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明晨有约

沈文修握着报纸的手猛然收紧,指节泛白,报纸几乎被捏得变形。

他脸上清淡无波,眼神骤然锐利,直直射向沈欢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

“沈、欢、颜!”他一字一顿。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津港近来不太平,日本人眼线遍布!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非但不知规避,反而卷入这种是非!你是越来越不听话,还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这突如其来的严厉斥责,让张小满和李静瑶都吓得噤若寒蝉。

沈欢颜抿紧嘴唇,倔强地低着头,没有辩解。

父亲面前,任何急智脱身的解释都是苍白的。

他只看结果,她们确实遭遇了危险,这便是她的失职。

“看来沈家的规矩,你是忘得差不多了。”沈文修冷声道。

“去祠堂偏厅,对着你祖父的画像,跪着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这是沈家惩戒子女的常用方式,无关皮肉之苦,重在精神上的施压与规训。

“是,父亲。”沈欢颜低声应下,转身便要走向那阴冷肃穆的祠堂。

“沈伯父!”叶梓桐突然上前一步,与沈欢颜并肩而立。

“今晚之事,我也有责任。是我没及时提醒大家避开危险,若要罚,我陪她一起。”

沈欢颜愕然转头看她。

沈文修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叶梓桐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他没料到这个看似不羁的女孩,竟有这般胆量与担当。

叶梓桐毫不避讳地回视他,眼神坦然。

沈文修沉默片刻,冷冷道:“随你。”

说罢,拂袖转身,不再看她们。

张小满望着沈欢颜和叶梓桐走向祠堂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哽咽着:“沈姐姐,叶姐姐,对不起,都是我多嘴……”

李静瑶搂住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目光担忧地追随着那两人的身影。

阴冷的祠堂偏厅里,只有祖辈画像上威严的目光,和长明灯微弱的光晕。

沈欢颜与叶梓桐并排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你不必这样的。”沈欢颜低声说,声音里藏着动容。

叶梓桐侧过头,对她笑了笑。

昏暗中,笑容格外明亮:“我们说好的,是一组。有罚,自然一起扛。”

阴冷的祠堂偏厅里,唯有长明灯跳动的火苗,在祖辈威严的画像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将跪在青砖地上的两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飘着陈年香火的气味,寂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沈欢颜脊背挺直,保持着标准跪姿,这是刻入骨髓的教养。

她的心绪远不如表面平静:

膝盖传来的冰冷坚硬不断提醒着处境,而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身旁甘愿陪她受罚的人。

她忍不住微微偏头,目光悄然落在叶梓桐侧脸上。

昏暗中,叶梓桐的轮廓虽有些模糊,却仍透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执拗。

沈欢颜的心尖像被什么轻轻搔刮,泛起一阵陌生的酥麻感。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忽视叶梓桐的存在:

看见她时,心底会不由自主涌起隐秘欢喜,哪怕此刻正在受罚。

若她蹙眉,自己心头也会跟着一紧。

这是从未有过的牵肠挂肚,超出了同窗乃至家人的范畴,是依赖?

还是一种更悖逆、更不容于世的爱慕?

这个念头如惊雷在脑海炸开,让她瞬间陷入恐慌与自我厌恶。

她怎么能……

怎么敢有这种想法?

那叶梓桐呢?

对自己又是什么感情?

或许,只是军校里配合默契的室友,或是共历生死的战友?

那份维护与陪伴,不过是出于责任与义气?

自己这见不得光的心思,若被她知晓,恐怕只会引来惊愕与疏远吧……

想到这里,沈欢颜眸中刚因凝视泛起的微光迅速黯淡,像被乌云遮蔽的星辰,连周身清冷的气息都更沉郁了几分。

一直用余光留意她的叶梓桐,敏锐捕捉到这瞬间的情绪低落。

虽不知缘由,却能感觉到沈欢颜身上那股自我压抑的难过。

不能让气氛这么沉下去。叶梓桐暗自想着,忽然轻轻“嘶”了一声,故作夸张地揉了揉膝盖。

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抱怨:“哎呀,沈大小姐,你们家这青砖是特意从冰窖里搬来的吧?我看比军校训练场的硬地还厉害,跪得我膝盖都快没知觉了。下次再有这好事,咱能不能申请个蒲团?哪怕薄点也行啊!”

她说着,还挤眉弄眼,故意做出龇牙咧嘴的模样,全然不顾此刻反省的严肃氛围。

沈欢颜正沉浸在自怨自艾中,被这突如其来的插科打诨弄得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她。

瞧见叶梓桐那故意做出来的滑稽样子,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她连忙抿住嘴,却没压住上扬的嘴角,只好没好气地瞪了叶梓桐一眼。

沈欢颜声音里还带着点未散尽的鼻音,嗔怪道:“叶梓桐,真有你的。我们现在是被罚跪反省,你倒还有心思开玩笑?”

