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城市迷宫(上)

谢桢月下飞机的时候,a城刚刚结束一场小雨。

未干的水珠在廊桥的玻璃上滑动,留下类似飞行的痕迹。

算算时间,今年的台风季总算是过去了。

还在转盘前面等行李的时候,谢桢月就接到了程开盛的电话。

“时间掐得这么准?”

谢桢月在飞机上眯了一会,补了个很沉的觉,甚至隐约间还做了一个梦,虽然醒来后已经不记得内容,却非常肯定是一场美梦。

所以他现在心情不错,接起电话后还能和程开盛说笑:“你的电话比行李到的还准时。”

程开盛在电话那头笑他:“听声音状态不错,出差还顺利吗?”

“就那样吧,常规联络罢了,不能指望有什么大喜事。”

说话间,谢桢月也终于看到了自己的行李:“寒暄的话就留到下次你请吃饭的时候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见说到正题,程开盛先是叹了一口气:“晚上有个聚餐,产业园的潘主任组的局,不好不去。你今天才出差回来,本来不该喊你的,但高平那小子现在还在大溪地赶不回来。”

“我跟你去?需要这么隆重吗。”

“我能去就不劳烦你了。”

“产业园那边不是你一直在亲自跟进?怎么这次你自己不去。”

谢桢月出到接机口,看到了徐助理在朝自己挥手。

程开盛有些别扭地说:“是因为我今天晚上要去港城吃饭。”

一听他这样说,谢桢月就明白了:“你的婚期终于要定下来了?”

程开盛感慨道:“还差一点,所以成败在此一举啊!”

要是高平听到他这样说,必然要回一句:“订婚这么久才松口定婚期,这不叫在此一举,应该叫铁杵磨成针,坚持就是胜利。”

谢桢月拉开车门,坐到后排:“提前恭喜你和佳悦姐。”

“承你吉言了。”程开盛心里也着实不算十分有底,揭过这个话题,又聊回今天晚上的聚餐,“那今天晚上就辛苦你了。”

说完又叮嘱道:“潘主任是个无酒不欢的,但好在不爱喝白的,他好热闹,晚上去的人似乎不少,说是新产业园开园在即,特意组的局。”

谢桢月坐稳后给自己滴了一次眼药水,他做完近视手术后眼睛比从前要容易干涩一些,特别是在长途飞行之后:“明白,还要做什么吗?”

程开盛道:“不用,我们的项目该落地也落地了,也没什么可求的,去一趟也是卖他个面子,你看差不多了就随便找个借口提前离席回去休息吧,你们不相熟,人那么多,他顾不上你的。”

谢桢月闻言,有些不以为然:“再看吧,他们这种人的局,没那么好开溜。”

“也是……”程开盛按了按太阳穴,“那就辛苦你了,小师弟。”

谢桢月应承下来,挂断了电话。

晚上出门前,谢桢月又滴了回眼药水,再吃了个护肝片。

他想着不过是个寻常饭局,也懒得去系领带,只把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然后随手拿了件西服外套,就匆匆出了门。

也不知道为何,今天格外堵车不算,还一路红灯,平时二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开了一个小时。

等服务员替谢桢月推开包厢门的时候,人已经来齐了,酒刚刚开好,谈笑声混着白兰地的味道扑面而来。

谢桢月抬起眼睛,本欲直接进门的步伐忽然一顿。

最先看到谢桢月的是离门较近的宾客,笑着说:“谢总来晚了!”

闻声,正侧着脸和旁边坐着的人交谈的潘主任颇为和气地笑着说:“常听你们程总提起你,今天可算是见到了。”

谢桢月移开一点视线,去回潘主任的话:“您客气了。”

而后又不受控制地将目光移回潘主任身侧。

周明珣就坐在那里,和站在门中的谢桢月对上了眼睛,靛青色的瞳孔在包厢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种暖调,而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间,为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也为他们之间相背而行的七年时光。

纵使相逢应不识。(注1)

最后还是谢桢月先一步移开了视线,他走到留给自己的空位上,接过包厢服务生斟满递来的酒,对众人说:“抱歉来晚了,没想到今天这么堵车,我自罚三杯。”

杯口刚刚碰到唇沿,就被另一道声音叫停。

“a城的交通这么多年都没什么长进,堵车也是人之常情。”周明珣半垂着眼睛去看自己桌前摆着的酒杯,看周围人投在杯子上,变成一圈扭曲的倒影,“今天潘主任做东,朋友小聚,就不用拘泥这些了。”

说完看向潘主任:“您说是吧?”

潘主任听他这样说,自然无不可地顺着意思讲:“是了,大家都是朋友,谢总不用这么拘谨。”

话说到这里,酒自然是不用喝了。

谢桢月放下酒杯入席,不知有意无意地,不曾往周明珣的方向偏过一次头,只同席间相熟些的来客交谈。

偶尔不说话时,他静静抿一口酒,头仰得很高,眼睛却垂得很低,叫人分不清视线的方向。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吵闹,谢桢月记着今天自己赴宴没有带着任务,所以只见缝插针地埋头吃菜,不太加入两旁吆来喝去的众人。

