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迟羿也不知自己是中了哪门子邪。

被按着欺侮的时候那么疼,那么恨,可当祝君则抱他上床,还轻柔关照着他的时候,他又一点都恨不起来了。

戏台上的初见,祝君则带着挑不出错的笑容,光芒四射,但多少有点距离。

这会儿私下无人,两人外在的身份标签都被剥离,他发现祝君则脸上最多的,其实是一种暖人的傲气。

不是骄傲到盛气凌人,也不是疏离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是亲切的,自信的,给人一种安心的照拂感。

祝君则好像天生会照顾人。

给他揉伤的力道适中,积聚刺痛的肿块被挤压散开,化为一团酥酥麻麻的热意,软乎乎罩在身后。

迟羿趴着趴着,有些困了,眼皮耷着耷着,渐渐合上了。

祝君则给他掖了掖被子,起身去关电灯。

刚一站便惊动了床上困倦的人,迟羿迷迷糊糊地,凭感觉拽住了他的手,“别走……”

祝君则只好又坐了回来,随口笑道:“不走,我睡哪呢?”

迟羿呢喃道:“你,睡床上……”

“既然答应了明天要放我走,今晚怎么好乱了规矩。”祝君则小心捋掉他的手,“床你睡着,我去椅子上靠着歇一夜就是。”

“不要。”迟羿揉揉惺忪的眼,把他往床上拉,“什么规矩不规矩,我让你睡就睡,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房间。”

“那你呢,”祝君则啼笑皆非,“按你这么讲,你岂不是把我的床给占了?要不要我送你回自己房间?”

迟羿抄起手边的旗袍往他脸上甩,“这也是我的房间!让你睡就不错了,你还想赶我走?不识好歹!”

祝君则一把抓住那块红色布料,猛地一拽。

他力气惊人,迟羿冷不丁被拽得扑到他胸口,鼻尖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撞得生疼,“呜!”

祝君则钳住他下颌,似笑非笑,“小少爷,我还以为有了教训你就会听话呢,怎么还是这么张牙舞爪啊,啊?”

他并起两指,眸色幽幽地拍了拍迟羿的脸,最后滑到他嘴唇上用力一按。

“这张嘴实在学不会讲话,就把它打烂。”

迟羿不明显地一颤,慌乱辩驳道:“本来就是……”

对上祝君则温度骤降的眼神,他很没出息地怂了,滑坐到床上,捂着鼻子倒打一耙,“你都弄疼我了,还没道歉,你先跟我道歉。”

“行,对不住,弄疼你了。”祝君则敷衍说完,拿被子把他胡乱一裹,推到大床的最里面。

随后按灭电灯,只留床边一盏油灯,长腿一跨上了床。

他和衣躺着,双臂枕在脑后,和迟羿隔着不小一段距离,没有半点要亲近的意思。

油灯光昏沉沉的,随着灯芯的燃烧一晃一晃,清浅的兰花香薰在空气里弥漫,把夜衬托得愈发沉静。

迟羿把自己从被子里蛄蛹出来,支着脑袋看祝君则的睡颜。

学堂里的外国教/员信教,常跟他们提“主”,说天神都是慈悲的,眼里含着对众生的怜悯,他压根没当一回事。

他是个唯物主义的“新青年”,相信科学,才不搞神神鬼鬼那一套。

但在祝君则的脸上,他好像真的能看见一种名为“慈悲”的东西。

和身边那些高举拯救民生大旗的知识分子不同,祝君则是个实实在在的底层人。

他吃过苦,享过福,和三教九流的人打过交道,自己熬出头后,又回去帮过数不清的人。

身上那种坚毅而不失柔和的气质,使他哪怕是冷脸凶人,甚至动手,迟羿也不认为他会真拿自己怎样。

如他所说,只是个“教训”罢了。

迟羿当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但他知道祝君则看待问题的角度肯定跟他不一样,没关系,他可以原谅。

“看够了吗?”祝君则突然说。

迟羿撑着下巴的手肘一滑,“啊?啊,啊……哦。”

祝君则翻个身面朝他,眼中闪过一丝愉悦,“盯我到现在,有那么好看?”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高挺的鼻梁在唇边投下一片影,那双眉眼愈发柔和,带着摄人心魄的力量。

迟羿咽了咽口水,小声道:“看看都不行啊。”

祝君则不跟他纠缠,把头转了回去,“当然行,人都是你抢来的,想怎么都行。”

“真的?”迟羿脱口道。

“你想怎样呢?”祝君则笑了,“小少爷,订婚了吗,什么时候成家?夫妻之事懂得多少,会玩几个花样啊?”

迟羿懵然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时脸红了一片,嗫嚅着说:“还没订婚,下半年要去南方读大学。”自动忽视了后面两个问题。

祝君则拿起床尾的旗袍,随手往迟羿脸上一蒙,“你没想到的事,底下人比你更急,看看,东西这么齐全,你既然不知,想必是另有人授意咯?”

