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问路

裴明月猛的抬头,神情委屈:“为什么不是仙尊教我?!我想拜仙尊为师!我不要与仙尊分开!你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了?”

“怎么会,我永远不可能不要你!”

容徐行背对着他,看不清他的表情,“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我隶属清宁峰,乃剑修第一宗门。放心吧,我自不会让你受欺负。教你的是我信得过的师兄师弟,正巧他们还未收徒,如今你拜入他们门下,还能做个大师兄当当。”

裴明月仍旧不开心,“那,那我要是不修仙呢?”

“当然也可以。”容徐行道:“若不修仙便与我一起游历,再过几年你长大了,不愿意到处跑了,便找个地方定居下来,遇到心仪的女子就成亲,再生几个娃娃。等你老了,我就来看看你。”

“明月,无论你选择什么,我和……”他顿了顿,才道:“只愿你平安喜乐。”

裴明月将身子转了个圈,看上去在生闷气,“没有仙尊,我才不快乐!”

容徐行无奈。

其实这些话,他总有一天要与裴明月讲。

他站在裴明月跟前蹲下,拉着他的手,神情温柔:“现在呢,你有两种选择。第一种就是跟我回清宁峰,好好修习,等你将来哪一天变得很厉害,我就回来找你;第二种——”

“第一种!”裴明月坚定道:“我选第一种!”

“不再好好想想吗?”

“我好好想了!”他说:“我要跟仙尊一直在一起,那我就要变成很厉害的人,这样才有资格站在仙尊身边!”

容徐行欣慰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那我也答应你,每年都回来看你,再给你从凡间带些好吃的好玩的,这样可好?”

裴明月终于笑了,“好,约好了就不许变哦!”

后来他便将裴明月送去了清宁峰。

顺带的——他也不想再用手中这把剑了。

浮生剑没有做错什么,只是错在是他在使用。周小台的神情和话语不断在他耳边盘旋,何叔死去时浑浊复杂的眼神,喷出的温热的鲜血滴落在他的剑上……午夜梦回之际,容徐行总会下意识反问自己,或许自己不该杀他。

村子的人不是他杀的,却都是因他而死。

这把剑似乎在昭示着他种下的因结出了罪孽的果。

但程璟和文影深并不能理解他,容徐行也没打算将这些事告诉他们。

不过是死了几个凡人,何须如此纠结。

修仙者怎可能真的共情这天下的普通人。

而他要做的事——也不过是在这世间到处走走,找找看能否将村子里人们的残魂找全,再送他们往生。

兴许这样,他多少能安心些。

察觉到自己修为要突破之际,容徐行回了趟清宁峰。他靠在门边,看着裴明月用功修习着文影深交给他的剑术,嘴角露出一抹笑。

待裴明月发现时眼睛都亮了,嘴里“师尊师尊”地叫,想扑进他怀里,却又在他面前停住了脚,小大人般咳了几声,认认真真作了个揖,一板一眼地说“见过师尊。”

容徐行捏了捏他的脸纠正他,“不能叫师尊,要叫仙尊,你师尊可是影深,记住了吗?”

“好吧,”裴明月唉了一声,“记住了。”

“一两年不见,长高了不少。”

容徐行比了比身高,含笑看他。少年眉眼张开了些,多了几分周絮的影子,不知道是不是影深那老古板养的,这孩子看起来比在自己身边规矩沉稳了不少。

容徐行变戏法般将兔子糖画拿出来给他,却不想裴明月叹了口气,“我已经长大了,不爱吃糖了。”

“哦,真的吗?”后者挑了挑眉,“那你不要,我就扔掉了。”

“哎呀,太浪费了,你……你还是给我吧。”

容徐行好笑地看他口嫌体正直,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裴明月不好意思笑了笑。

“仙尊要在宗门待一段时间吗?”

“是,但不知会待多久,我马上要闭关了。”

“是要突破了吗?”

“嗯。”

“太好了!仙尊真厉害!”裴明月咬着糖画笑道:“仙尊要与师尊和掌门师叔说一声吗?我去找他过来!”

