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杀了我

“好吧。”叶吟啸无奈,“现在虽大致清楚这俩到底打算做什么,可我想不通,老程他究竟是为什么要帮他们。”

文影深沉默半晌,并不接话。

想起文影深与程璟此时也算是在一起,叶吟啸思考片刻又安慰道:“不过既然你们二人已经结为了道侣,老程虽然在别的事上想得太多,但对你还是用情至深的,你——”

文影深冷声打断:“我说过了,我与他一起不过是权宜之计,更是不可能结为道侣。”

“……是我失言。”

文影深神色的神色复杂,他轻阖双眼又叹了口气,道:“……我当时跟在程璟身后,并不太清楚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他们很谨慎,整个镇子都被魔气围得十分严实,我怕我一进去就被发现,这才去了后山。”

他一顿,“只是……”

“怎么了?”

文影深的声音沉了沉,“那后山有道封印,是为了阻止外人前来,我一看便知是程璟的手笔。我了解他的术法,破解起来也不难,但没想到我似乎被他摆了一道。”

“那不是他常用的封印术。”

“不是常用的……你没解开吗?”

“解开了,不然我如何进去的后山。”文影深说到这里表情有些凝重,“只是……我不确定是否打草惊蛇。”

叶吟啸惊了一瞬,“你没事吧!?”

“没事,不用担心,我能在此与你通信,自是没事。”

这事儿说起来也让文影深颇为恼怒。他们俩虽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双修,但多少沾了些双修的好处,只是不知何时程璟的修为似乎精进了许多,封印术法他差点没解开。

他彼时匿了身形正在观察那阵法,突然就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靠近,程璟闲庭信步就走了过来。

文影深只得躲了起来。

还在奇怪怎么就他一个人时,那家伙只是抬头环视了四周,又垂眸看了看脚下的阵法,又敲着手里的扇子悠哉悠哉地走了。

好生奇怪。

叶吟啸丝毫不敢放松,他只能叮嘱文影深叫他多加小心。

文影深说他知道。

玉简关闭前,文影深看着他,终于说出了自己长久以来最想说的话,“容乐,欢迎回来。”他眼底的冰似乎融化了许多,连嘴角都勾起了一抹笑意,“我很想你。”

叶吟啸一愣,随后也笑了,他说:“我也是。”

文影深其实没那么喜欢云游。当年虽说是为了下山寻找容乐的残魂,但他也清楚,能找到的机会渺茫,更多的也是想体会一下容乐的心境。

那个人似是闲不住的,总要到处游历一番才好。

说起来自从容乐回来后,他突然想起了叶吟啸。

当年将叶吟啸一直养在清宁峰,大抵也有以身养魂的念头,但到底是养了这么多年,这种想法早就被他摒弃了,只不过偶尔在看见这孩子与容乐四分相似的脸时,会让他有几分恍惚。

没有容乐的日子很难熬,可当失去变成习惯后,文影深有时又觉得,这好像也没什么。

他云游时曾有一度很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坚持下去。

如今得知容乐已经重新转世,且并没有忘记他,文影深的心猛然放松了许多。

是的,他的坚持是没有错的。

容乐回来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心里仍然堵得慌。

文影深心神不灵,修炼也静不下心,索性去院中舞剑平息心绪,没想到练习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听到了程璟的声音。

“影深。”

程璟的脚步声落在寝殿的青苔上。

他没再走近,只望着文影深背影里那点绷得发紧的弧度,声音里掺了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山上夜里露重,舞剑也该披件外衣才对。”

文影深终于转过身。

他的长剑垂在身侧,却没出声。

“你倒是清闲。”

话里带刺,眼神却没挪开。

他如今和程璟保持着一种很诡异的平衡,虽说二人在一起了,但也没那么亲近。

程璟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他的身侧。

抬手想碰到他的脸,文影深只是抿了抿唇,却本以为会被拒绝,结果没有。

程璟却想到了什么,在最后一刻收了回去,转而替他理了理衣领。

“怎么会,这不是想你了来看看你。”

程璟语气说得坦诚,话里带着打趣的意味,却也没什么旁的举动。

文影深眯眼,手腕一翻,剑尖突然就抵在了程璟心口。

程璟挑了挑眉。

不过这剑也没真用力,只隔着一层衣料轻轻蹭了蹭:“掌门就不怕,我这剑没个准头?”

