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迟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着力气回到座位的。

远远的,隔着镜片,他看到封羚和祝君则走进人群,一个拉开唐骋,一个扶起岑冰。

这两个人,一个是律让的老板,一个是在酒吧颇有号召力的人物,几句话就把混乱的场面稳住,驱散了看热闹的人群。

迟羿坐在沙发上,出神地盯着面前那杯一口未动的长岛冰茶。

深红的琥珀色酒液在玻璃杯中随冰块晃荡,两条长腿忽地映入眼帘。

祝君则在他对面坐下,在桌上放了一杯水,往他这边推了推。

迟羿咬住嘴唇,不看他,也不说话。

祝君则又把水往他这边推了点,撞到他的酒,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紧绷的弦随之而断,迟羿头也不抬道:“滚。”

“迟羿。”

“别叫我!”

迟羿抬起头,红着眼看向他,一字一顿道:“我、叫、你、滚。听见了吗?我不想看见你。”

祝君则没动,坚持道:“喝口水吧。”

“不需要。”迟羿冷道,“我现在很烦,看到谁都烦,你坐在这里只会讨我骂,明白吗?”

他自欺欺人般闭上眼睛,抑住话里的颤音说:“趁我现在还愿意跟你好好说话,请走,想去哪去哪,请你走开好吗。”

“不好。”祝君则说,“你现在不能一个人待着。”

“凭什么啊?”迟羿歪头,眼神疑惑而悲伤,“凭什么你想让我一个人,我就得乖乖一个人待着,你说不行,我就连找个安静空间的权利都没有?”

祝君则皱眉:“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情绪积攒到极点,迟羿双拳紧攥,“噌”地站了起来。

“有意思吗祝君则,你这么善解人意,刚才我被那神经病拉着咬的时候你在哪?我被所有人当猴看的时候你又在哪?”

“现在你秘密聊完了?人救完了?终于想起来要打发打发我了??”

迟羿深深地吸了口气,说:“告诉你,我不需要。”

“我不是在‘打发’你。”祝君则也站了起来,“如果不是你,我今天根本不会出现在律让。”

“所以呢,你现在跟够了吗?”迟羿讽道,“热闹看了,笑话也看了,请问你可以放我一个人静一静了吗,祝先生?”

“……”祝君则沉默了。

默了一会儿,他道:“对不起。”

无比郑重的三个字钻进耳朵,迟羿眼珠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目光定在祝君则交叉的十指,以及手背因用力而爆出的青筋上,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祝君则道:“我应该早点过来的,不该留你一个人在那里。对不起。”

“……”

四肢的气力仿佛都随着神魂一起被抽走了,迟羿腿一弯,把自己重重摔回了沙发。

良久才道:“与你无关。”声音涩得不像自己。

“今晚的事不会有任何风声传出去,这点封羚还能说了算,你不用担心。”

祝君则把水放到他手边,顺便捞走了桌上的酒,“想回去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放下。”迟羿说。

祝君则没听见似的,又放下一张房卡,“不要在下面待太久,困了可以到三楼睡觉……”

“我让你放下!”迟羿猛地夺走他手里的酒,液体撒晃出来,溅了两人一手。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祝君则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迟羿把吸管抽出来一丢,往嘴里咕嘟咕嘟灌了半杯。

辛辣的酒液入喉,迟羿拧紧眉头,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砸,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对谁都这样吗?”

祝君则:“什么?”

迟羿扑上去揪住他的衣领,问:“什么事都要插一脚,不管是对是错,也不管那人是谁是吗?连这种人你也要帮,祝哥,你好伟大。”

两人中间毕竟隔了张小腿高的矮桌,他这样扑过来,上半身都悬空着。

祝君则怕他一个不稳摔了,只好张开双臂,虚虚环住他的肩膀,说:“我没有帮他。”

“你还骗我,我都看见了!”迟羿膝盖跪上桌子,全身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玻璃杯啪嗒侧翻,液体流了一桌,浸湿了他半条裤腿。

迟羿浑然不觉,只是看着祝君则道:“你刚才蹲下去跟他说话,他对你笑了,你跟他说了什么?

“他很感谢你吧,所有人都欺负他,只有你肯拉他一把。

“可是,可是他不值得的,他不是好人……你也不是。你最后还是不要他的,为什么一开始要拉他……”

迟羿喃喃说着,似在自语,口中的“他”指的不知是岑冰,还是他自己。

祝君则膝弯抵在沙发边缘,单靠两只手臂托起个百来斤的人着实有些勉强,干脆搂紧迟羿,带着他一起往后倒在了沙发里。

“啊!”迟羿人被一股力量拖着往前,脚背在桌沿撞了一下。

紧接着头砰地磕在祝君则胸骨上,痛得他吸了口气,抽出一只手去捂自己的额头。

“哪里痛?”祝君则先他一步摸了上去。

刚要脱口的痛呼霎时被咽回了肚子,迟羿掸开他的手说:“不痛!”

