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分手……这话似乎太严重了。

祝君则也奇怪于迟羿今天为何没有分毫反抗,连嘴皮上的便宜都没占多少,明明平素是个无理也要逞三分强的人。

默了一瞬,拍拍他屁股说:“起来。”

迟羿连起身的气力都没有,脑袋朝下太久,整个人有些晕晕乎乎的,小腿绷得太紧,也麻了。

但祝君则的话不敢不听。

他不敢撑着祝君则的腿借力,就往边上按着沙发,堪堪找到重心,支着身体要站起来。

然而手腕脱力一滑,一个踉跄摔了下来。

胸骨砸到祝君则的膝盖,痛得他脊背一弓,呼出声音量极低的喘。

回过神时下意识在祝君则膝上多伏了一会儿,期待会不会有只手来扶他一把。

可是一秒,两秒,三秒过去了,没有。

祝君则只是轻轻顶了顶腿,“站起来,别跪着。”

语气平平地吩咐说:“裤子穿上。”

迟羿鼻子更酸了,颤颤巍巍地拖着一身伤从他身上爬下来,动作僵硬地提起了裤子。

全身镜中映出彼此的身形,祝君则架腿坐在沙发上,抿起的嘴角血色极淡,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白了半边,显得更是沉肃。

迟羿没有得到许可,不敢乱动,扭着衣角拘谨站在原地。

从侧面,隐约能看见祝君则正停在聊天界面,眉头蹙起,不时往对面打字,好像还有事情没处理完。

迟羿这时候才得以细细地打量他。

即便是这种愤怒仓促的时候,祝君则的造型也是不乱的。

为演出定制的西服剪裁得体,内搭雾蓝色的条纹衬衫,黑色的领带垂坠而下,拂在金属的皮带扣上,皮鞋光洁锃亮。

除了最外面那件黑色的大衣上有些风尘仆仆的味道以外,其余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可迟羿知道,这样的祝君则,很快就不属于他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祝君则接起个电话,站了起来。

看着那双皮鞋渐渐脱离视野范围,迟羿抬起头,目光追他而去,一直看他走下楼梯,走到门外。

祝君则背对他靠在玻璃门上,一手插兜,一手举着手机附在耳边。

迟羿看不见他的表情,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不知是祝君则刻意压低了音量不让他听见,还是玻璃门隔音实在太好,当真是没有一点能被他窃听到的。

迟羿扒着栏杆,身后的痛也不去揉。

只是看着祝君则修长的双腿,和匀速敲在玻璃门上的指节愣神。

也许这通电话过去,祝君则就会知道真相,然后毫不犹豫地离开他……

“他不会怪你的。”

一个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迟羿吓了一跳,待看清楚来人后又把头垂了回去,“顾聆姐……”

血色从脸颊漫至耳后,“你都听见了。”

顾聆笑笑,未置可否。

“这么多年来,我都没见他真正怪过谁,连唐骋那种人他都能忍受,更何况是你。”

……已经沦落到要和唐骋相提并论了吗?

迟羿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哦。”

“阿则对别人很宽容,也很讲义气。”顾聆拍拍他的背,与他并肩倚上栏杆。

“当年封羚带他组建乐队,他记恩记了很久,就算是后面唐骋加入刻意排挤他,乐队里没了他的位置,他也没把几首原定好但还没写完的歌带走,而是后面补充完整,送给了纵马。”

顾聆叹了口气,“甚至没有署名。”

“……哪些?”迟羿讷然,手指扣紧了金属栏杆,在指尖印出一个带着锈味的凹痕。

“名字我忘了,有一首挺火的,唐骋每次活动必唱,你可以搜一下。”

顾聆说着,自己点开了音乐软件的纵马主页,指着最上面一首显示1200w+收藏量的歌说:“就是这个,之前有段时间网上经常能刷到,挺出圈的。”

迟羿点进去,看到曲作那栏写着Charles,词作是个不认识的名字。

评论有3w多条。

热门是一条长评:

「这居然是新歌,仿佛回到了野孩子时期,哀而不伤的基调真的太有以前的感觉了,不是一味地热血,而是将逆境中遭遇的风霜娓娓道来,蓬勃向上的生命力简直要溢出屏幕。

「Charles的副歌部分唱得很有味道,把撕裂般的痛诠释出来了,但在“柔软”和“韧劲”上的演绎还有待提升。

「可惜蝴蝶退出了,不知道这歌让他来唱是什么样子?」

2000多人点赞。

迟羿看得眉头皱起,想也不想就点了个踩,评论被折叠了。

顾聆哭笑不得,“干嘛?人家讲得挺中肯的。”

迟羿哼了声。

这人连祝君则作的曲都没听出来,还好意思说一堆唧唧歪歪,还夸什么唐骋唱得很有味道,耳朵聋掉了吧,装什么啊?

“就这样了吗。”他闷声说。

顾聆问:“什么?”

