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恶意

“淮砚,不可胡说。”

裴明月只是淡声提醒了一句,但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并没有责备的意思。

秦芸儿脸色一白,气势顿时弱了三分,“……我知这次的事是我们有错在先,我和姐姐利用了你们,但……我们当时也的确是打算把你们吓跑的,谁让你们这么,这么坚持留下来……”

鹿饮溪也生气了,“所以帮你们驱邪还是我们的错了?!”

叶吟啸火上浇油:“听她的意思我们就不该多管闲事。”

萧淮砚:“不知好歹。”

裴明月淡定喝茶,并不应声。

他们几个难得的统一。

三个人一唱一和让秦芸儿更是无地自容,半晌她才道:“我知道了,我道歉,道歉总可以了吧!是我们对不住你们,让你们差点出事!”她眼圈一红,声音也哽咽了,“可我们也不是有意想害你们的……我姐姐她,还有如意,她们都已经死了,就留我一个人在世上,我,我……”

她强忍着眼泪不让自己哭出来,方才故作坚强的模样早已被击溃,“我不知道我自己该去哪,我又没有家了……”

见她此时才将真心话说出来,众人神色也不如方才那般冷淡。

到底也是个可怜的姑娘。

裴明月轻叹一声,他将手帕递给她,“你说吧,你来找我们有何事。”

“你们愿意帮我吗?”

“我们只是先听听,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帮你。”

鹿饮溪撇撇嘴,“谁知道你会不会再对我们做些什么……”

“不会的,我保证!”

在得到裴明月的点头示意后,秦芸儿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捏紧,“……你们还记得一开始的怨童吗?”

“嗯。”

“其实……它应当不会攻击你们才对。”

裴明月皱眉:“什么意思?”

“那些邪灵,其实我和姐姐只是想吓吓你们,它并不会攻击你们,最多只是吼叫地吓人而已。”

“不对,那些邪灵的确是想要攻击我们。”

“所以这就是我想说的事。”秦芸儿抿了抿唇,看向裴明月的神色也暗淡下来,“之前不是也有三个修士来我们家驱邪吗,我和姐姐都是用的这个方法将他们吓跑的。”

“但是之前,那些邪灵的确是不会攻击人的……你们来时就变了。后来你们受伤,我和姐姐其实都很惊讶。”

几人面面相觑。

叶吟啸没坐,他靠着墙抱胸站着,闻言问道:“那齐小姐是怎么回事?我看你与她关系并没有那么好。她不也入魔了吗?”

“她……”秦芸儿面色犹豫,“我不知道该从何讲起。”

“没关系,你从头说,我们也不急。”

也许是秦芸儿早就想找人说些什么,听叶吟啸如此说,眼睫颤了颤,轻声道:“我是从怡红院被老爷赎回来的……这件事你们肯定都知道。”

“怡红楼待我其实不差,身为头牌他们需紧着我,巴结着我,我也乐意被他们捧着,因为这样才意味着我能吃得饱饭。后来我和一个书生相恋,但他抛弃了我,我也并不伤心,我想自己肯定还会有更好的人来爱我。”

“只是我年纪越来越大,虽为头牌,但到底年老色衰,人气大不如前,即使占着头牌的位置,许多人却再也不点我了。”

说到此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嘲道:“以前我不施粉黛却宾客盈门,如今色衰爱弛也落了个门庭冷落,当初说要娶的人早不知道又去到了哪个温香软玉的怀里。”

秦芸儿年纪其实并不大,她今年才刚满三十,南家舍得给她用最好的,也就眼角能看得出岁月的痕迹。

但男人们到底是喜欢年轻漂亮的,青楼这种场所,最不缺的就是年轻女孩。

裴明月轻叹一声,安慰她道:“生命的逝去乃生命变化之常态,世人总有一天皆会老去,容颜自是如此,秦小姐不必太挂怀。”

秦芸儿盯着他,又扫视了一圈其余的人,突然哼笑道:“那敢问仙人们可还记得自己的年岁?”