迟羿扯下眼前遮挡,见祝君则手掌上托着一个小圆盒。

时下顶时兴的一款香膏,落款迟羿眼熟,去年祖父还跟他商量过,要他毕业后去那家实业公司领个差事做,尽早锻炼起来。

“这个怎么了。”迟羿伸手接过,凑在鼻边嗅了嗅,“兰花味,我挺喜欢的。”

祝君则盯着他茫然到有些可爱的样子,眸色深了深。

良久,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没怎么,睡吧。”

……

迟羿是后来才明白,祝君则那晚别有深意的笑是什么意思。

他的确不曾反悔,如约把祝君则护送了回去。

送祝君则的还是一开始接他来的那名军官,粗犷的脸上拧满迷惑,心想这戏子有点本事,竟能让大少爷亲自送到门口。

是以一路上手枪老老实实地别在腰上,不敢有一句不敬的。

自那以后,迟羿就成了戏院的常客。

倒不是去看戏的,祝君则成角后也不常上台,大多是被贵人请去府上唱个一出。

迟羿帮他把闲杂人等的邀约全挡了回去,问就是迟家请人在先,被拒了的敢怒不敢言,只当祝君则傍上了新的靠山,只得拂袖作罢。

迟羿了解到祝君则养着好些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把银子一筐筐地往他房里送。

人家不收他就换成衣服和米粮,有次还搬了个好大一个留声机过去,咿咿呀呀放着洋场流行的小曲儿,把孩子们逗得拍手大笑。

祝君则心里感激,时不时请他用个茶点,带他回家坐坐。

听迟羿讲学堂里的见闻,读他一摞摞拿来的报纸书籍,和他坐在一起喝茶谈天。

他发现这个小少爷并非只知贪玩逗乐,对时局竟别有一番见解,谈起民生并不高高在上,不由得逐渐改了观。

一来二往,两人也算是处了朋友。

朋友的称号不多时,就被暗生的情愫吞噬。

其实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对彼此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只不过碍于世俗一直压抑,祝君则更是瞧着迟羿高贵的身份,不敢逾越半步。

转机出现在迟羿南下念书的前一天晚上。

彼时迟羿已和祝君则暗中厮混一月有余,正是情浓之时,难舍难分之际,夜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攥着多买一张的火车票百般纠结。

终于他下定决心,趁夜溜出迟公馆,直奔祝君则住的小洋楼。

见面就把车票塞进祝君则手里,扶着门框气喘吁吁,“你明天和我一起走!”

晚上没碰到黄包车,他一路是跑过来的,累得站都站不稳,祝君则忙心疼地搂住了他,关门把他抱进了房间。

车票被汗湿得皱皱巴巴,祝君则把它展平,拿到电灯下看了又看,不确定地问:“这是你给我买的?”

“不然呢!”迟羿气得要跳起来,“我都跑来给你了,还能是给谁买的?你快点收拾东西,明早六点要去火车站了!”

“我……”

“你什么你!”迟羿把他往衣橱上推,“不许拒绝,你这里的小孩子另外找人照顾,我出钱,你不许因为他们留下!快点整理衣服!”

祝君则后背砰地撞上橱门,见迟羿着急到满头湿汗,心软得一塌糊涂,含笑捏了捏他红扑扑的脸蛋。

“好啊,不拒绝,其实……”他顿了顿,把衣橱门打开。

里面一件衣服都没有了,整整齐齐码放着几个皮箱,迟羿愣住了。

祝君则又走到书桌前,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崭新的船票,在他眼前晃了晃,笑说:“前段日子听你讲快要开学,我就留意着要去南方了,没好意思跟你讲。”

迟羿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几天他几乎彻夜难眠,想着祝君则和他分别在几千里外,赶一次路最快也要三天,传一封信又要好久。

他不能像暑假那样,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立刻和他分享,想他了就跑去找他。

何况时局不安定,祝君则没有背景,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出事?他会搬家吗,搬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等他回来后发现人去楼空,他们再也见不到面了!

这样的日子,迟羿光是想象一下,就已经浑身发寒,难受得要掉眼泪了。

可这一刻,祝君则拿出了那张船票。

所有的惆怅都迎刃而解了,原来祝君则没有不思念他,他也想和他在一起!

他们在南方还会会面,未来的四年里,他不是一个人在异乡,他不会孤独,有一个了解他、爱他的人陪伴着他,而这个人刚好也是他所爱的!

迟羿激动地扑到祝君则怀里,仰起脸,一口咬住了他的下巴。

眼眶飞速聚起了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滑下,瘪起的嘴角看着是委屈,眼睛里却洋溢着闪亮的光彩。

“你都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又哭又笑地捶祝君则的肩膀,“害我每天都担惊受怕,都怪你!”

