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支援

裴明月指尖微微蜷缩,抓住地上的尘土。

冰凉、粗糙,提醒着他此刻的狼狈与失败。

萧淮砚站在他面前,剑依旧指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那平静,比任何嘲讽与斥责都更伤人。

裴明月慢慢抬起头,视线透过凌乱的发丝,看向眼前的人。

他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压抑又颤抖。

“我……”

只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他想说自己不甘心,想说自己没有输,想说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片空白。

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就是输了。

听他如此说,萧淮砚持剑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平静地宣告结果,按往日的切磋,按宗门的规矩,按此刻立场的对峙,这一句“你输了”再正常不过。

然而眼前的人蜷缩在地上,肩膀不住轻颤,头发散乱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线。

萧淮砚心口猛地一沉。

他没想到,自己轻飘飘一句话,会让裴明月崩溃成这样。

在他印象里,裴明月永远是骄傲的师兄,平日遇到什么险境,也永远是冲在最前面、把所有压力都扛在肩上的人。

虽然因为鹿师兄的事,自己刚开始对他确实有偏见……但现在他的确得承认——裴明月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光风霁月”这四个字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他本该继续那样自信,而不是现在这样,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萧淮砚握着剑的手指微微松开,剑尖不自觉地垂落了几分,不再指着裴明月。

他原本准备好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对自己来说只是一场普通的比试,或许在裴明月心里,不只是胜负的事。

萧淮砚站在原地,身形依旧挺拔,眉眼却不再是方才的冷淡,反倒是有几分无措和迷茫。

大概猜到了什么,他转头看向了正在与魔尊和商榷打斗的容徐行。

老实说,他对于叶吟啸的身份确实也很震惊,但碍于自己在此之前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即使很惊讶,但接受起来还算快。

更何况那位仙尊其实于自己也没多大关系。

他僵立地看着裴明月埋头无声颤抖,在看到滴落到尘土里的几滴晶莹,萧淮砚微微睁大了眼。

……哭了?

萧淮砚抿唇,陷入了沉思。

他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或者该做点什么。

……不然上前扶他,还是转身装作没看见?

萧淮砚微微动了动脚,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

半晌又停住了。

他只能低声,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

“……我不是故意的。”

“……你别哭了。”

裴明月没理他。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

魔军将士见裴明月瘫软在地毫无防备的模样,正是一举拿下的最好时机,纷纷握紧兵器,眼神兴奋地往前凑,只等萧淮砚下令。

刀刃出鞘的轻响在空气中划过。

萧淮砚眉眼一沉,骤然回头。

没有说话,只一个眼神扫过去。

冷厉、肃杀,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瞬间压得全场空气都凝固了。

方才还蠢蠢欲动的魔军瞬间僵在原地,一个个吓得缩了回去,连呼吸都不敢喘,慌忙低下头,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动。

萧淮砚握着剑,一动不动地站在裴明月面前。

“怎么不动手?”

裴明月突然出声。

萧淮砚皱眉:“什么?”

“其实师弟你很讨厌我吧,我知道。”裴明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轻松,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他依旧垂着头,不让人看见他的脸,声音哑得厉害。

“不然你现在就杀了我吧,我不反抗。”

萧淮砚的眉头猛地皱得更紧,紧到眉心都拧成了一团。

“你说什么?”

他几乎是下意识喝出声,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怒。

杀了他?

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那个曾经在宗门广场上意气风发的师兄,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没了?!

萧淮砚只觉得现在自己非常不满。

“你怎能如此轻视自己的性命?就因为得知容徐行的身份?!”

“师弟,你不懂。”

“我信错了人,我想救想守护的人,都从头到尾在骗我。”

“我连一场比试都赢不了,连自己的心都守不住。”

“我与你们不一样。你们是天才,而我只是普通人。”

“我这样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萧淮砚看着他这副彻底放弃的模样,心头的怒火与涩意搅在一起,搅得他一团混乱。

他上前一步,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萧淮砚语气依旧生硬。

“意义不是别人给的,更不是一场胜负、一个谎言就能决定的。”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你是清宁峰大师兄,是众多弟子的榜样,怎么能说出这种混账话!”

