宇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他。

太医把了半天脉,换了一只手,又把了半天。

程宇在旁边等着,等得脚都酸了。

太医终于松开手,退后一步。

“陛下身体无大碍。只是……劳神过度,加上近日休息不好,肝气郁结,偶有胸闷心悸之症。不碍事的,晚上多睡会儿就好了。”

程宇看着太医:“就这些?没有别的?”

太医低着头:“就这些。”

程宇看了闫萧穆一眼,“谢谢太医。万全,送太医出去。”

太医收了脉枕,背起药箱,走到门口的时候,程宇跟上去。

“太医,我送您。”

太医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敢不敢,老奴自己走——”

可惜程宇已经拉着他的袖子出了门。

到了长廊拐角,程宇停下来,压低声音,“太医,他这几天到底怎么回事?老说胸口疼,太医来看又说没病。他不是装的吧?”

太医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

“三王子,陛下的身子确实没大碍。但这胸闷之症,不是装的。”

程宇等着他往下说。

太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陛下这是……应激之症。容妃娘娘薨逝的时候,陛下三天三夜没合眼,后来虽然睡了,但一直不踏实。太医院给陛下开了安神药,陛下不肯吃,说吃了会睡太沉,怕错过什么消息。这几年,陛下的睡眠一直不好。臣等束手无策。”

程宇愣住了,“你是说,他这几年都没睡好?”

太医点头:“陛下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有时整夜不眠。太医院想了很多办法,都不管用。这次三王子来了,陛下倒是睡得安稳了些。万全公公说,这几日陛下每晚都能睡三四个时辰了。所以——”

他看了程宇一眼,“三王子,陛下若是……若是想多跟您待一会儿,您就多陪陪他吧。”

程宇站在长廊拐角,看着太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推开御书房的门,闫萧穆还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奏折,没翻,就拿着。

看见他进来,放下奏折,“太医跟你说了什么?”

程宇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没说什么。就说你没事,晚上多睡会儿就好了。”

闫萧穆看着他,“你骗人。太医跟你说了半炷香的功夫,就说了一句没事?”

程宇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他说你这些年都没睡好。”

闫萧穆没说话。

程宇又咬了一口苹果,“他说容妃死的时候,你三天三夜没合眼。后来也睡不踏实,一天只睡一两个时辰。”

闫萧穆还是没说话。

程宇把苹果核扔进碟子里,擦了擦手。

“你怎么不早说?”

闫萧穆看着他,“说什么?”

“说你睡不着啊。你在扎特国的时候怎么不说?在路上怎么不说?到了大梁你也不说,就知道喊胸口疼。你喊胸口疼,我怎么知道你是因为没睡觉?”

闫萧穆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奏折,“说了你会担心。”

程宇的火气又冒上来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

他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你怕我担心,就不说。你胸口疼你就说,你睡不着你就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以为我是神仙?我会读心术?”

闫萧穆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程宇看着怪难受的。

“你知道了。”闫萧穆说。

程宇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你知道朕这些年睡不着。你会留下来吗?”

程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看着闫萧穆那张脸,忽然想起太医说的话——“陛下若是想多跟您待一会儿,您就多陪陪他吧。”

他叹了口气,“我往哪儿走?药还在你手里呢。我走了谁给我治病?我大哥还不骂死我。”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

程宇站起来,走到软榻前,坐下,摸了摸褥子又摸了摸枕头。

“你今天晚上睡这儿?”

闫萧穆点头。

程宇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那你批快点。别批太晚,明天还要上朝。”

闫萧穆拿起笔,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比刚才轻了。

程宇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说:“你以后睡不着就来找我。别一个人扛着。”

闫萧穆的笔停了一下,“好。”

程宇又嘟囔了一句:“大尾巴就大尾巴吧,多条尾巴多条命。”

闫萧穆没说话。

程宇翻了个身,面朝闫萧穆。

烛火跳动着,照在闫萧穆脸上,明暗分明。

他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笔在纸上走得又快又稳。

程宇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闫萧穆放下笔,走到软榻边,把滑下去的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程宇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是“大尾巴”,又像是“早点睡”。

闫萧穆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把被子掖好。

他在软榻边站了一会儿,走回书案,拿起笔,继续批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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