话虽如此,眼底深处凝聚的郁色,却在叶梓桐这不合时宜的玩笑中悄然消散大半。

见她终于不再是那副冰冷自弃的模样,叶梓桐悄悄松了口气,脸上的嬉笑也收敛些。

她转为温和的认真:“就是因为被罚,才更不能苦着脸啊。反正跪都跪了,总不能连心情都一起赔进去吧?”

她的话像一缕微暖的风,吹散了祠堂里的部分寒意,也吹动了沈欢颜心中沉寂的春水。

沈欢颜没再说话,只是重新垂下眼睫。

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下,藏着的不再是失落,而是一种悸动上头的情绪。

林曼芝此刻抱着她那只温顺的雪狮子猫,正从二楼回廊经过,准备去花房。

她目光不经意向下一瞥,恰好透过偏厅未完全合拢的门缝,望见了祠堂里并排跪着的两个身影。

昏黄灯光下,沈欢颜和叶梓桐似在低声交谈。

沈欢颜那向来清冷紧绷的侧脸,此刻竟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柔和线条。

那个叫叶梓桐的女孩,正侧头望着她,眼神明亮。

两人间流淌的亲近,猝不及防刺穿了林曼芝心底某个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角落。

曾几何时,她也年轻过,也朦胧渴望过不掺利益计算的纯粹情感,可惜现实的冰冷早已浇熄那点微末火星。

眼前的景象,让她生出一种混酸楚,嫉妒的烦躁。

她容不得这种失控的感觉,更不能让这种不合规矩的亲密在沈家眼皮底下滋生。

哪怕它此刻看似无伤大雅。

一个念头迅速在她心中成型:

她得做点什么,重新掌控局面,维持营造的平衡。

林曼芝整理好表情,抱着猫,步履从容地走向沈文修的书房。

沈文修正坐在宽大书桌后处理文件,脸色沉肃。

“文修。”林曼芝的声音温婉。

“颜儿和那位叶同学还在祠堂跪着吗?眼看时辰不早了,女孩子家身子骨娇弱,尤其是叶同学,终究是客,若跪出什么好歹,传出去对沈家名声也不好听。”

她句句看似为两人着想,抬出沈家名声这块金字招牌,语气里满是女主人的得体。

“我知道颜儿这次莽撞,该罚。可她平日最是懂事守礼,想来这次也知道错了。不如就让她们起来吧?小惩大诫,她该已长了记性。”她说着,轻轻抚摸怀里的猫,姿态优雅,神情恳切。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既展现了继母的慈爱,又顾及了沈家体面,还顺势给了沈文修台阶下。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在沈文修面前巩固了贤良形象,似乎也向沈欢颜释放了善意。

沈文修抬起眼皮看她一眼,目光深沉,未置可否。

后来莲花阿姨奉命来告知她们可以起身时,沈欢颜只是沉默地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膝盖,脸上毫无半分感激。

叶梓桐望着她,轻声问:“你继母倒是好心?”

沈欢颜嘴角扯出抹极淡的冷笑:“她不是好心。她只是习惯了在所有事情里,都扮演那个得体不沾尘埃的角色。她求情,是为了自己心里安稳,为了维持沈夫人该有的姿态,而非真的心疼我。”

叶梓桐闻言若有所思。

她想起林曼芝那永远标准的笑容,还有她怀里的猫,忽然懂了沈欢颜话中的含义。

那个女人精致外表下,裹着的是颗被层层算计与冷漠包裹的心。

林曼芝自认为高明地施展了手段,既全了体面,又似施了恩惠。

她不知道在沈欢颜早已看透虚妄的心里,这种精明的善意,比直白的冷漠更显虚伪苍白。

这份不领情,从不是叛逆,而是清醒。

祠堂的阴冷被甩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回房的楼梯。

沈欢颜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日稍快,像是急于逃离那片压抑的气息。

行至楼梯转角时,她停步,微微侧过头。

月光透过走廊的窗棂,在她清丽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叶梓桐说:“明天早上,别睡太沉了。”

叶梓桐正揉着仍有些发酸的膝盖,闻言抬头,撞进沈欢颜在昏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眸里。

她忍不住好奇,脱口问道:“嗯?还有安排?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沈欢颜的嘴角轻轻勾起,漾开一抹极浅的弧度,那笑容里掺着点难得的神秘。

她将食指轻轻抵在唇边,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秘密。”她只吐出两个字。

“现在说了,岂不是没什么神秘感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继续上楼,留给叶梓桐一个满是遐想的背影。

叶梓桐愣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又痒又甜。

她无奈地摇头失笑,低声自语:“还卖起关子了……”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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