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芦苇救童

叶梓桐听完小陈和老周的汇报,她抬眼望向庙前那片翻涌的雾气,眸色沉了沉,沉默不过片刻。

她便压着声线开口,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不能松劲。离傍晚还有几个时辰,轮流巡逻,两人一组,不许单独行动,不许走远。遇到情况不许擅自交手,立刻回来报信。”

海东青的同志们齐齐应声,转身各自散开,或钻进密匝的杂树林,或隐入茫茫的芦苇荡。

叶清澜领了两人往南去,沿着河岸细细巡查,归来时裤腿湿到膝盖,黑褐色的淤泥结在鞋面。

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将巡逻所见简略一说,便顺势靠在旁边树粗糙的树干上,微微喘着气,肩头垮了一瞬,又立刻挺直。

接下来,轮到叶梓桐与沈欢颜带队。

两人并肩蹲在土地庙后头,啃着干粮补充力气。

沈欢颜指尖掰着饼子,小口小口细嚼慢咽,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神里透着谨慎。

叶梓桐则吃得极快,几口便将饼子咽入腹中,随即从帆布包里又摸出一块饼,递到沈欢颜面前,眉峰微蹙:“再吃点,晚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热乎的。”

沈欢颜轻轻摇头,指尖将那块饼子推了回去,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哪能吃那么多,晚上还有行动,吃多了沉脚,走不动路。”

叶梓桐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只是将饼子塞回包里。

两人缓缓起身,带着几名同志朝北而去,沿着芦苇荡边缘,放轻脚步,缓缓摸进。

时间在静谧中一点点流逝,雾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缠缠绕绕地漫过树梢、草尖。

太阳始终不肯露脸,只在厚重的云层后晕开一团模糊的白,将天色衬得愈发沉郁。

下午五点光景,天光彻底暗了几分,芦苇荡里的光线愈发昏暗,枯黄的苇秆在风里晃悠。

叶梓桐走在前头,一手稳稳拨开挡路的苇秆,指尖被粗糙的苇叶划得微微泛红,另一只手则按在腰间的枪柄上,指节收紧,时刻警惕。

沈欢颜紧步跟在她身后,目光飞快地扫向两侧,耳朵竖得笔直,连风穿过苇丛的细微声响都不肯放过,神情高度紧绷。

行至一处芦苇稀疏的地界,叶梓桐忽然顿住脚步,缓缓举起右手,掌心朝下,做了个停步的手势。

沈欢颜立刻收脚,身后的几名同志也随之迅速蹲下,身形隐入苇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叶梓桐的目光穿过交错的苇秆,死死锁在前方杂树林的边缘。

一缕细细的灰白色烟雾,正从树梢后袅袅升起,在这灰蒙蒙的天色里,几乎要与雾霭融为一体。

若不是她一直盯着那个方向,这般细微的动静,定然会被忽略。

“烟。”叶梓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唇瓣抿得极紧,眸底闪过一丝警惕。

沈欢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眉头瞬间蹙起,眼神沉了下来,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匕首。

这个时间点,谁会在这里生火做饭?

关水村的村民早被日本人控制,进出都要通行证,绝不可能跑到这片荒僻的芦苇荡野炊。

日本人的巡逻队更是不会,他们有固定营地,有热饭热菜,犯不着在这荒郊野外点火,还熏得满是烟雾。

叶梓桐缓缓蹲下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尖摩挲着匕首柄,目光紧锁着那缕烟。

沈欢颜立刻跟着蹲下,侧身靠在一棵老柳树粗糙的树干后,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几名同志心领神会,立刻借着芦苇和灌木丛的掩护,呈扇形缓慢朝烟雾方向摸去。

叶梓桐拨开面前的苇秆,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透过缝隙,目光紧紧黏着那缕烟。

那烟纹丝不动,袅袅上升,说明火还没灭。

是篝火,还是藏着别的东西?

