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祝君则以拥抱作为回答。

迟羿抵唇在他颈窝,鼻端嗅到浅淡的气息,不是掺了化工技术的香水味或衣料味,而是暖呼呼、热烘烘的属于“人”的味道。

他不自觉放缓了呼吸。

紧密的拥抱本该是让人安心的,可迟羿却嫌不够似的又问了一遍:“是特别的吗,我对你来说。是不是……祝哥?”

无言的回应是不够的。

他需要逻辑,需要公式,需要“迟羿=特别”这样一个准确而精密的答案。

……还是怕自作多情。

祝君则始终不说话。

心脏的跳动逐渐盖过了呼吸,小腹的热流在静谧的空气里酝酿,迟羿有些焦躁。

问到最后几近于喃喃自语,“是的吗,是不是啊,祝哥……”

“闭嘴。”祝君则按在他脊背上的手掌用力压了一压。

迟羿闭嘴了,连眼睛一起闭上。

轻轻吐字说:“祝哥,你对我也是特别的。”

说到“也”字时刻意咬重了音量。

——如果祝君则没有挑这句话的错,那就是承认了吧。

一坐一跪的拥抱姿势维持了约莫三分钟,祝君则率先打破沉默,托了一把他的大腿,“别胡思乱想了,睡觉吧。”

“不睡。”迟羿慢吞吞趴到床上,眨巴眨巴眼睛说,“痛。”

“忍着。今天是惩罚,没有上药。”

“哦。”被人看破心思,迟羿吃了一瘪,嘴硬道,“我知道,我只是想和祝哥聊聊天,我们线下好少聊天的吧?”

“是啊,好少。”祝君则说,“因为小迟同学每次见面都是一副欠收拾的样子,让人好难心平气和啊。”

“哪有!”迟羿微恼,“明明是你太忙,总共都没见我几次。”又嘟囔,“说要带我玩也不兑现。”

“矛盾吗。”祝君则挑眉,“‘没见几次’也是见了,多见几次岂不是挨的收拾更多?”

“我……!”迟羿无言以对地攥了攥拳,“你不在的时候我都很乖的,所以都怪你。”

“行,都怪我。”祝君则压住上扬的尾音,一本正经说,“是我磁场不好,影响到小迟同学的优良作风了,下次一定注意,不来祸害你——那我们以后就不要见了?”

“不行!”迟羿脑袋往枕头上一埋,露出一只眼睛瞪他,“祝哥是混蛋吧。”

祝君则轻笑点头,“是,专门欺负小孩,很没品的那种混蛋。”

他承认得痛快,还有意无意地点到了迟羿先前拿来刺他的“没品”,反而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迟羿嘴唇动了动,最后隔空踹了他一脚,“哼。”把头埋了起来。

祝君则逗人逗得开心,熟悉的掌控感回到手中,心情逐渐变得愉悦。

这次不待迟羿拐弯抹角的邀请,他自己绕到另一边上了床,拉过被子盖到胸口,双臂枕在脑后。

迟羿察觉到身边的动静,悄悄把脑袋探了出来,头顶摇晃着一个欢欣雀跃的问号。

祝君则一只手把他的脸推了回去,仰面朝天,目不斜视地说:“有什么话就讲吧,我听着。”

“哦。”迟羿清清嗓子,端副郑重其事的派头说,“那我讲了啊。”

“怎么听上去口气好严肃,不会要骂我吧?”祝君则笑说,“是了,小迟同学肯定对我有好多不满,等下被骂得狗血淋头好难看,我还是不要听了。”说着捂住半边耳朵。

“祝哥!”迟羿一秒破功,臭着脸把他的手扯了下来,“我才骂不过你。”

祝君则余光瞥见他气鼓鼓的样子,一时心动,往那只手心里捏了一把。

这一下莫名有股挑逗的意味,仿佛有电流窜过手臂,迟羿脸色瞬变,飞速抽回手,鬼鬼祟祟地在那块留着痒意的地方揉了揉。

“好啦不逗你了,讲吧。”祝君则微微侧身,看着他的眼睛说,“就算是混蛋审判书,我也一个字一个字听,好不好?”

迟羿轻哼一声,偏转过头,“我是要审判的,审判祝哥刚跟我说的事逻辑不对。”

“哪里不对?”

“辛……”本想直接喊辛扬大名,想了想还是“乖”一点,生生改口道,“扬哥说的是你要‘卖’房,不是让他帮你看房。”

“我只是跟他讲来住要交房租。”祝君则面容坦荡,看不出一丝异色,“你多跟他接触就知道了,他讲话就喜欢夸大,经常乱讲,不要信。”

“为什么呢,难道祝哥要走很久吗。”

迟羿敏锐地捕捉到话里的漏洞,“去外地是旅游?出差?三五天,一个月?祝哥这么好的人,怎么托人看房还要人家交钱,这不合理。”

“有什么不合理?我缺钱……”迟羿幽幽的眼神飘来,祝君则把玩笑话收了回去,投降道,“好吧。不是让他交钱,是我求他办点事。”

——如果迟羿再去律让,请一定帮忙照顾一二。

“这件事保密,不许问。”祝君则不待迟羿张口便抢先说。

“……哦。”迟羿把刚吐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那你去外地干嘛,要很久不回来吗?”