“歌。”迟羿捏紧拳头,“不要回来吗?凭什么。”

“很多事情没什么道理可讲。”顾聆温声说,“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凭什么’就可以概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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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封羚给了阿则两个选择,一个是人留下,他们还当他是自己人,只是从台前转到幕后,他只用专心创作;另一个是把歌留下,带着钱离开,以后各走各路。”

“祝哥选了后一个。”迟羿涩声说,“他真的很喜欢唱歌……”

虽然他不在这个行业,但想想也知道,一个没有资源、没有背景,只靠以往积累起来的小部分人气的人,想独自走上更大的舞台,需要付出多少努力。

与之相比,前一个选择真的要轻松太多。

“不完全是。”顾聆摇摇头,“阿则没要那笔钱。”

看着迟羿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惨白的脸色,她有些奇怪,但是没问,继续说了下去。

“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他很看重身边的每一个人,别人对他的好他都记在心里,就算……”顿了顿,“就算后面出了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他也一定是……”

“吱呀——”门开了。

顾聆的话断成两截,迟羿也不敢再听下去。

两只眼睛盯着反手关门的祝君则,那张没有一丝笑意的脸,陌生到令他胆颤。

——庞大的愧疚快要将他整个吞没。

顾聆点了点他的肩膀以示宽慰,轻声交代几句打过耳洞后的注意事项,便收拾东西下楼了。

路过祝君则时,她将店铺钥匙交了出来,“还有事要谈吧?为你们歇业半天,我先回去了。”

她笑了笑,又说:“有什么事好好说嘛,别太凶了,人家脸都白了,被你吓的。”

祝君则点头,接过钥匙“嗯”了声,忽然仰头朝楼上看来。

迟羿和他视线对了个正着,心跳漏了一拍,觉得丢脸,慌忙背过身,头又低了下去。

直到视野里重又出现那双皮鞋。

迟羿紧张地绷紧脚趾,唾液分泌加快,喉结不住滚动。

“祝哥……”他叫道,心如刀绞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有话要对你说。”

忽而脸上一冰。

祝君则手掌托住他半边脸,带着他抬起头来。

那掌上还余有店外寒冷的气息,迟羿却蓦然感到一阵温暖,闭紧眼睛,心跳声咚咚的。

他屏住呼吸,生怕一口热气,就将这昙花一现的温情给吹散了。

“对不起。”祝君则说。

迟羿倏然睁眼,“……祝哥?”

祝君则手指顺着他脸上的泪痕轻轻摩挲,重复道:“对不起。”

“我以前就跟自己讲,特别生气的时候不能揍人,那种说不好是惩罚还是发泄的东西……对不起,刚才没控制好情绪,打你太重了。”

迟羿眼眶一热,眼泪又涌了上来。

“没有……祝哥你不要跟我道歉好不好,我,我没关系的,是我,是我该向你道歉才对……”

祝君则一温柔,他刚狠硬下去的心就不可遏制地软弱了回来,本想和盘托出的真相登时又舍不得说了。

祝君则坐上沙发,把他拉到两腿之间,褪下裤子看了一眼。

迟羿双臂环住他的脖子,任人检查自己身后的伤势,双丘触到凉风,有些痒,不自觉缩紧了肌肉,颤颤的。

殊不知这一幕在祝君则的眼中有多么可怜。

那两团肉肿了一层,几乎是大了一圈,上面殷红遍布,痕迹惨烈,严重处已经有了淤痕,难为他刚才一声不叫,真是要面子的紧。

祝君则心里叹了口气。

将外裤留在腿根,只把内裤提上来重新穿好,他隔着一层布料,尽力轻柔地在那团肿肉上揉着,把肿块一一揉开。

眼下顾聆走了,还贴心地给玻璃门窗拉上了帘子,没有被人旁观的风险,迟羿放得开了许多。

抽抽噎噎地把头埋在祝君则的颈窝里,被弄得痛了也还好意思哼唧两声。

“刚才要跟我讲什么?”祝君则从镜子里看迟羿泛红的腿根,眸色深沉,“讲吧。”

“我……”迟羿哪里还敢说,迂回地试探道,“祝哥,你今天的事……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祝君则说,“已经公关回应了,主要是票务那边的问题,后续会追责,就是……”一顿,“总体来讲还好,不用担心。”

迟羿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小心地问:“那,对你影响大吗?”

“还好。”祝君则说得敷衍,语气没什么起伏。

迟羿本能觉得这事小不了。

要不然祝君则不会说“还好”这种模棱两可的词汇,而是会朝他笑着,轻快地调侃一句“怎么啦,小迟同学真有这么担心我啊?”之类的话。

环住他脖子的手臂更用力了,两人胸膛紧紧贴着,迟羿鼓起勇气说:“祝哥,万一影响真的很大,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祝君则一愣,右边胸膛几乎能感受到迟羿扑通扑通撞击的心脏。

“你……”

——你负什么责?

迟羿舔舔干涩的唇,松开手臂,直视祝君则的眼睛说:“你等我,等我以后赚了钱,专门为你打造一个经纪公司,我捧你。”

祝君则失笑,捧场地说:“好啊,我等你。”

“不过我可以要你帮忙,但是真不要你负责,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怎么讲的好像是你欠我的一样?”

他摸了把迟羿的脑袋,将那被眼泪和汗水浸湿的额发拨开、撩起。

“小迟同学啊,不要太紧张了,这些事你祝哥还是能搞定的,不要这么小看我好不好?比你多吃几年饭,不能白长岁数啊,你说对不对?”

“可是……”迟羿呼吸放缓,嘴唇抖了抖,“就是和我有关啊……”

“嗯?”

迟羿闭上眼睛,指尖捏得发白,声音小到自己都快听不见。

“是我爷爷做的……祝哥,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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