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津港商会

茶会设在暖意融融的和室,纸门拉开,露出上岛千野子打理的内庭枯山水。

炭火在风炉里噼啪轻响,上岛千野子跪坐主位,姿态优雅如画,正为宾客演示煎茶道。

她动作行云流水,舀水都带着仪式化的美感,仿佛真是位完全沉浸在传统文化中的温婉夫人。

叶梓桐与沈欢颜依着礼数跪坐在蒲团上,努力扮演着好奇又略带拘谨的闺秀。

叶梓桐学着沈欢颜的样子小口品抹茶,浓烈的苦涩在舌尖蔓延,恰如此刻暗流涌动的氛围。

茶过两巡,席间一位名叫中村的大尉军官忽然闷哼一声,脸色发白,右手捂住左臂,指缝间竟隐隐渗出血迹。

实则是早已备好的道具血囊。

他身旁的同僚立刻惊呼:“中村君!你的旧伤!”

上岛千野子当即放下茶筅,脸上写满恰到好处的担忧:“哎呀,中村君的伤口怕是裂开了。诸位,实在抱歉,扰了雅兴。”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在场众人,定格在沈欢颜身上,语气柔和:“沈小姐,听闻您曾在西洋学堂读书,想必略通护理?能否请您帮忙先行包扎止血?医生马上就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欢颜身上。

这请求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暗藏杀机:

若推辞,会显得冷血,还不符合她受过西式教育的人设。

若动手,包扎手法是否专业,会不会暴露军校战地救护训练的痕迹?

沈欢颜心头一凛,面上平静,微微颔首:“略知一二,愿尽绵力。”

她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中村大尉身边。

叶梓桐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紧紧盯着沈欢颜的动作。

沈欢颜接过侍从递来的干净布条,动作轻柔地解开中村大尉故意弄松的军服扣子,露出伤口。

她假装清理按压包扎,动作虽流畅,却是标准应急处理的简化版。

沈欢颜刻意放缓速度、减弱力道,让整个过程更像闺秀在帮忙,而非训练有素的医护兵执行任务。

她在某些步骤故意表现得笨拙,需要旁人稍稍提醒。

上岛千野子全程微笑注视,眼神锐利。

盯着她直到包扎完成,才由衷赞叹:“沈小姐真是心善手巧。”

叶梓桐没错过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未能捕捉到确切破绽的细微遗憾。

风波稍平,上岛千野子又提议玩一种日本贵族间的双六棋戏。

侍从抬上棋盘时,叶梓桐目光一凝。

棋盘竟是幅微缩的极为精细的津港地形图。

街道码头,主要建筑清晰可见。

游戏间,上岛千野子手持骰子,状似无意地轻叹:“说起来,真是令人后怕。那晚听说二位在码头区附近遇险?都怪我们治安不力。”

她抬起盈盈眼波,看向叶梓桐:“叶小姐刚从国外回来就受此惊吓,真是过意不去。哎,具体是在哪条街巷来着?我们日后定当多派人手,加强那片区域的巡逻。”

来了!直接切入那晚的核心!

叶梓桐握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沈欢颜在桌下轻轻用膝盖碰了她一下。

叶梓桐立刻抬起脸,露出些许心有余悸又带着茫然的表情。

她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那天晚上太黑了,我们又慌了好像是在靠近江岸路那边?具体的街名,我初来乍到,实在记不清了。”

她将问题模糊化,把不熟悉地形的弱点转化成合理借口。

沈欢颜适时接话,带着几分世家女的骄矜:“是啊,当时乱糟糟的,只顾着躲了,哪还看得清路牌。幸好后来没事。”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受惊,避开了具体地点。

上岛千野子笑容不变,眼底却深了几分。

她没得到想要的精确信息,但二人的应对又挑不出明显毛病,便打了个圆场,继续推进游戏。

就在沈欢颜与叶梓桐以为茶会的考验已告一段落,正准备寻机告辞时,上岛千野子轻轻击掌。

一位始终安静跪坐在角落、气质与其他侍女截然不同的年轻女子,立刻低首上前。

她手中捧着的并非茶具,而是个精致的漆木托盘,上面放着两份印制精美的聘书。

“二位小姐。”上岛千野子的笑容愈发温和。

“方才的提议或许有些唐突,但我与商会同仁,实在欣赏二位的品性与镇定。尤其是叶小姐,刚从欧陆归来,见解必定不凡。”

她的目光落在叶梓桐身上,带着看似真诚的赞赏。

“这是我们津港商会特聘文员的实习聘书,”她示意女子将托盘呈上。

“职位清贵,主要负责整理文书档案,接触的都是津港最新的商贸资讯,对二位开阔眼界、结交人脉大有裨益。这并非普通实习,而是作为商会储备人才重点培养。”

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商会近来得到一些有力人士支持,正筹划几项利于民生、提振国货的大行动,正需要像二位这样有学识胆魄的年轻血液加入。”

杀机,就藏在这看似光明的前景之下。

沈欢颜心中雪亮:

这津港商会分明是日本人操控的白手套,所谓利于民生、提振国货的大行动,极可能是针对抗日力量的经济陷阱或情报活动。

接受聘书,意味着她们将正式踏入日伪的经济情报核心圈,一举一动都被严密监控。

更要命的是,还得在忠诚跟任务间做残酷选择。

拒绝?

