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朕等你
程宇回到昭华殿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院子里亮着灯，石桌上摆着一壶茶，还是热的，冒着细细的白气。
程烨坐在石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
程宇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程烨没看他，“回来了？”
“嗯。”
“跟那个皇帝说什么了？”
程宇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没说什么。他让我当皇后，我拒绝了。就这样。”
程烨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缓缓转过来看着他，“他亲你了？”
程宇的桂花糕卡在嗓子眼里，咳了两声，灌了一大口茶，咽下去了，“你怎么知道？”
“你嘴唇肿了。”
程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是肿的，闫萧穆那哪是亲简直是咬，属狗的，“他亲我了又怎么样。”
程烨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石桌上轻轻一声脆响，“那你怎么想的？”
程宇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我想回扎特国。”
程烨看着他，“你真的想回去吗？”
程宇低下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糕体金黄软糯，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忽然想起闫萧穆说“你看着她的时候，朕在想你为什么不看朕”。
“不想。”他听见自己说。
程烨没接话。
程宇把那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又喝了一大口茶，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噎下去似的。
程烨看着他，程宇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嘴巴停不下来。
“二哥，我是不是有病？”
程烨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自己的。
“没发烧。那你是真喜欢他了。”
程宇拨开他的手，“我没说喜欢他。而且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喜欢一个人是你看见他就高兴，看不见就难受。他不在我也不高兴，他不在我更不高兴。”
程烨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你这还不是喜欢？你都这样了还不是喜欢？那你告诉我什么叫喜欢？”
程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走到东厢房门口停下来。
东厢房里没有半点光亮，连烛火的影子都看不见，“二哥，阿瑶今天没事吧？”
程烨把草从嘴里拔出来，“因为你？”
“嗯。”
“你跟人家说什么了？”
程宇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在胳膊肘里声音发嗡。
“我就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让她找事做。”
程烨沉默了一会儿，从嘴里把那根嚼烂的草吐出来扔在地上，“小三，她终究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程宇抬起头看着房顶，檐角挂着灯笼，风吹过来灯笼轻轻晃着，光影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跳。
“明天再说。我困了，睡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胳膊被程烨一把拽住了。
“三。”
“嗯。”
“你听清楚，二哥都站在你这边。别管大哥怎么说，别管母后怎么说，别管什么传宗接代什么香火，那是他们的事不是你的。你高兴就行。”
程宇看着二哥，程烨脸上没有笑，他二哥没有笑的时候很少，少到他几乎想不起来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二哥，你怎么今天突然说这个？”
程烨松开他的胳膊，“没什么。就是觉得你长大了，你得自己过日子了。”
他拍了拍程宇的肩膀，转身回了屋。
程宇站在院子里看着二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看着东厢房紧闭的门，看着石桌上那壶已经凉透了的茶和两碟被风吹得干硬了的点心。
他慢慢坐到石凳上，拿起那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
第二天早上，程宇眼睛还闭着，鼻子就先醒了。
他踢踢踏踏走到院子里，石桌上果然摆着一盘烤包子。
阿瑶看见程宇出来笑了一下，“你醒了？尝尝，我做的。”
程宇走过去，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烫，面皮酥脆，羊肉馅汁水足，孜然和洋葱的味道在嘴里炸开。
“好吃。”他说。
阿瑶笑了一下。
程宇又拿起一个，边吹边吃。
