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上岛杀心

影佐祯昭的休息室内,线香青烟笔直升腾。

上岛千野子深深俯首,肩背因刻意的悲恸微微颤动,一丝不苟的发髻边缘,几缕碎发黏在沁出薄汗的脸颊,更添凄楚之态。

她的嗓音哽咽与隐忍,将高桥信一遭津门帮袭击、受惊诱发急症。

最终抢救无效的经过娓娓复述,细节详实,情绪饱满,将骤失丈夫的未亡人姿态演绎得入木三分。

森左田樱垂手恭立一侧,仿若最忠诚的卫士与见证者。

上岛泣诉的间隙,她以不带半分个人情绪的语调,补充现场勘查结论与津门帮近期的可疑动向,将刺杀动机与案发现场的线索拼接得天衣无缝,逻辑缜密,无懈可击。

两个女人,一悲一肃,一唱一和,把这场精心策划的谋杀,粉饰成了无可辩驳的意外殉职。

影佐祯昭跪坐主位,宛如一尊寒冽无温的雕塑。

他微阖双目,静听两人陈述。

直至上岛千野子泣不成声、以额触地,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先落在上岛颤抖的肩背,随即扫过森左田樱平静无波的面庞。

“高桥君……”影佐祯昭缓缓开口,声线低沉沙哑,难辨喜怒。

“正值壮年,却遭此横祸,实乃帝国之损,亦是我等挚友之痛。”

他稍作停顿,目光似穿透眼前二人,投向虚无的远方。

“去得太过仓促。连本座,都有些难以接受。”

上岛千野子伏地的身躯一僵,森左田樱低垂的眼睫也颤了颤。

可影佐并未深究。

他轻抬手腕道:“事已至此,徒叹无益。上岛。”

他看向仍俯首的上岛千野子。

“节哀顺变。高桥君为帝国尽忠,死得其所,按军国之礼厚葬。黑龙会与关东军那边,本座会亲自知会。津港商会你需勉力撑持,切勿生乱。”

“嗨!”上岛千野子的嗓音裹着浓重鼻音,再度深深叩首。

“多谢影佐阁□□恤!属下定竭尽所能,不负阁下与亡夫所托!”

她抬首时,泪痕犹在,眼底却已凝起几分未亡人兼继承者的坚毅。

影佐祯昭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又阖上眼,似是倦意翻涌。

上岛千野子与森左田樱心知这是逐客之意,二人再度恭谨行礼,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压迫感十足的休息室。

两人沿关东武馆幽深静谧的走廊前行。

谁也未先开口,方才在影佐面前完美的假面尚未卸尽,空气中浮着阴谋得逞后的短暂松弛,与更沉的相互戒备。

行至连通主庭院的缘侧,秋日午后惨淡的日光透过格窗,在地面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此处稍显开阔,远处武馆学员训练的呼喝声隐约飘来。

走在前头的上岛千野子脚步微缓,取出丝帕,看似随意地拭了拭眼角。

那里早已干涸,无半滴泪痕。

她背对着森左,嗓音褪去伪装,恢复平日的清冷道:

“森左队长,方才有劳你了。”

森左田樱落后半步,姿态恭谨,声线平稳:“夫人言重,此乃属下分内之事。影佐阁下,似是并未起疑。”

“起疑与否,早已无关紧要。”上岛千野子转过身,望向庭院中枯寂的枯山水景致,侧脸隐在光影里轮廓模糊。

“他要的,是一个能继续为帝国效力的稳定津港商会,一个说得通的意外结局。我们给了他,这便足够。”

她顿了顿,语气骤冷。

“接下来,该兑现承诺了。保安课的任命文书,我会尽快签署。至于关东58号的那些东西,我要一份更详尽的清单与交接方案。”

森左田樱眸中精光一闪,微微躬身:“嗨。清单与方案三日内呈报夫人。保安课这边,属下也会即刻整顿,确保完全掌控。”

上岛千野子颔首,不再言语,静静望着庭院中叶落殆尽的枫树。

一场交易的核心已然达成,可随之而来的权力交割、利益分配,以及由此滋生的新猜忌与制衡,才刚刚拉开序幕。

她们因共同的利益与目标暂时结盟,可这联盟的根基,恰似薄冰,光滑却脆弱不堪。

森左田樱亦沉默立在她侧后方,目光低垂,看似恭顺,心底却在飞速盘算。

高桥之死暂被掩盖,上岛的权力得以巩固扩张,自己也将握有梦寐以求的实权与资源。

可影佐那句难以接受,扎在她的警惕心尖。

更何况,与上岛这般女子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往后每一步,都需倍加谨慎。

“夫人若无其他吩咐,属下先行告退。商会与58号的善后事宜,还需即刻处置。”

森左田樱打破沉寂,躬身请示。

“去吧。”上岛千野子未回头,只轻摆手腕。

“记住,森左,你我如今在同一条船上。”

“属下明白。”森左田樱再度叩首,旋即转身,步伐沉稳地朝另一方向离去,黑色制服的身影很快隐没在廊柱的阴影里。

上岛千野子仍立在原地,直至森左的脚步声彻底消散,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始终挺直的肩背松了一瞬。

