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孤雏(一)

额头上的伤口是一道带着血线的小口子,创面不算大,只是位置有些危险,再往下几寸便是眉眼。

浸满碘伏的棉签擦拭过去,碰到伤口时难免激得人往后一退。

“你别乱动。”周时晏毫不客气地摁着周明珣的脑袋,一鼓作气地给伤口消毒完,然后涂好药,再贴上纱布,最后大功告成地丢掉了棉签。

周明珣颇为嫌弃地摸了一下额头上的纱布:“你怎么不干脆给我整个脑袋包起来。”

周时晏啧声道:“知足吧你,就算我有这个技术,你敢顶着一脑门纱布出门见人吗?我给你找点祛疤的药膏吧。”

周明珣毫不客气地直接拒绝:“用不上。”

“万一留疤了怎么办?”

“不会。”

“留了可是要破相的。”

“又不是会死。”

周时晏被噎得放弃了这个想法,他把挽起的袖子重新放下,然后直接从医药箱里拿出一瓶药油丢到周明珣怀里:“那膝盖你总要记得自己涂一下。”

然后顿了顿,又问:“你怎么真跪?”

明明方令颐给了两个软枕不是吗?

可是周明珣偏就不要。

对于周时晏的问题,周明珣没有回答,只随手接过药油,然后搁到了床头柜上。

周时晏看着他的动作,双手叉在腰间,动作夸张地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叹气。

声音很大,让人想装作听不到都不行。

周明珣瞥了他一眼,松口道:“行,我知道了。”

“真是一回家就闹得鸡飞狗跳。”周时晏背对着阳台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明珣,“路上我就和你说了,父亲正在气头上,让你不要硬着来。”

周明珣冷冷地看着他:“我也说了,我现在也在气头上,如果他非要在这个时间见我,那就必然只能是这个结果。”

周时晏一时沉默,不知该说什么。

小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和这个弟弟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

说不上太好,但又绝对算不上不好。

等到周明珣彻底长大之后,两个人关系反而变好了。

但周时晏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周明珣只是单纯把自己鲜活的一面藏了起来,不在家里展露了。周明珣在家里和在集团,没有什么区别。

周明珣把腿伸直,微微舒展了一下跪疼的膝盖,用不太在意的语气说:“你刚刚一直在门外偷听吧?”

周时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随手拖过一张椅子坐下。

他视线落在那瓶药油上:“什么时候的机票回a城?”

周明珣回答道:“后天。”

周时晏无奈地笑了一下:“就这么急着走?”

周明珣看了他一眼:“没有买明天的机票,已经很不急了。”

“死小子。”周时晏笑着骂了一句,但终是没再说什么,“去吧去吧,离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还能过得开心些。”

周明珣并不打算纠结这个问题,只说:“知道了。”

气氛安静了一会,直到周明珣想起刚刚书房里一片混乱的时候,周见珩还给自己塞了一个活。

于是他问周时晏:“聂家长房是谁结婚?怎么之前一直没听说过?”

关于这件事,周时晏也知道的不多,只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请柬是前段时间从港城寄过来的,我听到这个消息后还专门去问了云驰,说是长房那对龙凤胎里面的女儿。”

周明珣思索一番,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找出了一张对应的脸:“聂佳悦?”

“对,是她。”周时晏点点头,“订婚很久了,只不过拖到现在才正式完婚。”

周明珣觉得这听起来倒是有些奇怪:“聂家对她这么不上心?”

“怎么可能,算得上如珠如宝。”周时晏反驳了这个说法,“但正因如此,所以对她自己找的夫婿很不满意,不过是男方答应入赘,又实在拗不过女儿,才最终勉强点了头。”

说完又多评价了一句:“其实男方也算得上青年才俊,只不过在聂家面前还是不够看。”

听到这句话,周明珣有些诧异地去看周时晏:“你认识男方?”

“不认识,不过云驰认识,说是之前在君恒的时候,男方公司上市的前期准备就是找他们做的。”

见周明珣有些好奇,周时晏勉为其难地回忆了一下:“似乎是姓程,叫……程开盛?好像是这个名字。”

“程开盛?”周明珣本来有些散漫的坐姿突然一正,“恒星那个程开盛?”

