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念安绝笔

关水村惨案的报道,彻底在津港炸开了锅。

相关消息接连登报几天,头版标题字号一天大过一天,刊发的照片也愈发触目惊心,将日寇的暴行赤裸裸摊在所有人面前。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这段惨案编成了醒世段子,每讲到鬼子丧心病狂用活人做实验的桥段,满座茶客无不拍着桌子厉声怒骂,激动得连茶碗盖子都震得在桌面上叮当乱跳。

街头巷尾的抗议标语贴得到处都是,从法租界一路绵延至英租界,巡捕房的人来回撕扯,刚撕干净一批,新的标语转眼又被牢牢贴满,反复数次后,他们索性撒手不管,任由民众的愤怒蔓延。

叶清澜看着满城声势,心里清楚,光靠报纸舆论远远不够。

她辗转找到津港女子学校的校长,这位新任校长,一生未嫁,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教育事业上。

当她看完那些血淋淋的照片,久久沉默不语,良久才缓缓合上报纸,抬眼看向叶清澜,沉声道:“我来安排。”

次日清晨,津港女子学校的学生们身着整齐划一的校服,列队从校门出发,人人手中高举白布黑字的横幅。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还我关水村同胞

停止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

这些标语格外醒目。

校长走在队伍前列,身着一身素雅灰布旗袍,面容平静。

学生们紧随其后,队列整齐,齐声高喊着口号,清亮又铿锵的声音传遍大街小巷。

队伍行经之处,路边行人纷纷驻足驻足,店铺里的伙计、掌柜也跑出来围观。

有人自发跟着喊起口号,有人心疼学生,往他们手里塞热乎乎的馒头和温水。

游行队伍一路前行,不断有民众加入,从最初的几十人,壮大到几百人,再汇聚成上千人的洪流,浩浩荡荡。

上岛千野子在关东武馆得知了游行的消息,她孤身站在窗前,指尖夹着一支香烟。

袅袅烟雾从指缝间升起,模糊了她冷硬的侧脸。

身后的女特务低着头,毕恭毕敬地将外面的情况一五一十汇报:

游行队伍已然挺进英租界,势头不减,根本拦不住。

上岛千野子脸色骤沉,猛地将烟蒂按在窗台上捻灭,转身看向手下:“派人去,把带头的给我抓起来。”

十几名乔装成便衣的女特务立刻从关东武馆出发,鬼鬼祟祟混进游行队伍,径直冲到队伍前方,试图强行将校长拖走。

几名学生见状,毫不犹豫挡在校长身前,却被特务狠狠推搡在地,手肘、膝盖都擦出了伤痕。

这一幕彻底激怒了周围的民众,无数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群特务团团围住。

有人眼疾手快扯掉她们头上的假发,有人奋力撕开她们的外套,藏在里面的匕首、手枪瞬间暴露在众人眼前。

群众的愤怒彻底爆发,拳脚如雨点般落在特务身上,不过片刻,那几个特务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只能抱头蹲在地上,丝毫动弹不得。

街对面的黑色轿车旁,叶清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眉头紧紧蹙起,神色凝重。

她未曾料到事态会激化至此。

和平游行、喊口号抗议都无伤大雅,可当街围殴日本特务,性质已然完全不同。

她当即转身拉开车门坐进车内,从口袋摸出一枚银元,投进车载电话机,摇动手柄接通了法租界工部局的电话,语气冷静:“法租界内有日本特务持械行凶,现已被群众围堵,请立刻派人前来处理。”

