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周郎顾

周明珣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看着歪头靠在椅背上的谢桢月,一手替他解开安全带,一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谢桢月,还醒着吗?”

谢桢月的眼睛和脸一样透着湿润的红,看人的时候浮着一层薄薄的光。

听到周明珣的问题,他闻声立刻回答道:“可以。”

随后整了整衣摆,动作自然地自己从车上下来了。

周明珣一边关上车门,一边无奈地说:“到底是回的哪句话可以啊。”

说完一回头,却没看见人。

再一看,发现谢桢月背对着自己,蹲在了车库的一根柱子前面。

“祖宗,你怎么又蹲下了。”周明珣莫名想起上一次谢桢月喝多了酒,也是一出门就蹲在了绿化带前面。

周明珣认命地走过去,陪着谢桢月蹲下来,歪着头去看他的脸:“是不是想吐?”

谢桢月抱膝蹲在地上,很认真地想了想,才告诉周明珣说:“想喝可乐。”

“喝可乐?”

“水也可以。”

周明珣失笑,半架着把谢桢月扶起来:“那也要等回家了才能给你拿水拿可乐。”

谢桢月点头,对周明珣的说法表示同意:“那我们快回去吧。”

周明珣扶着谢桢月走进电梯厅,然后单手架稳有些摇摇摆摆的谢桢月,再空出一只手去摁电梯。

周明珣看着谢桢月试图自己站好的动作,直接摁住他的肩膀,顺势把他左顾右盼的脑袋倒在自己肩上:“歇停会吧,祖宗,再转就把你自己给转晕了。”

隔着一层柔软的衣物,谢桢月感受到比自己偏低一点的体温,他歪了歪头,把发烫的耳朵贴上去,感觉到靠着的这个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良久,周明珣冷不丁地叹了口气,跟谢桢月说:“我就出去打个电话的功夫,你杯子里的果汁怎么就变成酒了?”

顿了顿,又说:“之前不是说好了尽量少喝吗?”

“我记得,我这次只喝了半杯。”谢桢月再次抬起脑袋,用两根手指给周明珣比划了一下酒杯的高度,“我记得答应过的。”

周明珣熟练地把他的脑袋按回去:“那你这次再记一下,你啤酒的酒量是一杯半,其它是半杯,以后按照这个量来少喝。”

谢桢月很听话地点头:“好。”

“所以为什么突然喝酒?”周明珣没有忘记自己最开始想问的问题,把话题绕了回来。

谢桢月靠着周明珣的肩膀,睁开了有些迷蒙的眼睛。

“砰。”

“呲——”

“下午斯礼和我说明珣要再带个朋友过来,我一猜就是你。”邹婉走到谢桢月旁边,和他一起不近不远地去围观那头开香槟闹得正欢的几个人。

谢桢月不知道要回什么,只好跟她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学姐。”

邹婉听了就笑,用下巴点了下周明珣的方向说:“不用这么生疏,你随他们喊我婉姐就行。”

谢桢月拘谨地点头,顺着她的意思喊了一声。

“你和明珣是早就约好了吗?”邹婉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自己好奇的问题问出来。

“……不是。”谢桢月遥遥地去看侍应生推着一个蛋糕走进来,给大家介绍说是今天酒店特意准备的,周明珣被几个男生围着,大概没有空闲时间关注到自己这边。

所以他说:“只是刚好遇到。”

说完他去看邹婉:“我来会不会打扰大家?”

“怎么会。你是寿星亲自邀请的,我们算不请自来,你说谁打扰谁?”邹婉很巧妙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她似乎还想问谢桢月什么,但被走过来的周明珣打断了。

周明珣被杜斯礼带头摸了一把奶油,脸上算不得好看,他趁谢桢月不备,将食指上藏着的奶油按到了他鼻子上,连带着蹭到脸颊:“Surprise~”

谢桢月眼睛瞬间睁大了,转身就去找纸巾。

周明珣看着他的背影就笑:“怎么这么不禁逗。”

在旁边围观的邹婉无语道:“幼不幼稚,多大人了还玩这个。”

但谢桢月擦完脸后又重新走回来,看着周明珣涂着奶油的脸,又看看他的头发,突然弯弯眼睛,把手里攒着的一张湿纸巾扔给他:“Joker。”

光洁如镜子般的电梯门忠实地映照出两人的身影,门开又门光,被门缝分开的倒影又在门内重新映在一起。

谢桢月却说:“没为什么。”

他反问周明珣:“今天为什么要喊我?”

