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冷雨夜(三)

便利店靠窗的一角安置了张窄窄的长桌,坐在桌前往外看,视野里刚好是街口种着的一排大叶榕。

现在正是换叶子的时节,路灯的光打下来,可以看到半树金黄色的叶子,另外一半落在地上。等天快亮的时候会被环卫工扫起来,堆回到树下。

“欢迎光临。”

推门离开的客人步履匆匆,拎着购买的东西消失在夜色里。

谢桢月看了看时间,把器皿里剩下的关东煮全部夹起来,放到广口纸杯里,然后又去拿热好的两瓶玉米汁。

“你是属貔貅的吗?”

谢桢月把东西放到窗前的长桌上,然后坐到周明珣旁边:“今天晚上明明一直没什么生意,但你来了之后,刚刚就一直没停过客人。”

没管群聊里里乐队其他成员整齐列队发来的问号,周明珣把手机锁屏,随意反扣在桌上:“听起来夸我像招财猫是不是更合适一点?”

对此,谢桢月答道:“理论上或许是,但我不是老板。”

周明珣先拧开一瓶玉米汁,放到谢桢月面前,然后再将另一旁拿到自己手上:“你迟早会是的。”

谢桢月喝了口温热的玉米汁,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那杯关东煮放在桌子中间,热腾腾地冒着热气,瞟到玻璃上,留下一块白色的水雾。

看着那团升起的热气,谢桢月突然说:“我那天本来想着到二教避一下等雨停,但后面又觉得淋都淋了,干脆直接淋回宿舍更快些。”

周明珣侧过脸去看他,听出是在接上刚刚被进店客人打断的话题。

“确实挺快的,我一转头你就已经跑没影了。”

周明珣拧开了自己那瓶玉米汁喝了一口,他平时不常喝这种东西,觉得有些甜:“下次雨天遇到这种情况,等一等我吧。”

“等你和我打招呼吗?”

“等我给你拿伞。”

“只是一点点雨而已。”谢桢月咽下一颗鱼丸,“以前都是这样过来的。”

在x城念书的时候,除开固定的梅雨季节,大部分男生都没有随身带伞的习惯,谢桢月也一样。

所以有时遇到天气预报不准,谢桢月总是用校服外套把书包一裹,然后沿着墙根一路跑回家。

淋了雨也没关系,自己煮一碗姜茶喝下去,再洗个澡就没事了。

只偶尔被谢巧敏见到,她总大惊小怪地喊起来,啰啰嗦嗦得像是什么大事,所以后来谢桢月淋完雨总是避着她,不让她看见。

谢桢月说完后忽然反应过来:“那天你是要拿伞给我?”

周明珣不解:“你原本以为是什么?”

“不知道。”谢桢月不看他,“你旁边人很多,我看不清你。”

周明珣有些莫名地想,这是谢桢月第二次提到这句话。

谢桢月沉默了一会,然后往他手里塞了一串自己最喜欢的萝卜,诚挚地说:“我真的没看到你。”

周明珣勾了勾唇角,带着点恍然大悟的语气:“知道了,没看到我也没看清我。”

谢桢月把萝卜拿了回来:“你不吃的话还给我。”

“小气鬼。”周明珣笑他,“忙着和你说话,哪有空吃?结果你还要拿走。”

“你话很多。”

“那我不说话了。”

“说吧。”谢桢月把玉米汁在掌心滚了滚,“我话不多,你要是也不说话,我们怎么办?”

“那就只能安静地坐着。”周明珣觉得这并不算什么大问题。

谢桢月歪下一点脑袋,去看周明珣的侧脸。

“不好吗?”

“挺好的。”

天气预报黄色寒冷预警正在生成,窗外的叶子在地砖上滚圈。

他们安静地看落叶从马路的这一头滚到另一头,听玻璃外隐隐传来冷风撵过落叶的清脆声。

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直到谢桢月想起另一件事情想问周明珣的事情:“你还有一个哥哥?”