“这个也不许问,我的隐私。”

祝君则颇为苦恼地叹了一声,“小迟同学啊,记忆力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好?很难哄诶。”

迟羿用板着的脸回答“不可以”,人往他这边拱了拱,撑起下巴说:“我记性就是很好,你们每个人说的什么话我都记得,现在还能复述,你要听吗?”

话里的骄傲都要溢出来了,祝君则当即捧场说:“好啊,那你讲当时我——面前那道菜是什么?”

“呃。”迟羿卡壳。

依稀记得那是盘油汪汪的红褐色,大概是某种动物的肉,但他没吃。

他当时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菜色,全在祝君则的身上,什么美味佳肴放在这么一张帅脸面前,都会黯然失色的吧!

迟羿有些郁闷地乱答,“香菇炒青菜。”

说不定祝君则根本就不记得,纯属瞎问的。

“那是你面前的菜。”祝君则忍笑说,“记性这么好,那记得你喝醉之后都干什么了吗?”

空气骤然安静。

过了一会儿,迟羿才艰难地道:“我喝醉了?”

“不是吧?”祝君则珍稀动物似的捧起他的脸,“断片这么严重?还是说觉得丢人想装傻?”

迟羿头皮发麻地回想着,隐约能根据身后的伤来推断自己应该是挨了一顿……是因为抢酒喝惹祝君则生气了吧?

后面就睡着了,然后起来吐了一场醒了,没了。

难道中途还有别的事情?

迟羿压住心虚,警惕地瞟了他一眼说:“祝哥又想骗人了。”

“哇,冤枉,我从来不骗人。”祝君则摇摇头,一脸遗憾,“小迟同学喝醉后这么放得开,真该拍视频录下来的。”

“我干什么了?”那暧昧的眼光看得迟羿受不了,翻身趴了回去。

硬着头皮问道:“有说什么,呃,不该说的吗……没有吧?我记得没有啊,没有。”

“嗯,没有。”祝君则说,“是没讲什么,就是闹腾。

“我劝你以后还是少自以为能喝,我是不会录视频没错啊,不代表别人不会,你忘了唐骋那条道歉视频?封羚最喜欢搞监控人那套了,你要是落到他手里……”

“祝君则!”迟羿恼羞成怒,一脚踢在他小腿上,听见吃痛声后哼道,“我才不会落到他手里,他算什么东西——他当时叫你去说什么了?”

“啊,”祝君则想了想,“他讲要送我一架钢琴。”

“你还会钢琴?”迟羿惊喜道。

祝君则的手弹钢琴一定好看,他家里就有闲置的一架。

“不会。”

“……”迟羿顿感失望,“那他有病?”

“嗯,”祝君则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有的吧。”

也许是封羚这两个字太过倒人胃口,话题到此,气氛倏然沉了下来。

窗帘影影绰绰地透出清晨的光,祝君则整个人陷在半昏不暗的床铺里,眼睛睁着,没睡。

迟羿把那句意味不明的“有的吧”在脑子里滚了两遍,本能觉得这并非是一句简单的接话。

翻了个身,听着呼吸观察祝君则胸膛起伏的节奏,突然地问:“可以问吗,祝哥的过去。”

“嗯?”懒懒的一声,听不出情绪,“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迟羿认真说。

“太多了,懒得讲,驳回。”

迟羿忙道:“那我想知道你的另一个弟弟。”

祝君则兴致缺缺,“和你讲过的啊,他已经不在了。”

“顾聆姐说你是孤儿。”迟羿说,“他也是认的吗?怎么认的,也是像……”像和我这种方式吗。

一想到祝君则的掌心覆过别人的身体,肩膀沾湿过别人的眼泪,迟羿心尖上就不可遏制地分泌出酸味,恨不得有把穿越时空的刀,把这两人的关系彻底斩断。

祝君则嘴角动了动,忽然笑了一下,“拿我当百科啊?输入问题,检索答案,超冷漠诶。也不想想谁愿意总是提自己弟弟的死啊?”

凭感觉探手过去,揪着迟羿的脸说:“小迟同学好没有人情味哦。”

“唔……”迟羿面部变形,声音含糊,“我不是故意的。”

谁让你每次提都云淡风轻,我以为你不在意的啊……

祝君则松开他。

迟羿捂着发疼的脸,悻悻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不想说就算了。”

“……”

“他叫祝恩齐。”良久,祝君则道。

音量不大,在静可闻针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迟羿原以为他不会再说,一时懵了。

祝君则话音平静而缓慢:“他是我养父母的儿子,大我两岁,叫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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