她心里毫无头绪,但在这敏感地界,任何异常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也可能是破局的机会。

她的手从枪柄上移开,指尖扣住腰间的匕首,轻轻拔出一寸,寒光在昏暗里一闪而逝。

枪声太响,在情况未明之前,绝不能打草惊蛇。

沈欢颜缩回头,靠在柳树干上,朝叶梓桐快速打了个手势,指尖比划着烟的位置、距离,又指了指头顶的风,示意风向与烟的走向。

叶梓桐微微颔首,眉峰微挑,朝身后几人摆了摆手。

几名同志立刻弯着腰,借着芦苇与灌木的掩护,无声无息地朝着那缕烟雾靠近。

芦苇荡里的光线愈发黯淡,雾气裹着水汽,愈发浓稠,将天地裹成一片朦胧的灰。

那缕细烟在灰白的天幕下若隐若现,逼着她们一步一步。

叶梓桐接着伏在芦苇丛边缘,屏住呼吸,透过交错杂乱的苇杆缝隙,看到的是两个瘦小的身影。

姐姐约莫八九岁,小脸灰扑扑的沾满泥污,左边颧骨处横着一道暗红血痂,触目惊心,也不知是逃亡时摔倒擦伤,还是遭人殴打所致。

她正蹲在一口豁口破铁锅前,锅底用几块碎石支起,缝隙里塞着干枯的树枝,微弱的火苗舔着漆黑的锅底,锅里煮着的野菜汤咕嘟咕嘟翻滚。

弟弟只有五六岁,紧紧缩在姐姐身侧,两只细瘦的胳膊环抱着膝盖,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热汤,干裂起皮的嘴唇不停翕动,喉结反复滚动,不住地咽着口水。

两个孩子都穿着不合身的破旧衣裳,袖口、裤腿胡乱挽了好几道,露出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与脚踝,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一瞬,叶梓桐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住,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

沈欢颜蹲在她身侧,右手紧紧按在匕首柄。

她的目光快速从两个孩子身上扫过,随即警惕地环顾四周,耳尖紧绷,留意着周遭一切动静。

芦苇荡里一片死寂,唯有风吹过苇杆的沙沙声响。

她刚微微起身,想要探查四周,芦苇丛后方骤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绝非一人,而是好几个人的步伐。

叶梓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两人立刻压低身子,重新蹲回茂密的苇丛之中,连呼吸都放得轻浅。

四个日本兵从芦苇丛另一侧慢悠悠钻了出来。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一边走一边系着裤腰带,嘴里叽里呱啦地骂着脏话,满脸不耐烦。

另外两个紧随其后,指尖夹着香烟,烟头的红光在渐浓的暮色里一明一灭,神情散漫。

最后一个压在队尾,肩上晃晃悠悠扛着步枪,枪口低垂,脚步拖沓,全然是敷衍巡逻的模样。

他们显然是途经此处,找了个僻静角落方便,刚系好裤腰带转身,目光便骤然落在了两个孩子身上。

领头的日本兵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发出一阵低沉又猥琐的笑,那笑声干涩刺耳,听得人浑身汗毛倒竖。

他朝身后同伴挥了挥手,另外三人立刻心领神会,呈包围圈朝两个孩子围了上去。

那名刚系好腰带的日本兵率先伸手,一把抓向女孩的胳膊,女孩猛地站起身,死死将弟弟挡在身后,一双眼睛瞪得通红,嘴唇不住颤抖,却咬紧牙关死死憋着。

另一个日本兵顺势蹲下身,粗糙的手指用力捏了捏弟弟的小脸,弟弟吓得往旁边躲闪,却被他一把揪住衣领,细瘦的双腿在空中无助地乱蹬。

“这个小的,正好送到大楼里做实验。”

拎着孩子的日本兵满脸戏谑,晃了晃手里的孩童,语气轻描淡写。

弟弟被吓得瞬间哭出声,哭声又细又尖。

女孩见状,疯了一般冲上去想抢回弟弟,却被领头的日本兵狠狠搂住腰肢,死死按在地上。

她拼命挣扎,尖利的指甲在对方手背上抓出数道深深的血痕。

那日本兵吃痛,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加重力道将她按在泥地里。

旁边两个日本兵就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一个叼着烟嘴角挂着狞笑,一个抱着胳膊看热闹,全然是一副残忍的看戏姿态。

