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这部片子上映已久,加上是午夜场,影厅里座位空空荡荡——他们两个包场了。

迟羿对这部诡异的恐怖喜剧根本没抱什么可看的希望,跟着祝君则坐下后,心思就开始逐渐跑偏。

——这里很黑,可以亲吗?

祝君则头也不转,凭余光伸手将他脑袋掰正了,道:“看屏幕啊,我脸上又没有字。”

迟羿:“……”原来真的只是看电影啊。

脸在他手心拱了拱,不情不愿地说了声“哦”,乖乖坐了回去。

电影一共两个小时,主角是个才上高中的男生,哦不,男鬼,在十六岁这年经一场车祸意外离世了。

他生前成绩中等、相貌平平、性格腼腆,是人群中最不起眼的那个,十岁父母离异,跟着母亲生活,过得十分拮据。

为了让将他一手养大的母亲不那么悲痛欲绝,他在死后化成鬼魂重返人间,以托梦、附身等等方式为母亲解决生活中的各种难题,帮助她寻找新的幸福。

在此过程中出现了不少恐怖镜头,也发生了一系列令人捧腹的滑稽情节,最后男生在母亲再婚搬入新家的那天以虚影现身,祝福她找到新的归宿。

屏幕上,男生的鬼魂陷在墙角的阴影,母亲靠在阳光下的桌边,影片在一人一鬼的深情对望中结束,标准的合家欢结局,片尾曲温馨。

情绪渲染到位,节奏把持很好,确实是一部引人入胜的好片。

迟羿却看得很不开心。

甚至,有点恶心。

“孩子生来就欠父母的吗。”他冷不丁问。

祝君则反应了一会儿,说:“不是。”

“不是……”迟羿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嚼,“那为什么连死了都要变成鬼来尽孝。”

他半垂着头,眼神冷酷。不是疑问,是质问。

祝君则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迟羿并没催他,刚才的发问好像也只是喃喃自语。

他陷在座位里,心跳止不住地加快,好像做了一场恐怖的梦,醒来时冷汗直冒,全身酸软无力,怎么也站不起来。

这是一部恐怖喜剧。

对他来说“恐怖”的地方,不是惊悚的配乐,不是突脸的血淋淋人头,而是那些大众意义上本该是“喜剧”的地方。

——深夜的思念自白,和母亲的虚空拥抱,末尾的口型“爱你”,每一帧都肉麻到脸酸。

他理解不了……他是异类吗?

“我记得你说这部电影评分很高。”迟羿缓缓转过头,问,“大家都这么想的,是吗?”

“小羿,”祝君则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问,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就算是同一样东西,每个人看到的部分也都是不同的,不存在‘大家都这么想’这种说法。”

祝君则抱住他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

“思想没有标准答案,你可以有你自己的想法啊,不需要别人的认可。”

他放松语气笑道:“我就喜欢在网上匿名发表影评,经常一个赞都没有,偶尔还有人骂我呢,有什么关系啊,我还是这么想。”

迟羿闭上眼睛,耳边是彩蛋里儿子生前和母亲的相处片段,鸡零狗碎,音乐煽情。

他忍不住开始想象,母亲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物种。

可就像没养过猫的人永远不知道衣服上沾满猫毛的滋味,听说了无数遍,也不像切身体会那般生动。

迟羿想象不出来。

他只知道明天15:30,他名义上的母亲在市图书馆的讲座结束,他会应父亲要求前去迎接,需要准时到达。

接人的花束要低调优雅的浅色系,母亲不喜欢浮夸;花材要紫罗兰搭洋牡丹,母亲喜欢温柔的紫和白色。

然后是晚上用餐的地方。

环境不宜过于隆重,因为会有弟弟在场;也不宜过于随意,因为母亲身体不好,且饮食讲究。

这些都需要他来安排。

迟羿很想和迟誉华说文昕和迟安临应该客随主便,跟着他一起吃学校食堂,但到底没这个胆子,唯唯诺诺地应承了下来。

他现在只觉得头大。

“你好,这边要清场了。”工作人员在彩蛋快结束时过来提醒。

祝君则礼貌朝他点头,拉拉迟羿的胳膊说:“困啦?起来了,我们要走了。”

“……哦。”

迟羿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也不说话,自顾自往外走去。

祝君则两步赶上他,没头没尾地说:“我有个很不好的习惯。”

迟羿没接话,他便自问自答道:“就是看电影前不看简介,走进电影院就像开盲盒一样,开出惊喜还是惊吓都随缘。”

迟羿情绪不明地“哦”了一声,说:“那今晚祝哥开出惊喜了吧。”

几次偷偷观察下来,祝君则看得还是蛮认真的。

祝君则未置可否。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不是一个人来,而是带了别人一起的话,这个习惯好像不该沿用。”他笑了笑,说,“万一开出惊吓就糟了,该赔人家电影票的。”

迟羿就是再迟钝,这会儿也听出来祝君则的意思了。

——他在道歉。

“……”有这么明显吗,不爽写在脸上了?

