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朕没多想

程烨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棋盘还摆在桌上,棋子乱了一角,闫萧穆伸手一枚一枚地捡,黑子归黑子,红子归红子。

程宇看着他捡棋子的手指,又长又直,指节分明。

“你真没让他?”程宇问。

“嗯。”

程宇靠在椅背上,“我就知道。他棋臭得很,他这个人,赢了他不高兴,输了他也不高兴。就没人能让他高兴。”

闫萧穆把最后一枚棋子放好,盖上棋盒的盖子。

“你呢?你跟他下吗?”

“我不下。我连棋盘都摆不明白,下什么棋。我就小时候在孤儿院下过飞行棋,就是掷骰子,谁的点数大谁先走,走到终点赢。比你这个简单多了。”

闫萧穆抬起头,看着他,“孤儿院?”

程宇愣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那是他穿越前的事,不是扎特国三王子的事。

“就是孤儿待的地方。我小时候不是走丢了吗,我以前在大梁的时候听说的。”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找得牵强,但闫萧穆没追问,只是又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把棋盒推到一边。

程宇站起来,“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朝。”

他走到门口,阿瑶正从东厢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红枣枸杞炖的,甜丝丝的味道随着热气一起飘过来,在微凉的夜风里显得格外温暖。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程宇,“喝汤吗?炖了一个时辰了。”

“太饱了喝不下。”程宇拒绝,他看了看汤,“什么汤?”

阿瑶笑容淡了一些,“御膳房的厨子教我的,说晚上喝这个睡得香。”

“你睡不着?”程宇问。

阿瑶的目光移开了一瞬,“有一点。”

程宇想他白天没睡,晚上也睡不着,有时间也让御书房炖一碗来。

“那明天让御膳房给你炖安神汤。”程宇说到。

阿瑶端着碗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东厢房。

程宇站在院子里,月亮挂在树梢头,又圆又亮,像个大盘子,照得院子里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连地上蚂蚁的影子都看得见。

他站了一会儿,转头看了一眼闫萧穆。

闫萧穆站在屋门口,看着这边。

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程宇心里忽然慌了一下,也不知道慌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你还不回去?”

闫萧穆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程宇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让她给你炖汤?”

程宇愣了一下,“她自己要炖的,怎么了?”

“你问朕怎么了?”

闫萧穆的声音不高,但程宇听出来底下压着东西,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吃醋了?”程宇问,“我都没喝。”

闫萧穆没说话。

程宇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槐树,树干粗粝,隔着衣服硌得他后背生疼。

“朕没吃醋。”闫萧穆说。

“你没吃醋你站在这里干嘛?你不是应该回御书房吗?明天不上朝了?”程宇说。

闫萧穆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程宇站在槐树下,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觉得自己像跑了一整圈校场。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及其烫手。

然后程宇就失眠了。

半夜里他翻了个身,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程宇觉得长夜漫漫,他的脑子也跟着这漫长的夜胡乱转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程宇起来的时候,阿瑶不在槐树下看书。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东厢房的门,关着。

他想到昨天晚上闫萧穆的反应,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敲了敲她的门。

没人应,他又敲了敲。

门开了,阿瑶穿着寝衣,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眼睛半眯着,跟平时那个温柔有礼的样子不一样。

“你怎么了?”阿瑶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起床气软糯糯的。

“你没事吧?”

“没事。昨晚没睡好,起晚了。”阿瑶说。

程宇点了点头,退后一步,“你继续睡,我等会让人把早饭给你端屋里。”

阿瑶没客气,点了下头,把门关了。

程宇站在门口,看着合上的门板,红漆的,上面有细细的木纹,弯弯曲曲的,像一道道细流。

二哥从屋里出来,打着哈欠,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看着程宇,又看了看东厢房关着的门。

“大早上你站人家门口干嘛?”

程宇把手插进衣袖里,没抬头看二哥,“没事。问问她吃不吃早饭。”

程烨白了他一眼,“那走吧,吃饭。刚好我饿了,今天御膳房做什么?”

程烨拉着程宇往饭厅走,程宇被他拽着,临走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

上午程宇去御书房的时候,闫萧穆在批奏折,看见他进来,没有抬头。

程宇在他对面坐下,桌上铜骆驼还在,歪歪扭扭的,跟长了瘤子的马似的,旁边多了一碟新鲜的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糕点表面还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像是刚淋过蜂蜜。

程宇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陛下,你今天还在吃醋吗?”他问。

闫萧穆的笔停住,“朕没吃醋。”

程宇把剩下的桂花糕塞嘴里,“昨天你就是吃醋了,那脸色一看就知道不高兴。”

闫萧穆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朕没有不高兴。”

“没有高兴你板着脸?”

“朕平时就这样。”

程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什么。

他确实是这个脸,高兴不高兴都是这个脸,跟戴了个面具似的,摘不下来。

他把桂花糕咽下去,喝了口茶。

“她是我二哥捡的人,跟我没关系。你别多想。”

“朕没多想。”

程宇看着闫萧穆,心想你嘴上说没多想,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他盯着闫萧穆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那双眼睛平时是冷的,今天也是冷的,但他总觉得底下藏着点别的什么。

他不想深究。

“你今天去校场吗?”程宇忽然问。

闫萧穆拿起笔低下头,“不去。”

“为什么?”

闫萧穆的笔又停了,“朕今天忙。”

程宇看着他那摞奏折,左边批完的,右边没批的。

批完的比没批的高,今天确实批了不少,但也没多到抽不出一个下午的程度。他靠在椅背上没有戳穿,也没有追问。

中午程宇回到昭华殿吃饭。

二哥和阿瑶在饭厅等他,阿瑶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梳好了,鬓边别了一朵淡粉色的花。

二哥夹了一块鱼肉放进阿瑶碗里,阿瑶说谢谢,低头吃了,没有给程宇夹菜,也没有给程宇盛汤。

程宇目光在他们身上流转,感觉这两个有点怪怪的。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三个人各怀心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偶尔响起几声清脆的碰撞。

吃完饭,程宇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看着房顶那条裂缝,他在那道弯弯曲曲的裂缝里看到了一张脸。

那张脸扭曲了几下,说,“朕没多想。”

“神经病。”他对着房顶说了一句。

没有人应他,房顶上的裂缝也没有搭理他,只有秋千在窗外吱呀吱呀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轻轻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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