话题跳得太快,周明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谢桢月说话的速度不快,甚至有一些缓慢:“你过生日,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什么礼物都没有准备,为什么还要喊我?”

周明珣沉默了片刻,说:“下午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有一点累。”

谢桢月眨了眨眼睛:“所以?”

周明珣反问他:“会辛苦吗?除了上学,还要做这么多兼职。”

会辛苦吗?

一些片段在谢桢月不太能完整思考的大脑中闪回,他恍惚间记起外婆永远带着碳火焦甜味的头发,想起外公临终前缓缓落在自己头上的那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掌。

于是对于这个问题,谢桢月几乎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的答案:“不会。”

但说完后,他陷入了一阵默然。

真的不辛苦吗?

上学、兼职,循环反复得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生活。

周明珣没有马上接话,而是耐心地等着,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才听到谢桢月很轻地说了句:“一点点。”

发烫的热度渐渐从耳朵上降下来,电梯里静谧的只能听到空调运作时空气流转的风声。

一股若隐若现的清新微苦的木头味就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钻出来,随着鼻翼的翕动,飘进鼻腔里。

谢桢月安静了片刻,过了一会突然嘟囔了一句。

周明珣没有听清,底下一点头去看他:“你说什么?”

谢桢月抬起头,但一开始方向不对,额头差点撞上周明珣的鼻尖。

于是重新调整了一下角度,视线追上周明珣偏移的目光:“你是不是喷香水了?”

周明珣偏过头,含糊地用气声应了一句:“嗯。”

谢桢月追问道:“有木头的味道,你喷的是什么?”

周明珣把他晃来晃去的脑袋重新摁回到自己的肩膀上:“……琴酒。”

“没有酒味。”

“琴酒是杜松子的味道。”

“哦。”谢桢月顺着他的力道重新倒下脑袋。

正当周明珣以为谢桢月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又轻又低的声音,像一团雾般飘了起来。

是谢桢月在哼歌。

周明珣沉默着听了良久,试图把不太连贯的歌词逐字接上——

“……杜松混合茉莉的风……城市迷宫……重逢”[注1]

谢桢月似乎也没有太记清楚歌词,唱的时候东一句西一句,偶尔重复,但更多的时候只是不带歌词的哼唱。

说不上有多好听,甚至有时还有一点走调。

连带着周明珣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被谢桢月的节奏带歪,跟不上平日里的节拍。

一直等到谢桢月把词都忘光后停下来,周明珣才清了清嗓子,声音低低地问他:“在唱歌?”

“嗯。”谢桢月一边说一边点头,额发在周明珣肩上蹭得乱翘。

“开心?”

“开心。”

谢桢月睁着眼睛去看视野里周明珣扶着自己的手,小小声地说:“生日快乐。”

周明珣应道:“谢谢。”

但谢桢月又说:“生日快乐,周明珣。”

周明珣想看他,却又忍住:“听到了。”

之后,谢桢月也没有再说话。

“叮——33楼到了。”

“今天散场得比我想象得快。”杜斯礼坐在后排,说话间去牵邹婉的手,“枫子和宋岩特意回来一趟,我还以为明珣会被吓一跳,没想到他根本就像猜到了一样。”

邹婉任他动作,只说:“他们两个本就经常回来,更何况年年过生日都是我们几个人,以他的脑子不会猜不出来。”

杜斯礼表示同意:“也是,不过今年还是有点不一样的,难得他喊了别人。”

“你说谢桢月?”