秋风穿庭,侵骨的寒意,她拢了拢和服领口,脸上刻意维系的哀戚与坚毅尽数褪去,只剩深不见底的算计。

妹妹亡故,丈夫殒命。

前路障碍扫清,权力近在咫尺。

可等待她的,是更诡谲复杂的棋局。

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寒的弧度。

棋局才入中盘,而她上岛千野子,绝不会是落败之人。

无论利用森左,还是清剿潜在敌手,她都有足够的耐心与手腕。

之后,上岛千野子刚初步稳住丈夫意外身亡后动荡的商会局面,正着手梳理津港盘根错节的商业网络,欲将经济命脉攥得更紧。

一份从上海经加密渠道送至案头的简短情报送来了。

这份情报源自上海日特机关的外围人员交叉核查记录。

梳理已故上岛千鹤子生前最后一段活动轨迹时,一份尘封旧档被翻出。

半年前,千鹤子因临时任务搭乘沪宁线列车,曾在火车上发生过箱子被碰过。

日方暗中拷贝的乘客登记簿仅有模糊记载,被问询的乘警也只依稀记得轮廓,可那女子的年龄、相貌特征,竟与如今供职津港商会文印室的叶梓桐有七八分吻合。

更关键的是,上海巡捕房暗线补充。

这些信息零碎模糊,时隔久远。

单看并无出奇之处,可落在此刻的上岛千野子眼中,却被叶梓桐这个名字串成完整拼图,勾勒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她独坐茶室,脸上惯常的冷冽渐渐褪去。

妹妹千鹤子生前的偶然邂逅、巡捕房的无疾而终、叶梓桐抵达津港的时间线、她在寿宴与后续应对森左时的反常表现……

张小满扑朔迷离的人脉网……

桩桩件件,尽数串联。

“呵……呵呵……”上岛千野子忽然低笑?

“叶梓桐,我还真是小看了你。”

她眸中寒光骤盛。

“原来早在上海,你便是颗不安分的钉子。千鹤子那个蠢货当时未曾深究,竟让你潜进津港,混入我的商会。反日分子,藏得够深。”

所有疑点与巧合,终于有了合理解释。

叶梓桐绝不是有点小聪明、好身手的普通职员,她极可能早有反日背景,甚至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地下人员。

这样的人留在能接触核心机密的文印室,无异于一枚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杀意如毒藤,瞬间攀附满胸腔。

此前尚存的考察、利用之心,在得知她与妹妹有过交集、且身份坐实危险后,尽数化为斩草除根的决绝。

但直接逮捕刑讯绝非上策。

森左先前试过,收效甚微,还易打草惊蛇,若叶梓桐真有同党,反倒会掐断线索。

上岛要的,是置她于死地的同时,榨干最后价值。

逼出真实身份与同党,或当众坐实其反日分子罪名,杀一儆百,顺带考察、钳制她颇为惜才的沈欢颜。

一条一石二鸟的毒计,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她即刻召见森左田樱。

如今森左已正式兼任商会保安课长,权势日隆,两人因高桥一案结成的同盟。

“森左队长。”

上岛千野子将上海情报推至对方面前,语气森寒。

“看看吧,我们文印室的叶小姐,背景远比预想的精彩。”

森左田樱快速扫过纸面,眼底锐光一闪。

她本就对叶梓桐疑心重重,这份情报虽非铁证,却给了她出手的关键由头。

“夫人打算如何处置?”

“先试探,再逼入绝境。”上岛顿了顿。

“你亲自出手,选一个合适的场合,逼她倾尽身手,露出真实底细。不必留活口,但要死得有价值。要么拒捕被当场击毙,要么当众暴露身份后自尽。我要让所有人看清,潜伏在商会的反日分子,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她是彻底封死叶梓桐辩解与脱逃的可能。

森左田樱颔首,眸中掠过残忍的亢奋。

训练室里那场未尽的切磋,本就让她耿耿于怀,如今得了上岛的明确指令与格杀勿论的许可,终于能放手施为。

“属下明白。会选一个她无法拒绝、更无法脱身的场合,逼她全力应战。”

“很好。”上岛千野子满意点头,话锋一转。

“至于沈欢颜,她与叶梓桐过从甚密,未必干净。但此女破译天赋难得,直接除掉可惜。况且,若叶梓桐确为反日分子,沈欢颜或许就是突破口。”

她沉吟片刻,徐徐吩咐:“此事交由中村惠子办理。让她以破译任务繁重,需集中考核’有重要密电需协助为由,将沈欢颜暂调核心破译岗,安排几桩看似紧要、实则暗藏陷阱的测试与辅助工作。中村刻板严谨,又素来看重沈欢颜的才能,由她出面,绝不会引人疑心。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看沈欢颜会不会因叶梓桐事发自乱阵脚,或是在测试中露出马脚。”

分而治之,双管齐下。

一边借森左的雷霆手段,武力逼杀叶梓桐。

一边以中村的器重为掩护,设下职业与心理双重陷阱,诱沈欢颜犯错。

无论哪一路得手,都能重创潜伏的敌对势力,甚至顺藤摸瓜,拔除更多暗钉。

森左田樱躬身领命:“夫人思虑周全。属下会与中村组长暗中通气,确保两边行动协同,不给她们半点喘息之机。”

“去吧。”上岛千野子挥挥手,重新靠回椅背。

“叶梓桐,这次看你往哪逃。沈欢颜,但愿你别让我失望,否则,天才的头颅落地,也不会发出更动听的声响。”

森左田樱躬身退下,着手筹备致命一击。

上岛千野子则提笔,给中村惠子写下措辞严谨、全然为公的手令,将针对沈欢颜的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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