程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反而笑了。

他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两人距离瞬间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文影深身上常年带着松木香,程璟却是墨香,混在一起倒是和谐。

“怕什么?”

他低头,唇几乎贴在文影深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若真要伤我,早在我靠近你的时候,我就没命了。”

文影深耳朵红了,眼眸一凝,手腕一抬,当真想用剑刺他了。

“影深,”程璟看着他,眼底是文影深看不懂的情绪,他认真地说:“我希望最后我要死,也是死在你的手里。”

这话戳中了文影深的软肋。

“你在胡说什么!”

他手指颤了颤,剑梢垂了下去。

“我没有胡说,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文影深柳眉倒竖,难得粗暴地将人的衣领拽住往自己身边狠狠一拽,“有本事再说一边,你说谁要死!”

程璟轻叹一声,暗道一句好可爱,趁机扣住他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发顶,笑道:“影深,你还是这么单纯。”

“……”

“滚!耍我好玩吗?!”

文影深彻底怒了,在他怀里就要挣扎。

“让我抱一会儿嘛,你知道的,我心悦你,怎么舍得死在你面前。”

“……”

文影深没说话,脸埋在他衣襟里。

他明明该推开他的,明明该记着两人之间不过是权宜之计,可此刻心跳得发慌,竟舍不得挣开这怀抱。

权宜之计,这只是权宜之计……

他默念道。

程璟抱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后颈的皮肤,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

“既然你心悦我,那我问你,你对我是否有隐瞒之事?”

“……”

程璟慢慢松开他,“你不信我吗?”

“我当然信你,所以我需要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程璟的指尖顿在文影深后颈,暖意骤然凉了半截。

他垂着眼,避开文影深抬起来的视线,喉结滚了滚,半晌露出一抹难言的笑意:“你想听什么?”

这话答得避重就轻,文影深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软意瞬间沉了下去。

他往后退了半步,盯着程璟眼底那片藏不住的闪躲,声音发紧:“不要转移话题,我想听你说没说的。”他一顿,又加了一句:“什么都可以。”

程璟沉默。

“影深,”方才的温存似是一瞬间退了,那双眼曾浸着温柔的光,此刻却逐渐冷却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文影深心头猛地一沉,方才的恳求和软意瞬间褪得干净,声音也冷硬起来:“是为我好,还是你根本没胆说?”

他往前逼了半步,目光直刺进程璟闪躲的眼底,“你说你心悦于我,却是连一句实话都要藏着掖着?”

程璟喉间发紧,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低哑:“我只是不想你被牵扯进来。”

“牵扯?”文影深忽然扯了扯嘴角,笑声里满是嘲讽,“从你使用共生莲那天起,我就早被扯进来了!程璟,你别拿这种话当借口——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程璟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刚要开口,就被文影深打断。

他上前一步,眼神冷得决绝:“要么现在说清楚,要么——”话没说完,却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以后别再跟我说什么‘心悦我’,我不稀罕你的喜欢!”

谁家道侣会如此相处。

可他们自从容徐行死去后,似乎便再没有好好说一句话。

他想过很多次放弃这段感情,可文影深只要站在这里,他似乎就没有办法不去看他,不去想他。

程璟清楚地看清了文影深眼底的怒火,心下也是一阵苦笑。

他真的不想吵架。

程璟盯着他眼底的冰冷,那点残存的无奈终于被磨成了尖刺。

他改变不了影深对他的态度,也不想一再去试探,得到的结果也只是自取其辱而已。

程璟的语气也骤然冷硬了许多,平日里充满笑意的眼神也冷了下来:“我的确有事瞒着你,但此事我不想牵扯太多的人,连我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更没必要让你知道。”

“这是我自己种下的因果,影深,这与你无关。”

文影深问:“所以你仍旧不告诉我?”