程烨从屋里出来了，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袍子，头发没梳，眼睛半眯着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打转。
他闻见烤包子的香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石桌前拿了一个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嚼了两下竖起大拇指冲阿瑶比划了一下。
“好吃。比御膳房做的好吃，御膳房的烤包子皮厚馅少，没有灵魂。你这个有，有灵魂。”
阿瑶被他逗笑了。
程宇吃着烤包子，习惯性问道，“闫萧穆今天来了吗？”
程烨看了他一眼，“你喊他来，是愿意当皇后了吗？”
程宇把烤包子塞进程烨手里堵住了他的嘴，“吃你的。话那么多，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御书房的门开着，闫萧穆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奏折，正在批。
旁边的铜骆驼歪歪扭扭地立着，铜锈又多了几点。
程宇站在门口，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
“陛下，昭华殿烤包子做好了，凉了就不好吃了，我二哥让我来叫你。”
其实他二哥没让他来，他自己来的。
闫萧穆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眼眶不像昨天那么红，但眼下青黑比昨天重了些，像是一夜没睡。
“朕不饿。”
“你每次都说你不饿。”
闫萧穆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程宇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门框。
他盯着闫萧穆那只手，防备它会像昨天那样突然抬起来。
“你昨天说，你不想见朕。”闫萧穆垂眼看着他的嘴唇。
“我之前说我不想见你，你就不来了？那我说我不想见你，你干嘛这么听？”
程宇说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闫萧穆看着他。
“你堂堂大梁皇帝，亲人家之前不说一声，亲完也不说一声，你当是批奏折？批完一本摞一边，批完一本摞一边？”
“你不是奏折。”闫萧穆看着他的嘴唇，“朕不会对奏折动心。”
程宇的脸又红了。
程烨在昭华殿等了半天，茶喝了两壶，桂花糕吃了三块。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张望了好几次，脖子伸得老长，“小三怎么还没回来？他不是去叫个人吗？被人吃了？”
阿瑶在旁边坐着笑了一下。
“二王子您别急，程宇跟陛下有话要说。他们的事还没说完，您去了他们也说不完。”
“有什么好说的？那个皇帝嘴笨得要死，说半天说不出一句好听的，就会板着脸。”
程烨坐回去又站起来又走到院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朝长廊张望。
长廊尽头出现两个人影。程宇走在前面，走得不快不慢，衣摆在风里轻轻飘着。
闫萧穆在他后面，隔着一步的距离。
程烨看着那两个人走着走着肩膀碰到了一起，程宇往旁边让了一下，闫萧穆也往旁边让了一下，两个人撞了个正着。
程宇抬头瞪了闫萧穆一眼，闫萧穆低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轻。
程宇把脸扭到一边加快了步子。
他们走到昭华殿门口，程宇先进来。
程烨冲他挤了挤眼。
“叫个人叫这么久，我还以为你真被那皇帝迷得走不动道了。”
程宇瞪他，“吃你的烤包子，凉透了别吃，吃坏肚子没人管你。大梁太医贵得很，你扎特国来的，人家不给你看。”
程烨哈哈大笑，见闫萧穆走进来又收起笑容。
闫萧穆站在程宇旁边，阿瑶站起来行了个礼，他点了下头。
程烨把装着烤包子的盘子推到他面前，“尝尝。阿瑶做的。”
闫萧穆拿起一个烤包子咬了一口，“能吃。”
阿瑶笑了一下，轻轻说了句谢谢陛下。
程宇在旁边看着他吃，心里那个难受啊。
他拿了一个烤包子塞嘴里，嚼着嚼着眼睛鼻子忽然就酸了，眼泪差点掉下来，被他硬生生逼回去了。
可不能在这里掉，这么多人看着呢，丢死人了他扎特国三王子的脸往哪儿搁。
阿瑶递了杯茶给他，低声说了一句。
程宇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二哥还在说烤包子的事情，阿瑶在旁边应着。
闫萧穆吃完了第二个，没有再伸手去拿第三个。
程宇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明天你再来吃，他们说要做烤羊肉串。你吃不吃？”
程烨看了程宇一眼，程宇没看他看着手里的茶杯。
闫萧穆看着他。
程宇的眼皮抬起来一下，又垂下去了，“朕来。”
程宇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御书房还有奏折，你回去批，别批太晚。”
程烨在旁边咳了一声，阿瑶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闫萧穆站起来低头看着他，那目光沉沉的，“朕等你。”
昭华殿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程宇一个人留在槐树下，保持着向外张望的姿势。
他慢慢转过身，二哥和阿瑶都看着他，两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去看那棵已经没什么叶子可落的槐树。
