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醒来时已日上三竿,祝君则眨了眨眼。

面前是陌生的天花板,余光里窗户被隙开了条缝,落地纱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阳光透进来洒在被面,软和而温暖。

看床的样式,他是在医院。

再一偏头,见床边的单人沙发上歪靠了个人。

迟羿看上去累极了,眉头不安稳地蹙着,鼻尖泛红,眼睛肿得像两颗桃,肯定是哭过了,睫毛湿湿垂下,怪可怜的。

他手边的移动茶几上放着电脑,还没息屏,隐约能看见是份文件,下方的消息提示栏一直在闪。

晕倒前的画面走马灯似的涌进脑子,祝君则感觉头又隐隐痛了起来。

闭目缓了缓,再次定神看向迟羿。

依稀记得迟羿和他讲了很多,讲了什么呢,讲了他……女朋友?

他有女朋友吗?

那他怎么会在这里。

祝君则想不明白,十多个小时未进水米,他肚子饿得不行,喉咙也干涩,却不忍心叫醒那个看起来是一夜没睡的人。

床头柜上有瓶水,他小心地伸出手去够它。

动静已经尽可能地放轻,但迟羿还是被他被子的摩挲声给惊醒了。

脑袋从拳头上一滑,他倏地睁开眼睛,正好对上祝君则时刻黏在他身上的眼神。

两束视线相撞,又不约而同地偏移。

迟羿扭头抹了把脸,站起身说:“我去叫医生。”

“等……咳咳,等等。”祝君则坐了起来。

迟羿默默把迈出的步子挪回,身子背转过去,似是不敢看他,“怎么了。”

祝君则问:“我的手机呢?”

迟羿到另一边把他正在充电的手机拔下来,耷着眼皮递给他,“早上你经纪人打过你电话,我接了。她说知道了。”

言下之意是你不用担心工作上的事他们找不到人。

祝君则翻了翻聊天框,确如迟羿所说,经纪人于姐在早上七点发来几条信息,又在九点多的时候打来个语音电话,最后一句是,「好好休息」

迟羿说:“我和她说你在丰曜了,她说中午来看你。”

丰曜,H市有名的一家综合性私立医院。

祝君则看了眼时间,将近12点了,属于“中午”的时间不剩多少,离晚上的演唱会也很近了。

——至少下午三点前,他得到现场去化妆和彩排。

祝君则下意识撩开被子,转开水喝了一口,“你送我来的医院啊,谢谢了。那个,我可以走了吗……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迟羿缓缓抬头,红肿的眼眶雾汽朦胧,“是会当场晕倒的那种‘没事’,还是吃重度抑郁症病人才会吃的那种药的‘没事’?”

祝君则拧瓶盖的指节一顿,吞水的动作不太自然,“吓到你了……抱歉。”

“是因为我吗。”迟羿鼻翼翕动,鼻尖似乎更红了。

“季节性情感障碍,一到秋天就会情绪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觉得什么都没有意义,病情随着气温的降低逐渐加重,最严重时会想自杀。”

迟羿机械地念着医生说过的症状,“是因为我和你在一起时是秋天吗,那年过年,初八,我……”

“不是。”

祝君则又把水拧开灌了一大口,拭着唇角说:“只是太累了,我一年中基本是下半年比较忙。”

“到底是因为忙才生病,还是因为生病才用工作来转移注意力。”

迟羿捏着裤缝,指节因用力而发了白,“祝君则,你总说我撒谎,那你呢,你嘴里又有几句真话?”

祝君则沉默了。

诚然他的抑郁症状会在秋冬陡然加重,但把原因一股脑归结为那场短暂的恋爱未免太不公平。

不过是该病症的正常现象罢了,情绪受激素影响更多,正如他在白天能晒到太阳的时候心情会变好,夜晚反之。

“是真的。”半晌,祝君则说。

他露出个笑容,半边脸被阳光照着,金灿灿、暖乎乎的,让人想起那年寒假伊始,飞在G大校园里的一只银杏蝴蝶。

“干我们这行的有点不太健康,为了保持身材吃不上太多饭,还总是昼夜颠倒,吃不饱睡不好,心情差点很正常,等忙过这阵就好了。”

“就不能不工作吗?”迟羿满脸不信,“你……”

话没说完,便听门外哐当咣啷,紧跟着挤进来一个人,“哇哦,今儿个开了眼了,二十一世纪还有人吃不饱啊?”

迟羿和祝君则双双扭头。

辛扬手里大袋小袋,风风火火地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吐着舌头开始脱衣服,“卧槽,你这暖气开得也太足了吧,热死老子了。”

“阿扬?”祝君则率先唤道,“你怎么来了?那是什么。”

“给饿死鬼送的饭。”辛扬嘶啦嘶啦拆着外卖保温袋,香味登时飘满了整个病房。

“姓范的告诉我你住院来了,给我吓死,想着好歹骨灰给你运回去落叶归根吧,打着个车就来了,你说我好不好啊?”