程璟往后退了半步,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我不会说的。”

“程璟,你是想拉着清宁峰为你的错误陪葬吗?!”文影深被这话彻底点燃,声音陡然拔高,连呼吸都带着颤,“你把所有事都攥在手里,连一句实话都不肯给,这叫是你自己的因果?”

“这件事与清宁峰无关,我是清宁峰宗主,岂会做对宗门不利的事情!”

文影深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宗主”二字扎中了要害。

他眼底翻涌的怒火里:“如今你知道拿宗主的身份说事了?”

文影深从未像今日这般愤怒,他此刻气得声音都在发颤:“程璟,你别忘了,坐上宗主这个位置的人本就不该是你,若不是容乐——”

他猛地刹住了口,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他抬头看向了程璟。

程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垂在身侧的手攥紧。

但他没接话,只缓缓抬眼,眼底的情绪早被压得平整:“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他盯着文影深,语气冰冷。

文影深的喉结滚了滚,被程璟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得发慌,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方才被怒火冲昏的理智回笼,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容乐”这两个字,是埋在程璟心底最碰不得的刺。

空气凝滞,两人视线里带着无声的交锋。

“影深,你是成心想引我生气的吗。”

程璟先收回了目光,声音却平稳得近乎冷漠:“这么多年,你扪心自问我对你如何,但你宁愿听信别人的话也不愿意听我的——”

“既然如此,我倒要问问,一直在背后挑拨你我的,到底是谁?!”

文影深被这话问得一窒,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的怒火却没消掉半分。

他声音发紧:“我没有听信别人!是你自己做事遮遮掩掩,谁知道你背地里在谋划什么?”

“谋划?”程璟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凉意,“你觉得我在谋划什么?我能谋划什么?我做这些事,从头到尾也不过是——”

他突然顿住。

程璟的话顿了顿,终究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别开眼,语气沉了下去:“是谁告诉你,我要拉着清宁峰陪葬?”

文影深的脸瞬间涨红,又猛地发白。

涉及到容乐的身份,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抿了抿唇,硬撑着拔高声音,“是谁重要吗,重要的是你不肯说实话。”

程璟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凉了下去。

“所以你也不告诉你。”

“既然如此,又为何叫我告诉你?”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漠然:“好,既然你不肯说,那从今往后,清宁峰的事,你不必再管了。”

“你!”文影深眼底寒霜,“程璟,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程璟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自嘲,“意思就是,从即日起,你不许踏出清宁峰半步,且全面收缴一切与外界连信的手段。”

“不是说我配不上宗主之位吗?很可惜,即使你再不愿意,我此时仍旧是宗主。”他道:“影深,我现在在以宗主的身份命令你。”

他轻飘飘地语气:“若有意见,将我杀了,你坐上宗主之位也可以。”

他将剑丢在文影深面前,“来,杀了我。”

长剑砸在青砖上,却像重锤砸在文影深的心上。

他盯着那柄剑不语。

程璟这话太绝情,他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做。

“你,你以为我不敢吗?!”文影深的声音发颤,一半是怒,一半是慌。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尖几乎碰到剑鞘,却迟迟没有弯腰。

“程璟,你别逼我。”文影深的声音低了下去。

程璟突然轻叹了一声。

他抬步往外走,经过文影深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剑在这,你若真信不过我,动手便是。若不动,就按我说的做——待在峰里,别再掺和。”

程璟的脚步停在殿门口,背对着他的身影绷得笔直。

别再掺和……

“掺和?”

文影深捡起那把剑指向他:“我偏要掺和!”

以为他不敢吗?!

然而,剑刃破风的瞬间,程璟竟真的没动。

锋利的剑尖狠狠扎进他的左肩,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青衣。

程璟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却依旧没躲,甚至没回头。

文影深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松开。

他看着程璟肩头不断涌出的血,瞳孔骤缩:“你……”

程璟这才缓缓转过身,脸色苍白得吓人。

文影深此剑至少用了他五成力,左肩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滴。

他看着文影深慌乱无措的模样,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血腥味的自嘲:

“躲?”他笑了笑,声音轻得像要碎掉,“我说了,你可以杀了我。”

“来,继续。”他说:“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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