“看什么看？吃你们的烤包子。”
院子里亮着灯，石桌上摆着一壶茶，还是热的，冒着细细的白气。
程烨坐在石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
程宇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程烨没看他，“回来了？”
“嗯。”
“跟那个皇帝说什么了？”
程宇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没说什么。他让我当皇后，我拒绝了。就这样。”
程烨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缓缓转过来看着他，“他亲你了？”
程宇的桂花糕卡在嗓子眼里，咳了两声，灌了一大口茶，咽下去了，“你怎么知道？”
“你嘴唇肿了。”
程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是肿的，闫萧穆那哪是亲简直是咬，属狗的，“他亲我了又怎么样。”
程烨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石桌上轻轻一声脆响，“那你怎么想的？”
程宇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我想回扎特国。”
程烨看着他，“你真的想回去吗？”
程宇低下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糕体金黄软糯，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忽然想起闫萧穆说“你看着她的时候，朕在想你为什么不看朕”。
“不想。”他听见自己说。
程烨没接话。
程宇把那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又喝了一大口茶，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噎下去似的。
程烨看着他，程宇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嘴巴停不下来。
“二哥，我是不是有病？”
程烨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自己的。
“没发烧。那你是真喜欢他了。”
程宇拨开他的手，“我没说喜欢他。而且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喜欢一个人是你看见他就高兴，看不见就难受。他不在我也不高兴，他不在我更不高兴。”
程烨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你这还不是喜欢？你都这样了还不是喜欢？那你告诉我什么叫喜欢？”
程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走到东厢房门口停下来。
东厢房里没有半点光亮，连烛火的影子都看不见，“二哥，阿瑶今天没事吧？”
程烨把草从嘴里拔出来，“因为你？”
“嗯。”
“你跟人家说什么了？”
程宇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在胳膊肘里声音发嗡。
“我就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让她找事做。”
程烨沉默了一会儿，从嘴里把那根嚼烂的草吐出来扔在地上，“小三，她终究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程宇抬起头看着房顶，檐角挂着灯笼，风吹过来灯笼轻轻晃着，光影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跳。
“明天再说。我困了，睡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胳膊被程烨一把拽住了。
“三。”
“嗯。”
“你听清楚，二哥都站在你这边。别管大哥怎么说，别管母后怎么说，别管什么传宗接代什么香火，那是他们的事不是你的。你高兴就行。”
程宇看着二哥，程烨脸上没有笑，他二哥没有笑的时候很少，少到他几乎想不起来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二哥，你怎么今天突然说这个？”
程烨松开他的胳膊，“没什么。就是觉得你长大了，你得自己过日子了。”
他拍了拍程宇的肩膀，转身回了屋。
程宇站在院子里看着二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看着东厢房紧闭的门，看着石桌上那壶已经凉透了的茶和两碟被风吹得干硬了的点心。
他慢慢坐到石凳上，拿起那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
第二天早上，程宇眼睛还闭着，鼻子就先醒了。
他踢踢踏踏走到院子里，石桌上果然摆着一盘烤包子。
阿瑶看见程宇出来笑了一下，“你醒了？尝尝，我做的。”
程宇走过去，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烫，面皮酥脆，羊肉馅汁水足，孜然和洋葱的味道在嘴里炸开。
“好吃。”他说。
阿瑶笑了一下。
程宇又拿起一个，边吹边吃。
程烨从屋里出来了，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袍子，头发没梳，眼睛半眯着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打转。