此话让其余人一愣,想了想皆是摇头。

修士的岁月太漫长,年龄于他们而言早就不是衡量标准了。

秦芸儿讽刺地笑道:“是了,你们不知,因为你们是仙人,仙人的生命短则几百年,长则上千年,容貌也不会改变,又如何能理解我们凡人呢?”

她说的也是事实,裴明月有些羞愧,“抱歉,是我冒昧了。”

秦芸儿摇头。

叶吟啸疑惑:“你献祭……该不会是因为此事?”

怪不得他怀疑,这些事他以前看得多,下意识的反应罢了。

秦芸儿顿了顿,没回答这话,只是继续叙述道:“二十多岁的时候,南万泉将我从怡红院赎身带回了南府。我知他有妻,便想拒绝,但他哄我说要休了夫人娶我,我犹豫了一阵便还是答应了。”

她看了看几人的脸色,“我知我如此行径不厚道,但我也没办法,这世道女子本就困难,我得为自己谋些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低声道:“我不爱他,但是我知道他家里有钱,他能保我后半辈子无忧,这就够了。”

叶吟啸看着窗外出神。

想起以前云游时,也遇到过许多这样的姑娘,她们艰难求生,却下场凄惨。

“后来成亲时我才知道他骗了我。他在房中羞辱我,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我上不得台面,说我……被那么多人碰过还妄想当他的正房夫人,当晚就对我动手了。”说到这里,她的肩膀微微抖动,咬紧牙关,心中的恨意不断涌出。

“那时我想,没关系,动手便动手吧,妾室就妾室吧,至少我能衣食无忧度过这一辈子。我不想再每天跟人跳舞伺候别人来保证我的生活了。”

四人静静地听,没人发言。

“我本以为没人会在意我……但成亲的第二天,姐姐就找到了我。”谈到姜瑛时,她的眼睛亮了亮,话语间也满是欢喜,似乎才恢复些许活力,“其实很多事她也没有办法,但是她跟老爷生活了这么多年,对彼此已经很熟悉了。她将老爷生活习惯讲给我听,让我尽量不要惹他不高兴,平日老爷不在,她怕我一个人在这里不习惯,还会过来陪我,教我女红,老爷打我时,她也会鼓起勇气替我说话,虽然并没什么效果就是了。”

“姐姐身体一直不好,老爷不敢打她,家里的事还需要她管,怕她真被打死了没人料理家事,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于是他不高兴了就喜欢拿我撒气……我不是流掉了一个孩子吗,就是因为他当时下手太重了,我养伤养了许久。”

“孩子没了我太难过了,那段时间我都想一死了之,我说我的命怎么这么苦,为什么世上所有的不幸都在我的身上,难道我就该是这么不幸的人吗?!我发疯了一般寻死,但都被姐姐拦住了。”

“她告诉我,说这些都不是我的错,不要把错误归结在自己身上,她说我们都没错,我们只是很用力地在活着而已。”

已经是陈年旧事了,这些事压在秦芸儿心里太久,已经成了她的心结。说到姜瑛时,她的眼圈再次红了一片,眼泪无意识地向下落,眼里的悔意和恨意似是要将她淹没。

鹿饮溪已经泣不成声,他想起了他的童年,也同样是不幸的,即使时间过得再久,也没办法抚平他心底的痛苦。他捏了捏萧淮砚的手,所以当年他在看到被许多人欺负的萧淮砚时会去帮忙,因为他知道,那个时候的萧淮砚是希望有人能帮他的。

一如他那时候一样。

秦芸儿用手帕抹了抹眼泪,没再掉眼泪:“老爷对我动手的次数现在想来是没有如意的多的,而且他打我从来都不会打我的脸,因为我知道他喜欢我这张脸。”

“如意比我们小很多,当年她才及笄不久,就被老爷纳了进来。老爷看她年轻……便更喜欢折腾她。”她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其实说实话,我当时是庆幸的,因为老爷从那以后……便不再对我动手了。”

“……”

叶吟啸眯眼看她,情绪并不明显,只是冷静问道:“所以你与她关系不好?是因为你怕她波及你?”