但耐不住俗话说的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谢桢月现在是人在饭局上,不得不敬酒。

第一杯按规矩自然是先感谢了一番潘主任,两人你来我回地聊上几句体面话,再说些什么诸如“您随意我干杯”的奉承话,这一轮也就过去了。

这没什么。

谢桢月对此路数早已熟稔于心。

麻烦的是第二杯酒。

谢桢月对着重新倒满酒的酒杯想了好一会,才端起它,越过喝高兴后三两勾肩搭背的宾客,走到了周明珣身侧。

周明珣今天晚上没有怎么吃东西,早早就放下了筷子,旁人摸不清他的性格,不敢过多攀谈,也就潘主任偶尔同他闲聊几句。

他看到了走过来的谢桢月,伸手提前握住了杯底。

谢桢月站好后,放低了一点酒杯:“……周总,我敬您。”

周明珣站起身,同样放低了手去碰谢桢月的酒杯。

然后他看到谢桢月用另一只手,把他的酒杯抬高些,再用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上。

“当。”

周明珣无言看着自己被抬高的杯口,赶在谢桢月再次开口前,打断道:“随意吧,不用干了。”

旁边有人听到这句,笑着插话:“周总,您可不要小瞧我们谢总,我之前和他喝过几次,可以说是称得上千杯不醉的。”

“是吗。”周明珣的声音沉下来一点,听不出在想什么,“千杯不醉啊……谢总。”

“张总说笑的,不必当真。”谢桢月不敢看他,只仰头喝酒,“那我杯中一半,您随意。”

周明珣一时间没有说话,他看着谢桢月发间红得不行的耳朵,莫名其妙地有些出神。

然后等谢桢月喝完后他才动了动手,却是抬头一饮而尽:“第一次和谢总喝酒,我‘先干为敬’。”

谢桢月望着周明珣仰头时后垂的发丝,看他界限分明的下颌,看包厢内灯光流转在他鼻梁那个小小的驼峰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说些什么。

但周围人声鼎沸,觥筹交错,溢美祝词不绝于耳。

让谢桢月不知道何从开口。

刚被人敬完酒的潘主任恰好回头看到这一幕,笑着拍拍周明珣的背:“周总这是放水了啊,这才第一次见面,就不给我们谢总表现的机会。”

谢桢月抬起酒杯,正欲开口,就见周明珣一边侧过身同潘主任说话,一边伸手盖住自己的杯口,微微下压。

周明珣看着潘主任,刚喝过一杯酒的声音有些哑。

他说:“我和谢总,一见如故。”

谢桢月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座位。

他只记得这杯酒后,自己没有再动过筷子,他和周明珣也再没有对上过目光。

后面有人来敬酒,谢桢月直接照单全收,烂熟于心的酒桌话术不知道听到了多少,也不记得自己说出去多少,总归是说者无意,听者无意,不过最终为一杯落肚,直灌心口。

自从做合伙人之后,谢桢月有些年月没这么来者不拒地喝过酒,上完水果后,他借口起身,出了包厢。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R行的陈行那边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不好办啊。”潘主任说话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终于说到了今天真正的目的,是希望周明珣出面做他和陈行的牵线人。

“我对a城知之甚少,和陈行更是仅有一面之缘,恐怕帮不上什么忙。”周明珣看着那扇被重新关上的门,语气中有些冷淡。

潘主任闻言也不急,笑着说:“是,我也就随口一说,今天约大家只为一聚,主要还是给周总介绍一下产业园的诸位,后续开园之后琐事繁多,还要多仰仗大家。”

周明珣看着那个空位上的空酒杯,神情似有回转:“虽然陈行那边我无能为力,但R行内审处的聂司长是家中旧友,届时我替您问问他吧。”

潘主任一听,面上神情瞬间转喜:“能请动聂司长,陈行也就同意了一半,我提前感谢周总了!”

这些场面话周明珣没有细听,随口应答了两声。

空位上的人一直没有回来。

周明珣看了一眼手表,终是按耐不住,起身离席。

“哗啦——”

卫生间隔间的门在抽水声响起后打开。

谢桢月走到水池前,拧开水龙头的热水,用手接了一捧漱口,又接了第二捧浇在脸上。

酒精把整张脸都烧得发热,莫说是耳朵颧骨,连下眼睑都是红的。

谢桢月又洗了两捧水,才关上水龙头。

打理整齐的头发被泼起的水花打湿,落下两绺额发,顺着往下滴水。

谢桢月双手撑在水池边上,弯腰沉肩,缓缓调整自己的呼吸。

“这就是他们说的,千杯不醉。”

犹如平地一声惊雷,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谢桢月抬起头,在镜子里看到站在身后的周明珣。

他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镜子表面上被滑过的水珠分割成不均等的块状,如同一道道模糊不清的裂痕,把人与人的倒影都搅乱。

“刚才喝得有点急,洗下脸清醒些。”

谢桢月看不清周明珣脸上是什么表情,只看到镜子里近在咫尺的自己,眼睛发红得厉害:“见笑了。”

周明珣没有接他的话,他沉默地和镜子里的谢桢月对视,然后放下抱臂的手,走过去抽下两张纸巾,覆在谢桢月湿漉漉的脸上。

视线被一片白色所笼罩,谢桢月认命般闭上了眼睛。

纸巾被打湿,染成深浅不匀的斑驳。

灯光隔着纸巾朦胧得让人晕眩。

“是吗。”

周明珣把纸巾拿下来,看谢桢月重新变干净的脸,看他颤抖的眼皮被酒精烫得发红。

他举起手,想去触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的体温,却又在谢桢月睁眼的前一刻放下。

他说:“还以为你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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