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情丝难断

沈欢颜简直要被眼前这个榆木疙瘩气哭了。

她们在津港假扮商人夫妇的那段日子,朝夕相处,耳鬓厮磨,她早已在那些看似演戏的亲密中,对叶梓桐埋下了真心的种子。

这份情愫在心底悄然滋长,却被她死死按捺。

不仅因为这个时代对女子情谊的讳莫如深,更因为她那如同金丝雀牢笼般的家世。

她的父亲沈文修,那位在国民党内盘踞多年的资深幕僚,早已将她视作巩固权势、联姻结盟的棋子,一件精致的斗争工具。

她的人生,从来由不得自己。

此刻,听着叶梓桐带着委屈与赌气的反问,沈欢颜只觉一股酸涩直冲鼻腔。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你给人告白,难道就不会多说几次吗?就军校那一次,说得那么轻飘飘……”

她的声音哽咽道:“叶梓桐,你真是个木头!”

叶梓桐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迎上那双氤氲着水汽执拗的眸子,心头又是酸软又是刺痛。

她忍不住反驳,声音颤抖道:“一次还不够吗?那时候你不是不信我吗?既然不信我这个人,又怎么会相信我说的话?”

这话瞬间刺破了沈欢颜强撑的壁垒。

是啊,信任……

她们之间,最缺失的便是这个。

因为身份,因为立场,因为那无处不在的猜忌与算计。

她望着叶梓桐那双清澈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辩白与解释都堵在了喉咙里。

叶梓桐被沈欢颜这直白又带着泣音的质问弄得手足无措。

看着她眼圈微红强忍着泪意的模样,叶梓桐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伸手擦掉那悬于睫上的湿意,想去安抚她,就像在津港那个家里,自然而然做的那样。

可手刚抬起一半,便僵在了半空。

现在,她到底以什么身份?

是那个在军校与她同寝、能肆意玩笑打闹的叶梓桐?

还是在津港与她扮演假夫妇、在虚拟烟火日常中悄悄动了真心的人?

抑或是此刻,背负着地下共产党身份、与她所属阵营可能存在天然鸿沟连真实意图都无法言明的敌人?

念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她刚刚升起的冲动。

如果沈欢颜知道了她这层身份……

她会怎么做?

上报?

抓捕?

还是……

叶梓桐不敢再想下去。

慌乱之下,她几乎本能地选择了转移话题、拉开距离。

她勉强扯出一个带点痞气的笑容,从棉袍内袋里摸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素色麻纱手帕,递了过去。

叶梓桐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喏,擦擦。真少见,我们沈大美人也有气得快哭鼻子的时候。”

她是在试图用玩笑掩盖内心的波澜与无所适从。

沈欢颜却没有接那方手帕。

她抬眸深深地望着叶梓桐,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这次,是我不对,是我错怪了你。叶梓桐,跟我回津港吧。我还想跟你住一起。”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开口:“我其实,喜……”

欢你,还没说完。

“我太困了!”

几乎在沈欢颜即将吐出那几个关键字眼的瞬间,叶梓桐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打断了她。

她仓促地将手帕塞到沈欢颜手里,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逃避:“真的撑不住了,我得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不敢再看沈欢颜一眼,迅速拉开房门,侧身闪了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动作快得惊人。

房间里,骤然只剩下沈欢颜一人。

她捏着那方麻纱手帕,僵立在原地。

那句未曾说完的告白哽在喉间,吐不出,也咽不下。

沈欢颜刚刚鼓起的勇气,被叶梓桐这突兀的逃离击得粉碎。

窗外风雪夹杂,屋内却只剩一片冰冷的寂静,和她满心无所适从的茫然。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们之间,总隔着这样那样的阻碍,连一句真心话,都难以说出口。

沈欢颜怔怔地望着被叶梓桐塞进手里的素色麻纱手帕,她紧紧攥住。

叶梓桐方才的慌乱、故作轻松下的躲闪,还有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

这一切,反倒让沈欢颜在失落中,生出一丝倔强的希冀。

她心里勉强认定,叶梓桐对她,并非无情。

否则,为何要逃?

为何不敢听下去?