裴明月皱眉,不赞同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芸儿脸上划过一丝难堪,“我,我不知道……”

叶吟啸接着道:“或者你看她得了老爷的宠爱,心底还是存了几分嫉妒?”

“你……”

“又或者,你只是幸灾乐祸,你想看看她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

秦芸儿抬头,狠狠地盯着他,那一块遮羞布被猛然扯开,她蹭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叶吟啸道:“你什么意思!所以你觉得我是如此卑鄙之人吗?!”

叶吟啸并不杵她,那双桃花眼没什么温度,只是反问道:“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吗?”

裴明月叹气,“容兄,够了。”

叶吟啸耸了耸肩,靠着墙抬头看房顶。

人呐,真的是一个很复杂的东西。当自己身处险境时,一边祈求着有人能将自己救出这水火之中,一边又对旁人的求救冷眼旁观,甚至在相同极端的处境中生出那可怕的虚荣和比较之心,对同样遭受苦难的人熟视无睹,自我安慰自己至少不是最惨的那一个,以此来获得满足感。

未免太可悲了些。

秦芸儿无疑是一个自私的人,她为了以后的衣食无忧不惜让南万泉休妻;为了不让自己继续挨打选择对齐如意的冷待;为了自身的利益利用对她好的姜瑛献祭,事后又妄图将此事推给齐如意。

“秦小姐,”叶吟啸冷声道:“我不认为自私有什么不好,但不能太过了才是。”

秦芸儿的脸色彻底白了,她似是悲痛到了极点,连肚子里的孩子都受到了影响,她抱着肚子呼着痛。

裴明月立刻坐到她的身边为她输送灵力,半晌才送了口气,“秦小姐,你不可再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了。”

这才多久就两次大喜大悲,其中一次还是前不久在府上看见自己姐妹凄惨离世。孩子还没流产也是厉害。

秦芸儿坐在椅子上颓废地没说话。

裴明月转头对叶吟啸道:“容兄,你方才过分了。秦小姐还怀有身孕,你如何能刺激她!”

“我承认我话有些重了,这里先予你道歉。”说罢叶吟啸认真作了一揖,随后直起腰淡淡道:“但我并未觉得我说的不对,我只是想告诉秦小姐,做人有的时候还是少点心眼比较好。”

裴明月没再说什么,反倒有些出神。

如此行径的容长终,他想起了远在清宁峰的叶吟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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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师弟也是如此,像容兄一般,站在自己跟前,与师尊据理力争,坚持己见。

他们二人,真的像极了。

“你说的对,你说的对……”秦芸儿抱着不明显的肚子,喃喃道,“我的确做错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的她们……”

说罢,她终于伏案嘤嘤哭了起来。

萧淮砚受不了这个氛围,起身出了门。鹿饮溪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跟着,有些慌乱地看向裴明月。

裴明月轻点了下头,鹿饮溪如蒙大赦跑了出去。

叶吟啸叹了口气,他也准备出去,却被裴明月拉住了,“你留下。”

“我留下是不是不太好……”毕竟是他将人家姑娘给骂哭了。

“你在我倒是安心些。”

叶吟啸惊讶:“真的假的?”

裴明月闭眼喝茶,不答他话。

待人姑娘终于哭完了,裴明月才帮他道歉:“秦小姐,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容兄这人嘴上虽不留情面,心却是好的,他如此说你,也是希望你往后的路能走的更顺些。”

叶吟啸侧身对着他,到底是心软了:“……不过鉴于这世道,你能多为自己想想其实挺好的。方才我说话没过脑子,你就当听了个响吧。”

秦芸儿想为自己以后铺路,这并没有错,她即使心底的恶再多,其实也并没有真的动手做什么……兴许对她而言已经算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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