这人来得不凑巧,迟羿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堵得难受又不好发作,只能暗自瞪了眼这个不速之客,留下句“我去叫医生”就径自出去了。

门口擦肩而过一个捧花的女人,他也没多留意。

于垚奇怪地瞥了他两眼,推门进去时,辛扬正在大放厥词。

“祝哥我跟你说,鱼老板真他妈不是人,要我说后面那几个广告推了算了,看把你给累的,哝,给你带了全鱼宴。”

他一样样往外拿着,完全没注意到门口多了双眼睛。

“清蒸大鲈鱼、松鼠大桂鱼、煲汤大黑鱼,香煎小黄鱼,还有最后一个,当当,绝世无敌超他妈难吃大醋鱼!哇这味儿,你一定得尝尝!”

祝君则越过他看向门口,脸上笑意难掩,“我不吃鱼,有粥吗?”

辛扬一拍脑袋,“哦对对对,还有个鱼片儿粥!”

“小心我把你片成粥。”

“卧槽谁!”辛扬跳了起来,看清来人后讪笑两声,“哟,是您呐,嘿嘿。”

于垚冷哼一声,踩着高跟鞋哒哒走进,放下花道:“君则,身体还好吗,医生怎么说?昨天还好好的——”

她压低声音,“刚出去那个人是谁,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是不是……”

祝君则知道她在想什么,忙说:“不是私生,没事。”

“那就好。”于垚抱臂站着,“为什么会晕倒,跟他有关系吗?”

祝君则摇头,“我自己的问题。”

“所以他谁?”

“认识的。……以前的朋友。”

“可不么,以前的朋友,救命的小恩人。”辛扬油着腔调学舌,“啧,我是真没想到啊祝哥,这人一个跟头摔一次就算了,你咋连着在他那儿栽两回啊?”

他颇有些愤愤不平,“亏我以前还觉得他是个有担当的,寻思你对别人好了那么多年,老天爷总该给你送个人来对你好点儿了吧?

“你说你咋就这么倒霉呢,掏心掏肺对别人,人家倒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屁股一抬又是一条好汉,管过你死活没有?我真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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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管他死活,那么是你把他送来的医院?”说话间,迟羿领着医生进来了。

第二次背后说人坏话被正主听见,辛扬这回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自顾自拆着手里的粥,撇撇嘴,直接无视了。

迟羿下巴微抬,冷眼瞧着辛扬,“不会说话就闭嘴。”

辛扬哼了声,还是没理。

于垚听出了点猫腻,眯眼微笑,“看来还是个有旧怨的朋友,君则,真的和他没关系?不要糊弄姐。”

祝君则疲惫道:“真没有……是,安非他酮,我不抽烟,很久没抽了。”

医生专业素质过硬,对病房中微妙的气氛视若无睹,镇定地询问着患者的病情。

几轮问下来,医生心里有了数,最后叮嘱了几句诸如禁止饮酒、避免过劳之类的话,又说先留院观察几天,以防晕厥现象再次发生。

于垚趁人离开前叫住,笑容非常职业,“医生,他晚上还有工作,您看,这留院观察就……”

“建议留院。”医生把笔放回口袋,“病人擅自停药一月有余,身体处于敏感期,昨晚受到巨大刺激加重了焦虑,所以出现了耳鸣和昏厥。”

迟羿牢牢盯着医生,把他说的每个字都记在心里。

巨大刺激……是指他吗?

因为他说的那些话,祝君则难受得晕倒了?

真的已经恶心他到这种地步了吗。

医生继续道:“如果病人已经到了无法控制自身药物摄入的状态,可能需要住院,由专业人员看护,强制……”

“不用。”祝君则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床,“我又不是残废。”

他端起桌上的鱼片粥喝了两口,语气轻飘又无赖,“这病房挺贵的吧?我交不起床位费的啊,还是让我出院吧医生,我现在跟你去办手续。啊,你先等我吃两口,马上。”

“这……”医生看向迟羿,“这位先生付过了。”

一时间数道视线扎了过来,迟羿抿唇,看向祝君则的眼里多了些站不住脚的委屈,“一定要走吗。”

祝君则无奈笑道:“票都卖了,几万个人等着,总不能不干了吧?”

“没错。”于垚帮腔,“最后一场了,你再休息两个小时,赶过去刚好来得及。”

辛扬张了张口,似乎想劝,被于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医生见他们内部意见不统一,摇摇头出去了。

“不干就不干。”迟羿一个人立于角落,和站在阳光里的一圈人对峙,“票钱我退,机酒我赔,艺人有身体问题都不重视,你们怎么这么黑心。”

“噢,原来是大款啊。”于垚上下打量他,“你说的是轻巧,可明星最重要的不是钱,是名声,临时取消带来多少损失,对以后的发展也会不利,这些你怎么赔?”