“对。”

“上次不也带来和我们一起吃饭了吗?怎么没见你这么诧异。”

“这不是第二次了。”

“以他的性格,第一次还可以算偶遇,第二次那就是存心邀请了。”杜斯礼不笑的时候有一股痞气,“周二从小就是个面热心冷的,看起来对谁都好,但其实实际上就是对他来说谁都没差,谁都那样,身边的人来来去去都不算是朋友。”

邹婉反驳他:“对我们可不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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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斯礼说:“我们几个是一起玩大的交情,不一样。这也算他第一次带我们圈子外头的人来见大家。”

邹婉仔细想了想,说:“或许谢桢月也是不一样的。”

但不等杜斯礼追问,她先把这个话题跳了过去:“不过晚上早点散了也好,枫子闹起来是个没把握的,桢月酒量又那么差,明珣急着带他先走也正常。”

杜斯礼晚上也喝了酒,这会子脑子是想也想不明白,只能点头道:“也是,桢月一看就是个乖学生,怪不得周二紧张得要死。”

邹婉闻言,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也对。”

“谢桢月?”

周明珣刚从冰箱里找到一瓶可乐,就发现本来坐在沙发上的谢桢月不见了。

他一路找过去,直到摸到琴房,一开灯发现谢桢月就坐在地毯上摸索着去捡掉在地上的乐谱。

“捡这个干什么?也不知道开灯。”周明珣松了口气,把手里的可乐拧开,走过去递给他,“你要的可乐。”

“下午学琴的时候打乱了,还没收拾。”谢桢月两只手都拿着乐谱,没有空闲去接可乐。

周明珣也不催他,就握着那瓶可乐一直等到谢桢月把乐谱叠好,工工整整地放回到桌子上了,才再一次递给他。

谢桢月这次接了过来,但喝了几口就不想喝了,伸手找周明珣要瓶盖。

周明珣没给他,只自己拿着瓶盖拧回去,又把可乐拿过来搁在桌子上。

做完这些后,他看着坐在地毯上发呆的谢桢月,问他:“还玩琴吗?”

谢桢月一听就点头:“玩。”

谢桢月玩的是下午周明珣弹唱时用的那把木吉他,周明珣教了他一下午,两个人因此还差一点迟到了晚上的生日聚会。

但学习的时间过于短暂,加上谢桢月现在喝了点酒,几组和弦来来去去地弹得慢悠悠的,还是时不时出现错音。

周明珣也不打断他,只拿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一本翻毛边的《吉他入门教程》和一支铅笔,坐在谢桢月旁边,每听到一次错音,就抬眼看谢桢月的手势,然后在书上圈圈画画。

“你在写什么?”

这样的动作自然没有瞒过谢桢月的眼睛。

“这里弹错了。”周明珣给他展示和弦练习组里被自己打上记号的几个点,“基本每次都是错在这里。”

谢桢月只扫了一眼,就垂下眼睛笑了。

他鲜少笑得这么明显,眼睛弯弯的,像积年累月间都不曾示人的折扇,终于毫不吝惜地展开了全貌。

周明珣放下手里的书笔,单手撑着地板,微微后仰着身子去看他:“在笑什么?”

“我笑,”谢桢月顿了顿,笑意敛起一些,“笑你刚才的样子让我想起一句老话。”

“什么话?”

“曲有误,周郎顾。”

周明珣听完后沉默着没有说话。

“其实也不太算,就是突然想到这句……”

或许是察觉到这句话用在此时有些不合时宜,谢桢月试图重新做一个解释,但周明珣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喜欢这句话。”

谢桢月停下了说话的动作。

“不过。”周明珣没有笑,他难得露出了认真的神情。

就好像,那颗被压在心底某个角度的奇怪种子,在这一刻突然展现出了嫩芽的一角,仿佛随时可以让他抓住那股莫名情绪的马脚,逼迫它朝自己露出完整的面目——

“我是周郎,那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我的谁?

空气的流动仿佛都陷入了静止,连灰尘飘浮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谢桢月坐在原地和周明珣安静地对视了一会,然后突然站起来说:“蛋糕。”

周明珣一愣,抬头去看他:“啊?”

“蛋糕。”谢桢月提醒他,“你的蛋糕还放在冰箱里,下午赶时间,我们都忘了带过去。”

周明珣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啊对,蛋糕,你要吃吗?”