祝君则任他出气地打着,眼底满是温柔笑意。

“我不敢和你讲啊,怕我自作多情,不知道迟大少爷在大学里要遇到多少优秀的女孩子,到时候肯定把我忘了。”

“你才把我忘了!”迟羿气呼呼地反驳。

“怎么会。”祝君则托住他后脑,“想你都来不及,每天都在愁去南方后怎么和你碰面,这辈子没进过学堂,人家会不会看出来我没文化,把我乱棍打出去。”

“噗。”迟羿被逗笑了,“谁敢打你?我找人帮你打回去。”

“真的吗?”祝君则低头一点点靠近,快要和迟羿的鼻尖贴在一起,“你真的喜欢我吗。”

眼前压下阴影,迟羿下意识想偏头,可后脑被一只手牢牢扣住,动弹不得。

感受到喷薄在脸颊上的呼吸,温热的气流像一个个浪,卷上他的嘴唇、鼻子、眼睛,痒痒的,催得人心跳愈发快了,打在肋骨上砰砰作响。

他睫毛颤了颤,垂下眸子,支吾道:“真、真的……”

“真的什么?”祝君则问。

“唔,真的……”迟羿舔舔干涩的嘴唇,“喜欢你。”

祝君则弯起眼睛,显然很满意这个答案,哑声说:“我也喜欢你。”把他脑袋往上抬了抬,含住了他的嘴唇。

七月流火,夜风带着丝丝凉意,吹过相拥的一双人时,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火热染得滚烫。

迟羿大脑一片空白,迷茫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摆,僵硬地站立着,任祝君则支配他的身体。

嘴巴贴着软绵的触感,祝君则吻他温柔,一点点将他两瓣唇用唾液沾湿,舌头撬开他合得并不紧的牙关,舔/弄他湿润柔软的口腔。

“唔……”迟羿艰难喘着气,闭上眼睛,搂住他脖子,把重量挂了上去,笨拙地学着回应。

祝君则另只手摸上他的腰,顺着脊柱抚向上,四处流连着,毫无章法地来回揉捏,像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只想用力地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迟羿双腿不由控制地发软,体内仿佛有把火烧了起来。

他享受眼前人对他的侵略,身上那只游移的大手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安全感,让他知道祝君则是多么地想要他、珍惜他、爱他。

呼吸慢慢重了,祝君则的动作也从一开始的温柔变得有些粗鲁,把他的唇瓣吮吸得水淋淋的。

交换唾液的声音粘腻交缠着,迟羿脸上温度随着心跳一起飙高,腿软得快要站不住。

祝君则干脆把他抱了起来,让他两腿叉开,夹在自己的腰上。

然后把身一转,让他后背贴着衣橱。

唇舌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迟羿额上再次沁出了汗水,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软软地靠在祝君则的肩上。

祝君则用牙齿咬他胸前的排扣,一粒一粒解开,风丝丝缕缕灌进胸口,迟羿下意识一抖,两腿夹得更紧了,弱声问:“干嘛啊?”

祝君则捕捉到他的颤抖,喘着气笑道:“喜欢吗。”

“什么……”迟羿装傻。

祝君则在他颈窝亲了亲,“这个,喜欢吗。”

迟羿臊得不敢认,含糊说:“我不知道。”

祝君则咬着他耳垂,嗓音低哑,“喜欢还是不喜欢,不许讲不知道。”

威胁意味浓郁,迟羿忙道:“喜欢,喜欢的。”

混乱中他听到祝君则一声餍足的笑,接着被抱到了床上,祝君则吻他,从鼻尖到嘴唇,再到喉结、锁骨。

迟羿再迟钝,也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羞得拿手背覆住了双眼。

眼前一片黑暗,鼻子就更加灵敏,轻浅的兰花香伴着清凉而来,晕染在空气里,冲淡了靡乱的春光,渗透进每一寸娇嫩的皮肤。

迟羿几乎要叫出声来。

不知到了几时,迟羿早已累得一身虚汗,瘫软在祝君则身上,牙齿没什么力气地咬他的胸口。

祝君则把他紧紧揽在怀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他身后新伤,突然问:“你的那所学校,是不是南边最大的一所?”

“嗯……”迟羿眼睛都睁不开,“开学那天你送我去,我们一起看。”

祝君则说:“好。”

过了会儿又道:“要是能和你一起读,才更好。”

这声音轻飘,自语一般,迟羿没有回应,可能是没有听清。

祝君则合上眼,想象着如果他投生在一个富贵人家,能和迟羿在学堂中结识,那他们会是多么平等,多么和谐。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认识的途径简直是……

祝君则想着想着,把自己逗笑了——简直是荒谬,他怎么会有这么异想天开的想法?

他这种人,和迟少爷上同一所学堂,怎么可能?

等到下辈子说不定可以。

看着怀里不知何时睡过去的迟羿,他最后一点杂念也没了,在人额头上落了个吻。

反正这辈子,也不算完全糟糕。

他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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