好在单人沙发够宽,祝君则扶了扶迟羿的腰,让他跪在自己身前,手抓住他的胳膊,两腿夹住他的膝盖。

迟羿背弓着,两只手撑在沙发靠背,把祝君则环在身下,委屈地说:“你不许帮他,难道你没看到他冤枉我吗?”

呼吸喷在鼻梁,撩起一阵痒意,祝君则闭了闭眼,“我看到了……”

“看到了你还和他说话!”迟羿怒极,在他胸口狠狠捶了几拳。

不知不觉间要求逐步抬高,已经从不许“帮他”变成不许“跟他说话”了。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明知道祝君则和岑冰没什么,但就是忍不住难过,连看到他们说话都觉得刺眼。

“他是坏人,你帮坏人,你是非不分,你去找他啊,还来找我干什么……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他一叫你就走,你明明是陪我来的……

“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看到我走也不拉住我,呜呜……你帮着他们一起欺负我……”

所有的不满被拢到这刻尽数爆发,情绪在酒精的作用下更加明显。

迟羿头昏脑胀,愈发语无伦次,十句话里有五句颠倒三句不讲道理,到最后没了力气,伏在祝君则的肩膀上呜呜哭了起来。

他害怕极了。

面前的祝君则似乎成了个水里的倒影,看似离他很近,又好像离他很远。

他拼尽全力想把那个影子打捞起来捧在手心,可越是用力,影子就越是破碎,怎么也抓不住。

越是抓不住,他就越是恼怒,越是毫无章法,如此恶性循环,影子碎了一池,祝君则被他越推越远。

……

混沌之中,迟羿感觉到脸上的眼镜被一只手摘走,自己被人托着大腿抱了起来。

下身一空,他下意识搂紧了祝君则的脖子,两腿夹紧他的腰,沉沉地挂在了他的身上。

迷迷糊糊地,迟羿挣扎道:“放我下来,我还没有玩,我要去约人……”

尾音发飘,已经有点醉鬼胡言的意思了,祝君则拍着他的背顺了两下毛道:“你已经约到了。”

“约到了……”牙牙学语似的,迟羿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在哪里?”

“我。”祝君则说。

“哦,你……我约到祝哥了……”迟羿抱住他脖颈的手逐渐失力松开,手臂绵软地垂了下来。

忽冷不丁叫道:“骗人!”

祝君则一路把他抱上楼梯,边走边说:“没骗你。”

“骗了。”大概真醉糊涂了,迟羿连掉下去都不怕,挺着腰在他怀里扭了起来,“祝哥约不到,他不肯和我玩……你又骗我,你总是骗我……”

这动作实在太过危险,有几下祝君则险些被他晃摔下楼。

跟醉鬼显然没什么道理好讲,他只好在平台上把人放了,照着屁股蛋一连扇了几下,令道:“不许乱动。”

迟羿晕晕乎乎的,站也站不稳,半边身子都歪在他身上,张张嘴巴,说:“许乱动……”

祝君则纠正道:“是不许乱动。”

迟羿:“乱动……”

“……”

不管嘴上说什么,至少身体上是安分了,祝君则没跟他计较,抄着膝弯把人打横抱起。

原想把他送到三楼开好的那个房间,谁知刚踏上二楼平台,迟羿又不管不顾地挣扎了起来。

又是踢腿又是甩手,祝君则没办法,只好又把人放了下来。

警告说:“再乱动我就不抱你了,你自己走。还有一层楼呢,你爬得上去吗?乖一点,我带你上去把湿裤子换掉……”

“到了。” ?祝君则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到了?”

“到了。”迟羿抓住他一根小指,摇摇晃晃地扯着他走向二楼连廊。

直到被带至曾经那个“工作间”门前,且迟羿脸上浮着一层明显的期待时,祝君则才回过味来这个“到了”是什么意思。

“我们今天不到这里,”祝君则耐心道,“我们要到三楼,去房间休息、睡觉,知道吗,这里没有床。”

迟羿执拗地摇头,“不睡觉。”

“不睡觉干什么?”

“玩。”

祝君则果断拒绝:“不玩。”

迟羿没理他,自顾自去试门锁的密码。

连输三次乱码,滴滴两声,密码锁自动锁定了。

祝君则看着迟羿笨拙研究门锁的样子,好笑地去掰他的手指:“好了,现在我们都进不去了,走吧,去三楼……”

迟羿趁机抓着他的食指往锁面上一按——滴!

祝君则:“……”

指纹解锁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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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就直球的小羿在喝醉之后将更加直球……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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