苇丛后方,叶梓桐攥着匕首的右手青筋暴起,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戾气。

她侧过头,飞快看了身旁的沈欢颜一眼,沈欢颜也恰好转头看来,两人目光骤然相撞,眼底皆是一致的决绝与杀意。

叶梓桐缓缓朝身后打出一个战术手势,潜伏在苇丛中的海东青同志们立刻散开,借着茂密芦苇的掩护,从左右两侧悄无声息地包抄而上。

那几个日本兵还沉浸在戏谑施暴的快感里,笑得肆无忌惮,丝毫没有察觉,死神已然悄然站在了他们身后。

叶梓桐率先从芦苇丛中闪身而出。

她径直扑向那个拎着孩子的日本兵,左手瞬间死死捂住对方的嘴,右手紧握匕首,力道狠厉地从其颈侧狠狠扎入,刀尖斜向上发力,瞬间贯穿咽喉。

那日本兵双眼猛地瞪大,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抓着孩子的手骤然松开,孩童从他怀里滑落,被早就在旁等候的沈欢颜稳稳接住。

叶梓桐接着拔出匕首,滚烫的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

她眼神未动,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扑向第二个日本兵。

沈欢颜轻轻将小男孩放在地上,指尖抵在唇边,对着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小男孩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顺着脸颊不停滑落,却吓得不敢发出一丝哭声。

沈欢颜随即直起身,缓步走向那个正粗暴按着女孩的日本兵,那人一心只顾着撕扯女孩的衣服,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的杀机。

沈欢颜眼神一冷,手握匕首,精准地从他后颈狠狠扎入,刀尖径直穿透喉咙,鲜血顺着刀锋缓缓流淌。

女孩瞬间僵住,瞪大双眼怔怔地看着沈欢颜,浑身发颤,沈欢颜立刻将食指竖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女孩死死咬住嘴唇,强行憋住了即将出口的惊呼。

另外两个日本兵这才惊觉不对,脸色骤变。

其中一个慌忙伸手去扛肩上的步枪,叶清澜已然从背后突袭,匕首狠狠捅进他的后腰,那日本兵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前重重栽倒,趴在泥地里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最后一个日本兵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逃跑,刚跑出两步,就被老周和小陈双双扑倒在地,老周死死按住他的胳膊,让他无法动弹,小陈握着匕首,朝着他的胸口连刺数刀。

那人剧烈挣扎几番,双腿猛地一蹬,彻底没了气息。

从动手到结束,全程不过一分钟。

四个日本兵横七竖八地倒在芦苇荡边的泥地里,鲜血从他们身下缓缓渗出。

海东青的同志们动作迅速,合力将尸体拖进芦苇丛深处,用枯枝败叶仔细掩盖。

老周蹲下身,抓起泥土反复覆盖地面上的血迹,又撒上一层枯叶,快速清理掉打斗的痕迹。

一切平复后。

叶梓桐缓缓蹲在两个孩子面前,先在手背上的血迹在裤腿上粗略擦拭了几下,才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

女孩身子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只是睁着一双布满惊惶与警惕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弟弟躲在姐姐身后,只从她的胳膊下面探出个小脑袋,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怯生生的。

“你们是从关水村逃出来的?”

叶梓桐放软了声音,语气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女孩紧紧咬着干裂的嘴唇,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她余光瞥了一眼尸体被拖走的方向,又看向叶梓桐手背上尚未干透的血渍,终于开口,声音又细又哑:“他们……抓了村里好多人,关在大楼里做实验……我爹,我娘,都被抓走了……我跟弟弟从后面的围墙翻出来的,跑了半天一夜,不敢回去……”

话音落下,叶梓桐的喉咙像是被什么硬物死死堵住,酸涩与愤怒交织,堵得她发不出声音。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沈欢颜默默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两块干饼,轻轻递到女孩面前。

女孩伸手接过,先掰下一小块,快速塞到弟弟手里,弟弟抱着饼子,立刻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吃得太急,噎得不住翻白眼。

女孩自己却一口没吃,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饼子,低着头,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暮色愈发浓重,湿冷的雾气从河面缓缓漫来,将整片芦苇荡与杂树林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白雾之中。

叶梓桐缓缓站起身,侧头看向沈欢颜,沈欢颜立刻会意,轻轻点了点头。

这两个孩子绝不能留在这危险之地,更不能送回虎狼环伺的关水村,必须先带在身边,等此次行动结束后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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