他没想扫兴来着。

接招就是承认,迟羿才不,仍是闷头往前走。

“电影票本来就是祝哥买的。”

“对啊,那更糟了。”祝君则再一次赶上他,“连赔都不知道该赔什么,惴惴不安,辗转反侧,惶惶不可终日。”

迟羿消沉的情绪终于是败在他的插科打诨之下。

嘴角略微弯了弯,说:“祝哥居然还会不安?我还以为你什么都做得到,什么烦恼都没有。”

“当然了,”祝君则说,“是人就会有烦恼。”

从偏门走出商场,迎面吹来一股凛冽的寒风,他拉过迟羿的手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眨眨眼说:

“小迟同学给指点个迷津吧,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高兴?”

感受着左手外包裹的温热掌心,迟羿舔了舔唇,道:“祝哥亲我一口,我就高兴。”

祝君则挑起半边眉,“亲哪里?”

“……你自己想。”

“想不到。”

迟羿觉得好没意思,“想不到算了,你继续辗转反侧,惶惶不可……”

忽然左臂传来一股力量,把他往前走的脚步给拽了回来,迟羿回身扑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在冷空气中显得分外能捂化人心。

一只手过来取走他的眼镜,撩起他的额发,片刻后,眉心处落下了一个深深的吻。

这个吻克制而绵长,迟羿无需回应,只消承受。

他不自觉地软下身子,把自己全身心地交给对方,周身竖起的尖锐防备在此刻尽数融化,所有的烦杂心事统统被置换脑后。

眼前余下的,唯有一个祝君则而已。

他就是他的一切。

“迟羿。”不知过了多久,祝君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只是一部电影而已,代表不了任何,尤其是你。”

他捧起迟羿的脸,收敛了轻松的语气,认真道:“你那么聪明,那么独一无二,有不同于他人的想法再正常不过,那本来就是你特别的地方。”

迟羿仰起头,看着他说:“祝哥不会觉得我很冷血吗?”

“不会。”祝君则抚平他乱掉的刘海,有些讶异地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觉得这部电影唯一有趣的是中间的回忆部分,他被车撞死后他妈哭的地方,我觉得好痛快。”迟羿说。

仔细听就会发现,他说这话时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很没底气。

万一祝君则只是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听完后也会像别人一样,觉得他是个内心阴暗的怪物怎么办?他还会要他吗?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说。

“如果我是那个儿子,我不会在车撞过来的时候把妈妈推开,我会带着她一起死。”

迟羿把脑袋抵在祝君则的胸口,用逃避眼神的对视来逃避祝君则的态度,一股脑地说了下去。

“我受不了那种人,活着的时候什么都听他妈妈的,就算是死了,也要回来帮他妈妈找到幸福。可他自己呢?他难道没有目标,没有理想吗?

“他妈妈嫁给一个新的男人,开启新的生活,他呢?他呢他呢他呢?他死了,魂飞魄散了,没有一个人记得他,没有!

“就因为他妈妈把他生了下来,所以他就必须一辈子都围着他妈转吗?!”

“可是,”迟羿深深地吸了口气,鼻子隐隐有些泛酸,“出生不是我们选择的啊……”

“是他们自己要生我的,他们为了满足各种目的把我生了下来,为什么好像是我拖累了他们一样?为什么要我去弥补他们?凭什么?凭什么啊……如果可以选,我也不想……”

他揉揉眼睛,摸到一片湿润。

抽了抽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迟羿努力恢复镇定,把手从祝君则口袋里抽了回来。

背过身说:“我不欠他们的,是他们欠了我。”

说罢又抢在祝君则开腔之前自嘲道:“祝哥,这些话我只敢和你说,你要是觉得我说的不对,也不要来告诉我,更不要来劝我,我已经没救了。”

在他看不见的身后,祝君则脸上没有他想象中的鄙夷,也没有他多怪胎似的不可思议,有的只是满眼心疼。

什么样的人,会觉得自己的出生是一种拖累,以至于要反反复复地证明自己“不欠他们”?

其实今晚的电影并没有他说得那么糟。

它讲的是一个关于牺牲的故事。

影片中的儿子和母亲相依为命十几年,母亲为了他付出了一切,从未有过怨言。而他得到了母亲全部的爱与关注,无以为报,在死后会做出了那种选择。

剧情合理,也很感人,但正如他所说,不同的人看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迟羿没有为他牺牲的母亲,自然共情不了儿子的牺牲。

有什么关系呢?

祝君则无心说教,把迟羿的眼镜卡在自己的头上,上前一步揽住他的腰,把人带上大路。

“小迟同学啊,”他边走边说,“这么可爱的人,没救了我也要。”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