这块普通的手帕,此刻在她眼中,成了她们之间第一次近乎明确的信物,一枚带着乱世硝烟的定情信物。

她走到随身的红木梳妆匣前,打开铜扣。

匣内分层摆着几件素雅的首饰。

一枚珍珠别针,一对小巧的翡翠耳钉。

她小心挪开这些,在底层柔软衬布的角落,将那块折叠整齐的手帕珍而重之地放了进去。

合上梳妆匣,沈欢颜却毫无睡意。

她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天幕,心绪如同被风吹乱的雪片,纷繁复杂。

叶梓桐……

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是不是根本没原谅我之前的怀疑和伤害?我方才……

是不是太唐突了?

那样的情况下说那样的话,是不是太不郑重?

所以她才会打断我,才会逃开……

她是不是需要我更认真地对待?

需要我去了解她,哄她开心?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翻滚,让她又是懊恼,又是无措,还夹杂着一丝不肯放弃的执着。

这位在军校成绩名列前茅,在情报场上冷静自持的沈欢颜,现在居然在感情面前,开始反思自己。

另一边,叶梓桐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房间,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仍在狂跳。

走廊里的冷空气让她稍微清醒,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懊悔。

“我刚才到底在干什么?!”她低声自语,脸上泛起一阵燥热。

沈欢颜那双含着水光几乎要倾诉一切的眸子,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她明明就要说出口了……

那句自己或许等了很久的话……

一股强烈的冲动让她几乎想立刻转身回去。

沉重的身份与对这个时代的清醒认知,像铁索般捆住了她的双脚。

她抬手,有些气恼地轻轻扇了自己一下,带着警醒的意味。

“不行,叶梓桐!”她对着空寂的房间告诫自己,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你要冷静!清醒一点!这是什么时代?你是什么身份?你怎么能被美色被感情冲昏头脑?!”

“这个乱世,容不得行差踏错,容不得女女情长!保持清醒,你必须保持清醒啊……”

她反复告诫自己,试图用责任和危险筑起心防,将那份几乎破土而出的悸动重新埋回心底。

可越是压抑,这份情感就越是清晰。

这一夜,对隔墙而居的两人而言,注定漫长无眠,心中波澜,远胜窗外风雪。

次日的清晨,叶梓桐早已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棉袍。

她试图用冰冷的水温压下心头一夜的纷乱。

她决定去找姐姐叶清澜。

必须将昨晚遭遇日本特务监视、意外碰到沈欢颜的情况告知。

以姐姐的敏锐,不可能对旅馆内的异常毫无察觉,她需要和姐姐统一口径,商议对策。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刚拉开房门准备去往隔壁,一道身影却恰好在此时迎面走来,不偏不倚,恰好与她撞了个满怀。

一股熟悉的清冷香气钻入鼻尖。

叶梓桐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下意识伸手扶住对方的手臂稳住身形,抬眼果然对上沈欢颜那双眸子。

这碰撞,显然是沈欢颜故意为之,想看她作何反应。

叶梓桐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迅速松开手退后半步,拉开安全距离。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陌生人:“没事吧?”

沈欢颜看着她这副刻意疏离的模样,心头一涩,脸上却牵起一抹略显勉强的笑容。

她话语里带着刺:“你还真是礼貌。以前在津港,你对我可不是这么拘谨的吧?”

她刻意提起那段扮演夫妻的时光,试图勾起共同的回忆。

叶梓桐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

叶梓桐顺着她的话,却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以前是假扮,任务需要。现在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道:“桥归桥,路归路。沈欢颜,你别再纠缠我了。”

这话刺入沈欢颜耳中。

她在军校也从未低人一等的傲气瞬间被激起。

明知道叶梓桐或许是故意气她,或是有所顾虑,却偏偏受不了对方这般急于撇清的态度。

沈欢颜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不服输的倔强。

“叶梓桐,你非要这么说,那我就偏不走了!”她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

“我们在军校你就事事要跟我争高下、斗得不可开交,现在想凭一句桥归桥路归路就把我甩开?没门!”

看着她这副像被惹恼竖起全身尖刺美丽的猫儿般的模样,叶梓桐只觉得头痛欲裂。

叶梓桐无奈地抬手捏了捏太阳穴,因为她深知沈欢颜的性子。

她若执拗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们继续在走廊争执,只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随你便吧,沈大小姐。”叶梓桐最终放弃般地叹了口气,侧身从她旁边绕过。

她语气疲惫道:“请便。”

她不再理会身后沈欢颜那灼人的目光,快步走向姐姐的房间,抬手敲响了房门。

留下沈欢颜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抿紧嘴唇,眼中情绪翻涌。

她沈欢颜认定的人,从来不会轻易放手。

#津门情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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