“对,比我大两岁。”

“你们关系好吗?”

这个问题周明珣觉得不是很好回答,思来想去,最后说:“挺好的。”

说完他去看谢桢月,发现他好像在思考什么:“怎么突然好奇这个?”

谢桢月说:“你刚刚讲,请假是因为跟着叔叔阿姨去给你哥哥过生日了。”

周明珣点点头:“对。”

但接着谢桢月问他:“那为什么你生日的时候,他们没有来?”

听到这句话后,周明珣先是含糊着发出了一声轻笑,但很快笑意消弭,随之而来的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久到谢桢月把玻璃瓶里的玉米汁都喝掉了一半,才听到周明珣的回答:“我不需要。”

谢桢月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

他思考片刻,想到了另外一个角度:“你们的生日,其实挨得很近。”

周明珣看着路灯下金黄色的榕树,脸上没有什么多余表情:“是,我父母一直很忙,所以在这么近的时间里,他们只能抽出一次的时间。”

“不可以轮流吗?”

“没有这个必要。”

周明珣想了想,问他:“你有兄弟姐妹吗?还是独生子?”

谢桢月思索一番,答道:“算是独生。”

“那你或许不太能理解。”周明珣试图给他打了个比方,“还记得之前在我家,你夸过的那根长笛吗?”

“记得。”

谢桢月在心里补充道,还记得是24k的。

“那支宫泽是我的第一支长笛,那时候我对长笛兴趣正浓,为此做了很多功课,看了很多样式。后来学习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在老师的建议下买了第二支村松的长笛。”

周明珣讲的时候看起来很平静:“虽然这两支长笛平时都做一样的养护,但人总有偏心。”

谢桢月听懂了,周明珣说的不只是长笛:“比如?”

“比如,我来a城念书时想搬一批乐器过来,没有任何犹豫地就选了宫泽。”周明珣对此总结道,“长笛之与我,小孩之与父母,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谢桢月反驳他,“人和乐器怎么会一样?”

周明珣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笑了一声:“我是说,人总有偏心这件事,都是一样的。”

“我父母最开始只想要一个孩子,我是意外中的意外,他们本来不想要我,但最后是出于什么原因放弃了,我也不清楚。”

店内发白的灯光投在周明珣的侧脸上,被分明的骨骼切割出立体的阴影:“总之,最后我还是活着来到了这个世上。”

闻言,谢桢月哑然,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未想过,周明珣会说出这样的话。

“所以,他们不会选择我,就像我不会选择那支村松一样。”周明珣很早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不过人之常情。”

很多时候,父母的偏心往往会在自己都察觉不到在一些小事上初见端倪。

外界有所了解的人家都知道,周家给长子取名周时晏,次子取名周明珣。从命名上看是标准的一脉相承,毫无偏颇。

但在周见珩和方令颐口中,周时晏是小晏,周明珣只是周明珣。

明明是周明珣在讲自己的事情,但却是谢桢月在听完后先叹了一口气。

“怎么叹气了?”周明珣有些后悔自己讲了太多这样无聊的事情,“我早就不是小孩了,这算不得什么事情。”

“但你以前是小孩。”但谢桢月对此有自己的理解,他告诉周明珣,“我知道,这对于小孩还说是天大的事情。”

周明珣闻言去看谢桢月:“刚刚你说你是独生子。”

谢桢月很浅地笑了一下:“独生子也会有其他天大的事情。”

“是什么?”

“下次有机会再告诉你。”

“今天不行?”

“排队吧,先处理你的原生家庭问题。”

这是今天晚上自聊到这个话题以来,周明珣第一次真正放松地笑了一下:“谢桢月,你真的很有说冷笑话的天赋。”

“我没在说笑话。”谢桢月有些不解。

“知道了。”周明珣喝了口有点凉掉的玉米汁,觉得没有刚才那么甜了。

或许是电压不稳,外面的路灯闪了两下。

“所以你和你哥哥真的关系好吗?”