“那就不要发展了。”迟羿针锋相对,话也难听了起来。

“连这种小事都不能替艺人摆平,你们也不过如此,至于那些粉丝,他们都不在乎你的死活,你又干嘛要上赶着去讨好他们,少听场演唱会他们又不会死!”

这话把在场的不在场的全攻击了个遍,房中寂静,没人搭他的腔。

自己的失态和他们的冷漠对比鲜明,迟羿恼羞成怒地看向祝君则,说不好那蓄满怒火的眼中有没有一点哀求。

“祝君则,你明明说过唱歌和我,你选我的。”

“你他妈有什么立场说这话?”辛扬火了,“当初要不是你,他能到今天这样吗!

“还他妈不干了,他不干了你养他吗?他又不跟您似的有个好爹,赚点钱还不是为了你俩能长久点儿吗,你他妈猴子上树啊急成那样!”

指控无缝衔接到了七年前,迟羿心虚得一颤,咬牙瞪他,“关你屁事。”

辛扬越说越气,往地上狠狠跺了一脚,“妈的,我都想不通你委屈什么,既要他把你大名儿顶头上官宣全世界又想别人不骂你,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迟羿整个人都抖了起来,红着眼吼道:“你闭嘴!”

“阿扬。”祝君则在辛扬身上推了一把,冷声警告,“跟他没关系,你先出去。”

辛扬愤愤挥开他的手臂,“祝君则,你别太偏心了!”

“出去。”祝君则落了脸。

“操!”辛扬骂了声,甩手出去了。

于垚旁观到现在,似笑非笑地淡淡开口,“看来是家务事,君则,你自己处理。”

踩着高跟鞋踏到门口,末了补充,“尽快。”

咔哒一声,门被带上了。

仿佛兜头一盆冷水浇下,噼里啪啦的火药声登时偃旗息鼓,病房重新归于安静。

迟羿站在原地没动,细看能看出他肩膀微弱的起伏,脸上尖锐未褪,眼里却是深不见底的脆弱。

“迟羿。”祝君则朝他走了两步,“你别激动,我真没事,队里会有随行医生的——你也来看好吗?”

迟羿没看他,动了动嘴唇,说:“你是在可怜我吗。”

“什么可怜?”祝君则哑然。

“他们都讨厌我,没有人喜欢我,想对别人好别人都不领情,”迟羿闷头涩声,“我做人是不是很失败?”

“……没有的事。”

沉默中,祝君则试探着问:“你不是,有女朋友吗?”

迟羿突然笑了下,是自嘲的口吻,“祝哥,你骂我就骂我,不要拐着弯来挖苦我了,你不如说我家庭美满朋友成群,从小到大糖多得吃不完好了。”

“没有吗?”祝君则又近一步,“可昨天……”

“昨天我和你说了那么多,”迟羿抬眼,眼中红血丝骇人,“你难道都不记得了吗?还是说你在委婉地告诉我,你只想我当个你‘以前的朋友’了。”

他咬字用力,一字一顿道:“不用委婉,你直说好了,我没所谓的,大不了是我丢你一次你丢我一次,我们扯平了。”

“不。”祝君则心跳得快了些,“我是真不记得了。”

迟羿一怔。

“我记得我开了车,想来找你,记得你来看了我的演唱会,记得你女朋友很漂亮,她很喜欢我的歌……”

“她不是!”

“嗯,不是。”祝君则很轻地说,“可是你讲的话,我真的不记得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搭上迟羿的肩膀,伸到半途又缩了回去,“是不是有一句,你问我有没有把你的名字忘了,我说没忘?”

这温柔的嗓音简直有种魔力,迟羿眼珠颤了颤,迟钝地点了点头。

“没忘。”祝君则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你叫迟羿,迟羿。每年写这个名字好多遍,有次被人堵在门口,签名时不小心签了个‘迟羿’……对不起啊,没把你藏好,还好写得很草,他们认不出来,我最后也要回来了。

“我当时想,如果你也能这么轻易回来,就好了。”

“祝哥。”迟羿呢喃,“你是说……”

“我是说,如果你没有女朋友,我也没有,如果你肯把昨天我没听清楚的话再讲给我听一遍,如果你愿意把你过去七年所有的事都跟我讲一遍,如果你过了这么久还是喜欢我,如果二十五岁的迟羿真的想好了——”

话音刹住,祝君则只是看着他笑。

“是,我没有,你也没有,我肯,我愿意,我过了这么久还是喜欢你,我真的想好了——”

那一长串的“如果”在脑子里滚动播放,迟羿毫不费力就一条条答了过来,“祝哥,你这是在向我……”

“告白。”

祝君则弯着眼睛,声音在阳光里漂浮,虚实不明,“那么在一起吧,小迟同学,我也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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