“你要再说这种话……我就,”他顿了顿。

萧淮砚喉间发紧。

真是无语,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裴明月死不死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看着裴明月这副一心求死、连自己都放弃的模样,他又急又怒,蓦然有种怒其不争的感觉。

话到嘴边,终究没能说出半句狠绝。

“我就……我就一直站在这里。”

“你想死?”他冷哼一声:“我偏不让你如这个意。”

“……”

“……”

裴明月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眼眶通红。

那双曾经清亮锐利、满是锋芒的眼,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茫。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萧淮砚,看得萧淮砚莫名有几分不自在。

半晌,裴明月才轻轻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为什么……”

“你不是讨厌我吗。”

萧淮砚暗暗咬了咬后槽牙,语气冲得厉害,却偏不肯移开目光。:“你管我。”

裴明月没说话,只是垂着眼,依旧是那副快要碎掉的模样。

萧淮砚看着,心口又闷又躁,明明自己是赢了的一方,却比输了的还要难受。

僵持片刻,他终是松了口,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不自在的生硬,“……我没说过讨厌你的话吧,别污蔑我了。”

裴明月僵在原地。

萧淮砚那几句又硬又别扭的话,像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穿透了他心底的阴霾。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涌入胸腔,带着战场的血腥味,却让他混沌的脑子一点点清醒过来。

淮砚说得没错。

意义不是别人给的。

不过是一场胜负,不过是一场欺骗,怎么能否定他全部的人生。

他可是清宁峰大师兄,是裴明月。

他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更不是轻言放弃的懦夫。

裴明月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尘土与血污的手。

这双手,虽然闯过魔狱,斩杀过无数魔物,但他同样握过守护他人的剑,做过许多善事。

他怎么能如此轻易否定自己。

裴明月叹了口气,撑着地面,一点点艰难地站了起来。

“我知道了。”

“我不会再胡说了。”

“刚才……是我失态了。”

萧淮砚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低沉又简短,听不出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轻轻落了回去。

裴明月垂眸,轻轻拭去唇角残留的血痕,动作干净利落。

他抬眼,再看向萧淮砚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甚至带上了几分属于师兄的沉稳。

“今日之事,是我失态。”

他声音还有点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你赢了,我认。”

“但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萧淮砚看着裴明月,唇线抿得笔直,半晌,才淡淡开口:

“我等着。”

战场之上厮杀仍在继续,魔尊与商榷的招式轰鸣震天,容徐行的身影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唯有这一角,安静得不像话。

裴明月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了一下。

后知后觉的尴尬,一点点漫上来。

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敌对阵营。

一仙一魔,立场相对,本该不死不休。

可刚才,他崩溃失态,哭得狼狈不堪,把最不堪一击的样子,全暴露在了萧淮砚眼前。

实在是有损他大师兄的形象和威信了。

但萧淮砚此人,非但没有趁机出手和落井下石,反而站在他身前,替他斥退了魔兵,鼓励他,拦着他不准他死。

裴明月喉结微微一动。

战场之上,心慈手软,本就是大忌。

萧淮砚明明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刚才……”

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哑,带着几分不自然,“咳,刚才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萧淮砚侧眸看他。

“我一时失控,与你无关,也不会影响接下来的对峙。”

“我们依旧是敌人。”

话是这么说,可他自己都听得出来,语气里少了几分针锋相对,多了几分奇怪。

萧淮砚看着他这副强装镇定的模样,哼笑了两声。

他突然道:“鹿师兄在我那里,他很安全。”

裴明月浑身一僵,猛地看向萧淮砚,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半晌,他松了口气。

“小鹿没事就好。”

萧淮砚挑了挑眉:“我如此说,你就信了。”

“我知你爱他,不会伤害他的。”裴明月摇了摇头。

“只是……你把他留在身边,到底想做什么?”

萧淮砚道:“父尊复生,父亲早就计划一统三界,清宁峰是最先拿来开刀的。三界要乱,不如将他带回到我身边更安全。”

裴明月沉默片刻,道:“也好。”他顿了顿,又道:“如今我们二人所属两方阵营,你打赢了我却又不杀我……”

“我本就对一统三界不感兴趣,也懒得跟你们打,要不是父亲逼迫我来……”他想到什么,面色不虞:“阿姐那家伙跑的太快,根本找不到她。”

“……”

裴明月抿紧了唇,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望向萧淮砚的眼神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仙魔交战至今,早已不是简单的对错之争。

刀剑无眼,阵营无情,这一场大战打到最后,终究会有胜负,可无论哪一方胜出,漫山遍野都会是尸身,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谁能活下来,谁会永远埋在这片战场,谁也说不准。