“是吧?我没记太清楚。”周时晏端详着周明珣的神情,“你认识?”

周明珣一时没回答,他伸手摸了下额头上的纱布,想了想,问周时晏:“那个祛疤的药膏你什么时候给我?”

“?”

“最迟明天吧。”

周时晏笑眯眯地把手指骨头的关节摁得很响:“臭小子你还是明天就回a城吧。”

“也行。”周明珣说完就拿起手机。

但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周时晏站起来一把抢走:“下午就拿给你,真是莫名其妙。”

周明珣任他动作,眼睛透过落地窗半拉开的米黄色蕾丝窗帘,去看露台外花房里影影绰绰的花影。

他不由自主地去想,不知道a城现在降温了没有,冷不冷?

“阿嚏!”

谢桢月侧过身,用手臂遮着打了个喷嚏。

“谁在背后说你坏话了?”高平刚刚交完礼金,热情地勾着谢桢月的肩,开玩笑道。

“谁会这么闲。”谢桢月把这个玩笑轻轻揭过。

他今天没有刻意把额发梳上去,而是自然地垂下一些,看着要比往日里年轻上不少。

谢桢月长得高,虽然体型偏瘦,但近几年有条件后也开始注重健身,已经有了薄肌,简单的西装三件套也穿得比旁人惹眼,胸襟处别着缀着伴郎二字的金色胸花。

说话间,高平也打量完了谢桢月,嘟囔着和程开盛说:“怎么感觉这小子这么多年都长一个样啊?不行,我明天开始要跟着我老婆护肤了。”

“得了吧你,就你天天满世界跑,山上来海里去的,显老多正常。”程开盛站在前面,一边带着礼貌的微笑迎宾,一边损道。

说笑间,手握请柬的宾客也陆陆续续地进来了。

港城结婚极其重视摆酒,婚礼按照聂佳悦的意思没有大肆操办,只在自家名下酒店邀请亲友。

而聂家虽对程开盛仍有微词,但毕竟顾及到聂佳悦的脸面,仍是将聂家亲朋挚友悉数邀请。

谢桢月陪着站了半天,见到的名流之辈多如过江之鲫,自以为不管下一个宾客是谁,都不会再感到惊讶了。

但偏偏衣袂蹁跹间,他在人与人交错的身影里看到了周明珣。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周明珣把请柬和贺礼交给礼金处的工作人员,看着他闲庭信步地走过来,先和聂佳悦打了个招呼,再同程开盛问了声好。

见到他的时候,程开盛也有些震惊。

聂家邀请的名单长得不行,聂佳悦看过一眼后就原样送了回去,说按照上面的来就行,因此程开盛只好笑着说:“欢迎欢迎,今天如有招待不周,还请周总多多担待。”

毕竟是参加婚礼,周明珣象征性地穿了套S家的棕灰色西服,得体潇洒又不会过于正式。

他扫了一眼面前众人,和谢桢月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接过瞬间的目光,然后才回了程开盛一句:“恭喜。”

又对聂佳悦说:“临近年关,家中长辈脱不开身,让我代为祝贺。兄长亦让我转问云驰哥好。”

聂佳悦对这种场面话早已烂熟于心,听到聂云驰的名字后,笑着径直说:“云驰跟他对象今天也来了,就在里面,你当面去问吧,我不当这三手的递话人。”

周明珣闻言也笑:“那我得进去好好找找。”

“应该是在草坪那边。”

聂佳悦看了眼宾客行走的方向,终究还是卖了周明珣一个面子,先看了眼看表情还在状况外的高平,最后望向谢桢月,说:“桢月,方便的话你能不能帮忙带明珣过去吧?”

谢桢月的视线本来就若有似无地落在这边,听她这样讲,没有应声,但也没有拒绝,只沉默地走过去。

程开盛思忖着要不要说些什么,却见周明珣已经自觉跟了上去。

“在看什么?”聂佳悦注意到程开盛的动作,问道。

“没什么。”程开盛摇摇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他们两个人之间气氛怪怪的。”

“你说桢月和明珣?”聂佳悦有些讶异,“他们之前有过什么交集吗?”