他闻见烤包子的香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石桌前拿了一个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嚼了两下竖起大拇指冲阿瑶比划了一下。
“好吃。比御膳房做的好吃，御膳房的烤包子皮厚馅少，没有灵魂。你这个有，有灵魂。”
阿瑶被他逗笑了。
程宇吃着烤包子，习惯性问道，“闫萧穆今天来了吗？”
程烨看了他一眼，“你喊他来，是愿意当皇后了吗？”
程宇把烤包子塞进程烨手里堵住了他的嘴，“吃你的。话那么多，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御书房的门开着，闫萧穆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奏折，正在批。
旁边的铜骆驼歪歪扭扭地立着，铜锈又多了几点。
程宇站在门口，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
“陛下，昭华殿烤包子做好了，凉了就不好吃了，我二哥让我来叫你。”
其实他二哥没让他来，他自己来的。
闫萧穆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眼眶不像昨天那么红，但眼下青黑比昨天重了些，像是一夜没睡。
“朕不饿。”
“你每次都说你不饿。”
闫萧穆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程宇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门框。
他盯着闫萧穆那只手，防备它会像昨天那样突然抬起来。
“你昨天说，你不想见朕。”闫萧穆垂眼看着他的嘴唇。
“我之前说我不想见你，你就不来了？那我说我不想见你，你干嘛这么听？”
程宇说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闫萧穆看着他。
“你堂堂大梁皇帝，亲人家之前不说一声，亲完也不说一声，你当是批奏折？批完一本摞一边，批完一本摞一边？”
“你不是奏折。”闫萧穆看着他的嘴唇，“朕不会对奏折动心。”
程宇的脸又红了。
程烨在昭华殿等了半天，茶喝了两壶，桂花糕吃了三块。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张望了好几次，脖子伸得老长，“小三怎么还没回来？他不是去叫个人吗？被人吃了？”
阿瑶在旁边坐着笑了一下。
“二王子您别急，程宇跟陛下有话要说。他们的事还没说完，您去了他们也说不完。”
“有什么好说的？那个皇帝嘴笨得要死，说半天说不出一句好听的，就会板着脸。”
程烨坐回去又站起来又走到院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朝长廊张望。
长廊尽头出现两个人影。程宇走在前面，走得不快不慢，衣摆在风里轻轻飘着。
闫萧穆在他后面，隔着一步的距离。
程烨看着那两个人走着走着肩膀碰到了一起，程宇往旁边让了一下，闫萧穆也往旁边让了一下，两个人撞了个正着。
程宇抬头瞪了闫萧穆一眼，闫萧穆低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轻。
程宇把脸扭到一边加快了步子。
他们走到昭华殿门口，程宇先进来。
程烨冲他挤了挤眼。
“叫个人叫这么久，我还以为你真被那皇帝迷得走不动道了。”
程宇瞪他，“吃你的烤包子，凉透了别吃，吃坏肚子没人管你。大梁太医贵得很，你扎特国来的，人家不给你看。”
程烨哈哈大笑，见闫萧穆走进来又收起笑容。
闫萧穆站在程宇旁边，阿瑶站起来行了个礼，他点了下头。
程烨把装着烤包子的盘子推到他面前，“尝尝。阿瑶做的。”
闫萧穆拿起一个烤包子咬了一口，“能吃。”
阿瑶笑了一下，轻轻说了句谢谢陛下。
程宇在旁边看着他吃，心里那个难受啊。
他拿了一个烤包子塞嘴里，嚼着嚼着眼睛鼻子忽然就酸了，眼泪差点掉下来，被他硬生生逼回去了。
可不能在这里掉，这么多人看着呢，丢死人了他扎特国三王子的脸往哪儿搁。
阿瑶递了杯茶给他，低声说了一句。
程宇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二哥还在说烤包子的事情，阿瑶在旁边应着。
闫萧穆吃完了第二个，没有再伸手去拿第三个。
程宇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明天你再来吃，他们说要做烤羊肉串。你吃不吃？”
程烨看了程宇一眼，程宇没看他看着手里的茶杯。
闫萧穆看着他。
程宇的眼皮抬起来一下，又垂下去了，“朕来。”
程宇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御书房还有奏折，你回去批，别批太晚。”
程烨在旁边咳了一声，阿瑶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闫萧穆站起来低头看着他，那目光沉沉的，“朕等你。”
昭华殿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程宇一个人留在槐树下，保持着向外张望的姿势。
他慢慢转过身，二哥和阿瑶都看着他，两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去看那棵已经没什么叶子可落的槐树。
“看什么看？吃你们的烤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