裴明月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融进风里。

“……能少死一些人,就少死一些吧。”

他没有看萧淮砚,只是望着硝烟弥漫的天际,眼底一片疲惫。

“不管是仙门弟子,还是你的魔兵。”

“都有人等着他们回去。”

就在这时,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魔力,如同巨浪般轰然碾压过来。

天地都像是被猛地一压,空气瞬间凝固。

裴明月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反应,想也不想就侧身,伸手要把萧淮砚往自己身后护。

可手刚伸出去,手腕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攥住。

萧淮砚看了他一眼。

下一刻,裴明月只觉得身形一偏,竟被萧淮砚直接扯到了身后。

他抬手结印,魔气瞬间铺开,凝成一道厚重稳固的结界,将两人牢牢护在中间。

轰隆——

狂暴的魔力狠狠撞在结界上,震得整片地面都在颤抖。

这魔气到底有些超过萧淮砚的承受范围,他脸色骤变,擦了擦唇角的血迹。

“师弟!”

裴明月失声唤他,刚要上前,远处同时传来一声急喝。

“明月——”

容徐行的精力都集中在萧简文身上,一时不察,居然让商榷钻了个空子。

半空之中,商榷负手而立,衣袂轻扬,似笑非笑地落在两人前方。

目光慢悠悠扫过还护在一起的二人,语气轻得像玩笑。

“淮砚啊,你怎么还有空在这儿聊起来了?”

萧淮砚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抬眼望向半空的商榷,声音绷得发紧。

“父亲……你答应过我,不伤害他们。”

“他们”二字,他咬得极重。

商榷故作疑惑地歪了歪头,语气无辜。

“谁?我答应过吗?”

下一秒,他轻轻挥了挥手,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好了,既然来了,就好好帮帮我们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

萧淮砚双眼骤然睁大。

一股狂暴、陌生、完全不受控制的魔气,从他四肢百骸里疯狂炸开,气势在瞬息之间暴涨一倍。

他浑身一颤,指尖不受控制地蜷起,眼底被一层暗红飞快覆盖。

商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承诺。

他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儿子,当成了……可操控的兵器。

商榷立于半空,淡淡看着这一幕,语气轻描淡写。

“去解决他。”

萧淮砚身形骤然动了。

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剑未至,凛冽的杀气已先一步压向裴明月。

“师弟!”

裴明月一边招架,一边厉声喊他,“你清醒一点!别被他控制了!”

萧淮砚恍若未闻。

剑刃划破空气,直逼他心口。

可萧淮砚招招致命,毫不留情。

魔气与仙气在战场中央炸开,轰鸣声震耳欲聋。

裴明月越打心越沉。

他赢不了被操控后力量翻倍的萧淮砚。

更狠不下心伤他。

远处容徐行看在眼里,想前去支援,却被萧简文死死缠住,根本无法抽身。

商榷悠闲地看着自相残杀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笑意。

“真是好看。”

“这才是最有趣的结局。”

罗碧瑶和文影深此刻抽不出身,两个人一边加固阵法,一边护着周边的弟子。眼见商榷气势越来越强,文影深咬牙,心头把程璟骂了个狗血淋头。

就在阵法即将撑不住的刹那——

一道破风之声骤然袭来。

一枚泛着金光、极其眼熟的强符破空而至,“啪”一声稳稳贴在结界最薄弱之处。

金光瞬间暴涨,本已摇摇欲坠的阵法猛地一凝,坚固数倍。

文影深瞳孔一缩,猛地回头望去,声音都忍不住拔高。

“风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利落的身形,衣袍翻飞间还带着赶路的风尘,指尖还捏着符篆。

不是风闲又是谁。

他来得仓促,额角覆着一层薄汗,却半点不见慌乱,抬眼扫过岌岌可危的阵法,又冷厉地望向半空的商榷,语气狠厉。

“我再不回来,你们是不是要把整个阵法都送出去了?”

罗碧瑶又惊又喜,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半分:“你怎么赶过来了?之前不是安排说要留守宗门吗?”

“宗门早有安排。”

风闲抬手又甩出数道金光符,稳稳加固在结界四方。

原本暗淡的阵法瞬间亮如白昼,“这么大的仗,把我丢在后面算什么事。”

文影深松了口气。

罗碧瑶骂声都带着几分轻快:“你这家伙来得还算及时!再晚一步,我们都要给人当祭品了!”

风闲没接话,目光猛地一凝,落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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