谢桢月还是问了出来。

“以前不懂事的时候喜欢和我哥比,觉得如果我比他强的话,或许被偏心的一方就是我。不过这只是幼稚的想法,没什么意义。”

回忆起这些事情,周明珣自己也觉得好笑:“但总的来说,我和我哥关系不差,这些年算挺好的。”

窗外的风慢了下来,冷空气大概是已经到了,但便利店里的气温依旧是温和的。

谢桢月把那瓶喝到一半的玉米汁搁在桌子上,然后再也没有想起来过。

他一直安静地看着周明珣,等到他讲完后,蓦然说了句:“那我以后喊你小珣,好不好?”

周明珣侧过头,猝然与他对视。

他没有想到谢桢月会这样说。

怎么称呼,亲昵小名还是连名带姓,都不过是幼稚的小孩子才会在意的比较,周明珣释然的时候也宽慰自己,除了自己,没有人会在意。

但是现在,谢桢月告诉自己,他也会在意。

周明珣觉得自己应该想说些什么,但对上谢桢月认真的神情,他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最后他微微眯起眼睛,去觑窗外越滚越远的落叶:“你喊我哥哥吧。”

谢桢月觉得周明珣简直是在无理取闹:“都说了我比你大,到底谁叫谁哥哥?”

“不可以吗?”

“你讲讲道理,周明珣。”

“谢桢月。”

“不叫。”

周明珣笑着移开视线,不再看那些无聊转圈的叶子,对着谢桢月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我应该早一点认识你的。”

“再早认识我也不会叫的。”谢桢月没注意到周明珣望来的目光,“你死了这条心吧。”

周明珣的笑意挂在眼角:“不是说的这个。”

那是哪个?

周明珣没有说,谢桢月也忘了问。

月过中天,渐渐偏西。

便利店的门被打开,周明珣从里面出来,回身关门的时候看到跟在身后的谢桢月,伸手挡了一下:“起风了,别出来了。”

谢桢月正边走边把外套穿好:“里面闷,我出来透透气。”

“欢迎光临!”的开门词自动播报了两遍。

吹了大半夜的风,外面的气温比起白天时又低了几度,恰是秋意正浓。

周明珣出来后正好遇到绿灯,顺畅地直接过到了对街。

人行道上有一块不平的砖块,踩上去后会翘起来,像踩空一样让人心里一突。

周明珣就踏着那块地砖,顿住原地回过了头。

谢桢月还站在店门口,在周围偏暗的环境里,独他被入门处的暖光照得分明,发丝毛茸茸的还透着光。

隔着一段路口的距离,周明珣分辨不出谢桢月是在看自己,还只是朝着自己的方向发呆。

但很快,谢桢月在夜色中动了动,是在朝他摆手。

他似乎还笑了一下,周明珣看到谢桢月脸上的光影,因为肌肉的走向而改变了形状。

周明珣回过身,松开那块地砖往前走。

他拿出手机,低下头给谢桢月发消息:“风还大着,透完气快些回去吧。”

谢桢月信息回得很快:“好。”

过了几秒,又发过来一条:“回去了。”

周明珣盯着谢桢月的头像好一会。

左手腕上的运动手表开始闪动预警的红光,暂时抢夺了注意力。

周明珣扫了一眼提示词就把手表直接摘下来塞进口袋里,然后给谢桢月发了一张表情包,是一只在风中被吹得毛发乱飞的小狗。

这回谢桢月回得很慢,过了好一阵才回了一张把头埋进不锈钢饭盆里不见人的仓鼠表情包。

根据对谢桢月的了解,周明珣知道,刚刚沉默的那段时间里,毫无疑问是谢桢月在找回应的表情包。

周明珣收起手机,轻笑声被风吹散。

他脑海中闪过运动手表的红光,心想真是怪事一桩。

风居然能把心跳都吹乱。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