“你要吃。”谢桢月纠正他的说法,“今天是你过生日。”

“晚上不是吃过了?”

“这个也要吃。”

“等一下……”

“不吃吗?”

“……吃。”

周明珣闻言只好认命地站起身,去厨房找那个该死的被遗忘在冰箱里的生日蛋糕。

嫩芽又缩了回去。

那股无法言说的感觉也重新浸泡进刀枪不入的冥河里,把致命的脚踝藏了起来。

自己刚刚,其实是想问什么来着?

周明珣对着从包装盒里端出来的蛋糕,无声地叹了口气。

“蜡烛。”偏偏坐在对面的谢桢月提醒他,“你还没许愿。”

蜡烛被稳稳地插在蛋糕上,随着打火机清脆的声响,小小一簇的火苗“欻”一声冒出了头。

“那我许愿了?”周明珣隔着那一小簇跳跃的火苗,去看谢桢月泛红的脸。

谢桢月的目光从蛋糕移到周明珣的脸上,突然问:“你会许几个愿望?”

“我能许几个?”周明珣有些漫不经心地笑了,他想,活了十九年,自己或许还没有需要靠对着蛋糕许愿才能实现的事情。

“多少个可以。但不管多少个,都告诉我一个吧。”

谢桢月的眼睛在盯着人看的时候特别亮,亮得周明珣有些不敢看他:“我会帮你实现的。”

“这算什么?”

“生日礼物。”

周明珣在指间把玩着打火机:“要是我故意为难你,告诉一个很难实现的愿望,你怎么办?”

谢桢月摇摇头,想也没想就告诉周明珣:“你不会的。”

周明珣定定地看着谢桢月,说:“你好像把我想得太好了。”

“那你会吗?”谢桢月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保持清醒的状态。

周明珣不看他了,只问:“……我要是还没想好怎么办?”

谢桢月觉得这是个小问题:“那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周明珣没有再说话,对着蜡烛闭上了眼睛。

他想要什么?

他会想要什么样的东西,来让谢桢月替自己实现?

周明珣想不出来,所以他对着蜡烛默念:“那就按照他的意思,先保留这个愿望吧。”

蜡烛吹灭后飘起一缕蜿蜒的白烟。

周明珣静静地坐在原位,看着谢桢月趴在桌子上,毫无防备地朝自己的方向暴露出一段脆弱的脖颈。

过了一会,周明珣把蜡烛拔掉,看着被留下一个无法忽视创面的蛋糕,从旁边拿出了自己的烟盒。

在细长的黑色烟支被点燃前,周明珣看了眼伏在桌子上的谢桢月,选择先用打火机去点燃了一个除味蜡烛。

“啪嗒。”

周明珣缓缓呼出一口薄烟,云雾状的白色烟团聚了又散,谢桢月微醺入梦后的脸也在周明珣的眼中模糊又清晰。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明珣站起来,附下身,用没有夹烟的那只手,动作很轻地去摘掉谢桢月被手臂蹭歪的眼镜。

“原来你不戴眼镜长这样。”周明珣的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自己一个人听。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后,把谢桢月的眼镜放到桌上,侧过身,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真是昏头了。”

谢桢月脸上的薄红还未褪去,睡得正熟,不会听到周明珣说的话。

周明珣居高临下地去看他,突然自顾自地说了一句:“谢桢月,你有一点奇怪。”

房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新风系统带动的气流声在彰显时间的流逝。

除味蜡烛忠实地发挥着作用,去消解空气的烟草味。

这一切,本都只是再稀松平常的情况。

但是周明珣觉得,有些时候,尼古丁也会失去对情绪的调解作用。

他依然不解着、困惑着。

所以他又说:“我也有点奇怪。”

他不确定,这个问题如果作为愿望,谢桢月会不会告诉自己答案。

又或者说,谢桢月自己知道答案吗?

有一缕额发落在谢桢月的眼睛上,细碎的发尾把睫毛扎得微微颤抖。

周明珣把只燃到一半的烟支在指尖摁灭,然后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去小心翼翼地轻轻拨开那缕额发。

“谢桢月,”周明珣声音低到近乎喃喃自语,“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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