挂断电话,她靠在椅背上,静静等候。

一刻钟后,法租界巡捕房火速出动,几十名巡捕身着藏青色制服,头戴钢盔,手持警棍,排成两列纵队快步赶到现场。

他们用警棍隔开激动的民众与狼狈的特务,将几个被打得半死的女特务从地上拽起,铐上手铐塞进警车。

民众不肯散去,围着警车高声喊着抗议口号,巡捕房探长邓州当即跳上车顶,举着喇叭反复喊话,承诺定会依法处置这些日本特务,劝说民众先行疏散。

几番劝导之下,人群才渐渐散开,警车鸣着刺耳的警笛,缓缓驶离现场。

游行队伍继续前行,可氛围已然变了。

口号声变得稀疏,步伐也慢了下来,学生们三三两两议论着刚才的冲突,有人低头看着手中被踩烂的标语,神色黯然。

校长走在最前方,脊背挺得笔直,不曾弯折,可脚步却比先前沉重了几分。

邓州从车顶上跳下,径直走到街对面的黑色轿车旁,弯腰轻轻敲了敲车窗。

叶清澜摇下车窗,淡淡看向他。

邓州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沉声道:“沈科长让我来的,她说这边可能需要帮手。你们闹得动静太大了,差不多就该见好就收,及时收场。”

叶清澜看了他一眼,沉默着没有接话。

邓州也不等她回应,转身便走。

叶清澜靠在椅背,望着窗外前行的学生队伍,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

沈念安在帮她,没有露面,没有留名,只是让邓州悄悄递来一句话。

她心里清楚,沈念安身为军统津港站科长,若是与共产党牵头的学生游行扯上关系,一旦传扬出去,便是天大的麻烦。

可即便如此,沈念安还是让邓州来了,在巡捕房控场、人群散去,最需要妥善收场的关头,默默递来了一把台阶。

她从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

淡淡的烟雾从车窗飘出,瞬间被风吹散。

那日在西点店。

沈念安的神情,带着犹豫,藏着挣扎,是那种将女女情长死死压在事业之下,压抑多年已成习惯的克制。

她不知道沈念安要纠结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叶清澜捻灭手中的香烟,摇上车窗,发动了轿车引擎。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街边,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消失在梧桐树浓密的阴影之中。

游行队伍的尾端还在街上,几名女学生高举着横幅,手中的标语,还握得紧紧的。

此刻,城市另一边。

沈念安正在办公间内批阅堆叠的文件,笔尖飞速游走。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孙晓推门快步而入,反手轻轻带上门,走到桌前时微微俯身:“沈科长,上岛那边传来消息。会谈时间提前了,她约您见面,地点定在后天下午,春和景明。”

她说着,将一张纸条轻轻放在桌面上,垂着眼帘,不敢与沈念安的目光对视。

沈念安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她缓缓抬起头。

孙晓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一步,笔挺地站定。

沈念安拿起那张纸条,仔细看了一遍,随即折好,置于案头。

窗外阳光和煦,英租界的梧桐树早已枝繁叶茂,嫩绿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窗外,许久未曾开口,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她终于开口。

“上岛千野子想见我,行,我见。”

话音落下,她拉开抽屉,从底层取出一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又从笔筒中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铺平信纸。

写毕,她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信封,在封口处轻轻按了按,随即提起笔,在信封正面写下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念安绝笔。

孙晓站在桌前,目光死死盯着那四个字,瞳孔骤然一缩,呼吸瞬间停滞。

沈念安将信封递向她,身体微微颤抖。

“这次我亲自带人去春和景明,跟上岛谈判。”

沈念安的声音平静。

“倘若我此番未能归来,这封信,烦请你亲手交给叶清澜。”

孙晓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接过那封信,压得她指尖发麻。

“沈科长,您这一步……是把自己的命,也一起算进去了。”

她的声音哽咽发颤,眼眶瞬间红了。

沈念安缓缓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落寞而释然。

“我清楚。这一去,九死一生。”

她顿了顿。

“可有些债,有些血仇,总得有人去还,去做。”

孙晓将那封信紧紧贴在心口位置。

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眸里是深深的敬意,不舍的牵挂,更是一名下属对上级绝对的服从与决绝。

“沈科长,我明白。此信,我定当亲手交到叶组长手中,绝无差错。”

沈念安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

孙晓伫立良久,深深看了一眼那道孤寂的背影,才转身轻步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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