方才刚欣然接受对方对遇袭事件的关怀和压惊机会,此刻立刻拒绝这份厚爱,无异于直接宣告疏离与警惕,转眼就会成为重点怀疑对象。

这是个进退维谷的局:

接受,是主动跳进的牢笼。

拒绝,可能立刻引来灭顶之灾。

叶梓桐也瞬间读懂其中凶险,手心沁出冷汗。

她强迫自己维持“叶晚晴”该有的模样。

对踏入社会既期待又忐忑,随即看向沈欢颜,把决定权交给更熟悉国内局势的表姐。

沈欢颜受宠若惊的微笑:“夫人和商会如此厚爱,我们真是不知如何感谢。只是此等大事,绝非我们姐妹能擅自做主,必须详细禀明家父,由他老人家定夺。”

她再次抬出沈文修做缓冲,这是目前唯一合理的拖延策略。

上岛千野子似乎早料到这个回答,脸上毫无意外,反而赞许点头:“沈小姐果然孝心可嘉,谨慎稳重。这是应当的。”

她示意侍女将聘书放在二人面前:“聘书暂且留着,三日内给予回复即可。我们静候佳音。”

她笑得意味深长。

无论接不接受,从这一刻起,她们都已被卷入津港商会的漩涡,难以脱身。

茶会终于在看似和谐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上岛千野子亲自将沈欢颜与叶梓桐送至公馆主楼门口,笑容无懈可击。

就在二人准备走向等候的汽车时,异变突生!

旁边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小巷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还夹杂着极力压抑的痛哼。

三人的目光下意识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个浑身脏污、步履蹒跚的男人从阴影里踉跄走出,险些摔在不远处。

他抬起头,脸上沾着血污,眼神满是绝望,赫然是那晚在码头区逃脱的津门帮小头目,陈怨种!

陈怨种的目光与叶梓桐、沈欢颜撞个正着,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他嘶哑低喊:“小姐,是你们!救我!日本人要杀我……”

他伸出沾满污泥的手,眼神哀恳。

显然已走投无路的他,认出了这两张有过一面之缘、似乎并非敌人的面孔。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

叶梓桐的心脏骤然停跳半拍:

救?

四周必定布满上岛千野子和日本兵的眼线,一旦出手,之前所有伪装前功尽弃,立刻会被打上与反日帮派勾结的标签,万劫不复。

不救?

眼睁睁看着重伤的同胞求助而亡,良心的拷问如同油煎。

上岛千野子就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惊讶。

她没有立刻呼叫卫兵,仿佛在等她们的反应。

电光火石间,沈欢颜猛地倒吸冷气,脸上血色尽失。

她一把死死抓住叶梓桐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与哭腔。

尖利喊道:“啊!是那晚的坏人!他浑身是血!晚晴,我们快走!快走啊!我害怕!”

她演得像个受惊过度的深闺小姐,一边将叶梓桐往后拉,一边身体瑟瑟发抖,连看都不敢再看陈怨种一眼。

叶梓桐被沈欢颜这突如其来的极致表演点醒,立刻反应过来。

她脸上瞬间布满惊恐,反手紧紧握住沈欢颜的手,声音同样慌乱无助:“表姐!我们快上车!别管他!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吓得脚下一趔趄,险些摔倒,完美扮演出胆小怕事,被残酷景象吓坏的留洋小姐模样。

两人的反应,完全符合普通女学生。

突然面对血腥危险与通缉犯时的本能恐惧、逃避、撇清关系。

上岛千野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有些失望。

随即她用日语厉声对闻声赶来的卫兵吩咐:“你们把这个可疑分子带走!别惊扰了客人!”

卫兵粗暴地拖走仍在挣扎哀求的陈九。

沈欢颜惊魂未定,靠在叶梓桐身上微微啜泣。

叶梓桐则一边安抚表姐,一边对上岛千野子投去感激又后怕的眼神。

经历这场惊魂一幕,上岛千野子对她们的照顾显得更贴心了。

回到客厅稍作平复后,她顺势提出津港商会实习的邀请。

“二位小姐受惊了。”她语气满是同情。

“看来津港的治安确实令人担忧。我们商会正需要像二位这样有见识的年轻女士这里环境相对安全,也能让二位学以致用。”

她说着盯着那两份聘书。

两个人刚经历过良心与理智的残酷拷问,沈欢颜与叶梓桐的心绪尚未平复。

面对这份看似雪中送炭的好意,更难找到立刻拒绝的借口。

沈欢颜脸色苍白,努力维持镇定,再次以需禀明家父为由,接下了这份烫手的聘书。

她们不仅成功通过了茶会上所有试探,更在最后关头,以撕裂部分良知为代价。

演活了胆小怕事的闺秀,暂时打消了上岛千野子的疑心。

离开茶会坐进车里,那份聘书压在两人心头。

“记忆测试,忠诚试探,现在是直接拉我们入伙。”叶梓桐声音干涩。

沈欢颜闭上眼,靠在座椅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才是她最终目的。把我们放在眼皮底下,放在她掌控的舞台上,慢慢观察,慢慢玩弄,直到我们露出破绽,或者被迫成为他们的一员。”

车窗外,津港的街景一如往常,她们脚下的路已经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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