“不用了,之后我直接传音于他们。你还操心起我来了。”

他心情不错,前不久裴禾生和周絮的残魂找全后便送他们往生,这段时日又断断续续在找村子里其他人的残魂,正巧赶到自己修为即将突破,突破后可再去找找看。

凡人的残魂在世间待不到二十年,在此期限内收集地越多越好。

若所有人都能往生,也算了了他一桩心愿。

——然而等不到了。

走火入魔的前一秒,他恢复了一瞬间的清明,好像想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他似乎看到了仍然活着的裴禾生,他正坐在树底下乘凉,跟何叔一起下棋。又看到自己似乎十分不耐烦地拉着抱着裴仔走来的周絮当挡箭牌,接着又被后者说教了一顿这么大年纪要成家了云云……

神魂归于须臾间,他想,早知道我就陪他下盘棋了……

山风突然变得焦躁,雷声一道道劈了下来,卷着剧烈波动的灵力撞在程璟的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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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和文影深斗着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股灵力……是老容,他突破了?!”

“徐行?他何时回来的?”

程璟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指尖扣住自己的剑。

程璟:“这灵力波动……不对劲。”

他们循着那股越来越狂暴的气息掠去,中途躲避着大范围的雷劫,脚下的落叶被踏得簌簌作响。

很快便看见山里那团扭曲的黑气——像是一张无形的巨网,正死死裹着中央那个熟悉的身影。

容徐行的衣袍已被魔气染得暗沉,体内奔涌的灵力不再是温润的白光,而是夹杂着漆黑的戾气。

“遭了,老容他走火入魔了!”

程璟低喝一声,折扇一挥试图压制,却被黑气猛地弹开,“他的神魂在溃散!”

文影深咬破指尖,直接取血融剑,在容徐行周身布下结界。可那结界刚亮起金光,就被魔气啃噬出无数破洞。

容徐行的身体剧烈震颤,喉间溢出破碎的喘息,像是在承受无尽的痛苦。

“徐行!醒醒!”文影深的声音带着急切,“你怎么会走火入魔?!”

回应他的,只有魔气更疯狂的咆哮。

容徐行的指尖忽然抬起,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在半空中猛地蜷缩,抬起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眼底忽然划过几分清明。

“明月就……”

似在与魔气作抗争般,他艰难说完了最后一句:“拜托你们了——”

结界“咔嚓”一声彻底碎裂,文影深被震得后退半步,喉间涌上腥甜。程璟吓了一跳,在后面环住他的腰,“影深!”

他绝望地看着容徐行周身的黑气越来越浓,几乎要将那道身影彻底吞没,忽然就落下了一滴泪——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容徐行神魂俱灭,却什么也做不了。

文影深踉跄着扑过去,指尖却什么都碰不到。

容徐行肉身已经消散,魂魄也七零八落散去了各地。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怎么会……”半晌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第一次抖得不成样子,“他怎么会……走火入魔?”

“他是天才……怎么会……”

眼泪砸在程璟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文影深忽然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从未这样失态过。

可看着那个一向温柔出众之人,就这么没了声息,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心意。

程璟站在一旁,指尖攥得发白。

他看着文影深颤抖的肩膀,看着对方因为过度悲痛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涩。

他认识文影深这么多年,知道他对容徐行的在意——那是同门间的情谊和默契,更是他自己藏在心底的情愫。

“影深。”程璟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放得极缓,“……别这样。”

文影深没抬头,只是摇了摇头。

程璟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他走的时候……或许是带着念想的。”他顿了顿,想起刚才那瞬间容徐行眼底的追忆,“至少……他还留了个明月给我们。”

“明月……”

“是。”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覆在文影深的手背上。

文影深的动作顿住了。

“对啊,明月……还有明月!”

文影深猛地抬头,眼眶红得吓人,“我去找他……”他甩开程璟的手,转身就往山下冲去。

“影深!”程璟急忙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那孩子才十一岁!他知道什么?”

“他不知道谁知道?!”文影深的声音带着怒意与悲痛,程璟从未见过情绪如此外放且崩溃的文影深,一时愣在了原地。

“徐行最后一句话都在说他!我不问他问谁?!”

他用力挣开程璟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就是要去问!问清楚徐行到底怎么回事!问清楚他们在山下到底发生了什么,问清楚,问清楚……”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程璟看着他几乎要被悲伤冲垮的样子,心中也同样悲戚。他知道文影深不是真的要迁怒一个孩子,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失去太沉重,沉重到需要找个出口发泄。

他与文影深一样,他们的悲痛是等价的。

可他得冷静,他是宗主。

“好,我们去见他。”程璟放缓了语气,顺着他的话应下来,却牢牢攥着他的手腕没放,“但你得先冷静。徐行把那孩子托付给我们,不是让我们去吓他的。”

文影深的肩膀垮了下来,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程璟的手背上。

是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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