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告别沈家

沈欢颜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万万没料到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

本以为今日的对峙已够沉重,那些关于信仰的争执,关于道路的分歧,那些谁也无法说服谁的坚持。

她以为父亲需要时间,需要慢慢消化,需要……

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需要什么。

她侧过头,示意与叶梓桐一同离开。

就在两人转身的刹那,身后再度传来沈文修的声音。

沙哑,虚弱。

“既然你不肯听我的话。”

他缓缓道。

“你与沈家,从此再无瓜葛。”

沈欢颜的脚步骤然顿住。

“去祠堂,给你祖父上炷香吧。”

沈文修的声音愈低愈沉。

“他前年走时,还念着你。上完香,我便将你从族谱除名。从此以后,你是你,沈家是沈家,两不相干。”

沈欢颜立在原地,背对着那张床,背对着那个奄奄一息的人。

她与叶梓桐的脚步几乎同时停住,仿佛心有灵犀。

两人肩并着肩,十指紧紧相扣,分毫未松。

静了数息,沈欢颜才缓缓转过身。

她望着床上的人,蜡黄憔悴的面容,浑浊黯淡的双眼,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一副骨架的身躯。

那是她的父亲,是赋予她生命的人,也是此刻亲手将她逐出家门的人。

“您既已做了决定。”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女儿便不再多言。”

她微微一顿。

“就当,这是最后一面。”

沈文修没有应声,只定定望着她。

浑浊的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光。

愤怒,失望,痛心,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道不明的情绪。

他看了她许久,久到炭盆里又爆出一声轻响。

“你跟你那母亲,真是一个性子。”

他终于哑声开口。

沈欢颜的眉尖轻轻一动。

“倔,拧,认准一条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文修像是在追忆,又像是自语。

“只不过你与她不全一样。她一辈子不懂反抗,你倒是学会了。”

沈欢颜的眼眸骤然暗了下去。

那暗色从眼底深处漫上来,如墨滴入宣纸,一层层浸染开来。

她望着那张看了这么年的脸,忽觉陌生得厉害。

“您不配提她。”

声音轻如落叶浮水,却字字清晰,字字沉如千斤。

“她走的那天,从楼上纵身跳下的时候。”

沈欢颜一字一顿,声音轻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

“您还在外头应酬,不是吗?”

沈文修的脸色猛地一僵。

“她一个人在房里熬了多久,那些日子是怎么撑过来的,她最后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轻缓,却像是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

“您知道吗?”

沈文修的嘴唇颤了颤,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疲惫至极的低喝。

“够了。”

他声音沙哑无力,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去祠堂。上完香,便走。”

他闭上眼,再不看她。

“离开沈家,”

他淡淡道。

“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沈欢颜静静望着他紧闭的双眼,紧抿的唇角,那张在昏灯下愈显苍老疲惫的脸。

她看了很久,直到叶梓桐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暖意顺着指尖传来。

她缓缓收回目光。

叶梓桐轻轻挽住她的臂弯,力道轻柔却安稳,低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无非是有我在,却像一双稳稳的手,托住了她那颗不断下沉的心。

沈欢颜轻轻点头,勉强牵了牵唇角,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转过身,与叶梓桐并肩,一步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没有回头。

门扇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两人从正房里出来后,院子里比来时又暗了几分。

天已彻底黑透,廊檐下的灯笼不知何时被人点起,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晃荡,将青砖地面照得明明灭灭。

远处隐约传来前院佣人走动说话的声响,隔着一重又一重高墙,模糊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叶梓桐侧过头,看向沈欢颜。

沈欢颜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路端正如常,脊背挺得笔直,脚步不紧不慢。

可就在廊灯照亮的那脸颊上,眼角处,一道水痕悄然滑落。

泪是从眼角渗出来的,顺着脸颊弧度轻轻下滑,尚未坠到腮边,便被夜风吹干,只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湿痕。

叶梓桐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没有出声,只是轻轻伸出手,握住了沈欢颜的手。

那只手微凉,在她掌心轻轻发颤。

“欢颜。”

她低声唤了一句,嗓音放得极轻。

沈欢颜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

她背对着叶梓桐立在原地,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只一瞬,便被她死死压住,压得严丝合缝,仿佛方才那点动摇从未出现过。

叶梓桐缓步绕到她面前。

沈欢颜垂着头,不肯看她。

廊灯从侧面斜照过来,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

长睫低垂,密密地覆下,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只余下唇瓣紧紧抿着。

叶梓桐伸出手,指尖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沈欢颜被迫抬脸。

那双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盛着浅浅水光,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望着叶梓桐,唇瓣轻轻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她忽然往前轻倾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也很突然,像是腿下一软,又像是浑身力气被瞬间抽走。

叶梓桐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腰,将人整个人圈进怀里。

沈欢颜靠在叶梓桐肩头,身子轻轻发颤。

她把脸深深埋进对方颈窝,埋得深。

深到将那阵颤抖尽数压下,深到将快要溢出的情绪全都堵回心底。

她用力咬着自己的下唇,咬得发白,不肯发出半点声音。

她不想让叶梓桐看见自己这般模样。

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脆弱,看见自己这般不堪一击,被几句陈年旧事轻易击溃。

她本该是坚强的,是能扛事的,是能与叶梓桐并肩立在风雨里的人。

“没事。”

她闷在叶梓桐颈间,声音模糊,却仍在努力撑着那一层薄薄的体面。

叶梓桐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人揽得更紧了些,手掌一下一下轻拍着沈欢颜的后背,动作又轻又慢,裹着说不尽的温柔。

过了好一会儿,沈欢颜的呼吸才渐渐平稳。

她从叶梓桐肩窝抬起头,眼底仍带着淡红,却已不见方才摇摇欲坠的水光。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望着叶梓桐,嘴角努力往上弯了弯,牵出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叶梓桐安静看着她,等她缓过神。

“我们这就离开沈公馆吗?”

她轻声问,语气柔得怕惊扰了什么。

沈欢颜轻轻摇了摇头。

她望向正院深处,那里藏着一处稍小的院落,院墙略矮,隐约能看见里头几株柏树的树冠,黑黢黢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临走前,得去祠堂给祖父上炷香。”

她开口,嗓音还有些沙哑,却比刚才稳了许多。

“有来有去,有始有终。不管怎么说……这趟回来,总该去拜别一声。”

她顿了顿。

“我终究不属于沈公馆。”

她轻声道。

“是时候,做个诀别了。”

叶梓桐没有多言。

只是站在沈欢颜身侧,与她肩并着肩,在廊下昏黄的灯影里,一同望着那方夜色。

夜风从院子深处吹来,带着腊月特有的清寒,拂起沈欢颜额前一缕碎发,轻轻扫过叶梓桐的脸颊,微微发痒。

静了几息,叶梓桐才缓缓开口。

“好。”

她声音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我陪你,欢颜。”

沈欢颜侧过头,看向她。

廊灯落在叶梓桐脸上,将她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那双眼眸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干净的笃定。

是你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是无论前路是什么,我们都一起走。

沈欢颜望着她,看了许久。

而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转过身,并肩向祠堂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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