“问过桢月,说是说只是校友,不太熟。”程开盛咂嘴道,“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瞧着不太像。”

聂佳悦失笑:“那像什么?”

“……说不上来。”程开盛挠挠头,“但他们绝对不可能不熟。”

高平插话道:“熟人也分情况,有关系好的熟人,有关系不好的熟人,他们俩是哪一种?”

“都不像。”程开盛评价道,“像关系又好又不好的熟人。”

“这是什么形容词。”高平忍不住发笑,“这算什么?哪有人是这种关系的?”

程开盛说完自己也笑:“好像也是。”

婚宴还没开始,来宾多三三两两地聚在布置得当的草坪上闲聊。

周明珣走得不快,慢悠悠地跟在落后谢桢月两步的位置。

这个角度他刚好能看到谢桢月顺发下的耳朵。

走到一半的时候,周明珣突然开口问了句:“怎么不说话?”

“在看路。”谢桢月没有回头看他,但也稍稍放慢了速度。

闻言周明珣也不说话了,他插着兜盯着谢桢月的侧脸看。

等走到能看到草坪的连廊时,谢桢月停下脚步说:“就在这里了。”

周明珣无不可地点点头,但也跟着站定了。

见他没有走,谢桢月才又一次开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明珣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什么?”

谢桢月依旧没看他:“不是回s城了吗?”

周明珣一愣,垂着身边的手颤了一下:“你来找过我?”

“没有。”谢桢月否定得很迅速。

顿了顿,他又说:“只是和邹总签完合同后,双方简单吃了个饭。”

“啊……”周明珣恍然大悟,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婉姐和你说的。”

他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

谢桢月虽然没有回答,但算是在默认。

周明珣和他并肩站在廊下,只是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段并不算亲密的距离:“很多事情你问她,她不一定清楚。”

谢桢月说:“那应该问谁?”

周明珣答:“问本人。”

夜间清爽的凉风吹得人身心清明,谢桢月顺着风的方向偏过一点头,不经意间落到周明珣眉眼上。

谢桢月本想看过后就移开的视线突然顿了一下。

周明珣注意到他的动作,也侧过身子去看他,接着解释道:“只是回去一趟。所以很快就又回来了。”

为什么突然回去?

为什么又很快回来?

到底在a城待多久?

到底什么时候不再回来?

这些问题确实应该去问本人,才能得到答案。

但是谢桢月还是把这些问题都咽了回去,只借口婚宴仪式差不多要开始,需要到新人那边帮忙,离开了连廊。

转身时,周明珣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于是谢桢月停在原地,等他说下去。

周明珣仰起头看了眼天空,发现今天晚上没有月亮:“我大概,会待到产业园开园。”

谢桢月愣怔了一下,终是忍不住问他:“然后呢。”

周明珣却反问他:“我继续待下去行不行?”

两个人又一次被沉默到如有实质的空气焦灼着。

谢桢月的下颌线绷紧又绷紧,最后轻飘飘落下一句:“要问本人。”

周明珣回过头,看到谢桢月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连廊拐弯的时候,谢桢月终是慢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正好看到周明珣走出连廊的背影。

但谢桢月没敢多看,匆匆疾走。

他想,反正这个人迟早都是要回去的,得到这一次的答案,又有什么意义?

后面的时间里谢桢月跟着新人忙碌起来,暂时没有空闲下来想东想西。

一直到仪式进行到后面,才有时间安静地站一会,听台上的程开盛和聂佳悦站在光束下说话。

程开盛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话,结束的时候眼角窝着一滴泪:“我将无比庆幸这接下来的一生,我们将一起度过,不分彼此。”

聂佳悦要冷静很多,她先客套地说了一些话,然后在发言临近尾声的时候她说:“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才十八岁,现在三十二岁,在一起整整十五年。但我仍觉得交给彼此的时间太短,远远不够。”

她说:“我想,走到今天最应该要感谢的是我们自己,即使是在最困难的时候,在所有人都不看好我们的时候,我们两个人也从来没想过放弃二字,因为我们相信如果和彼此走丢,这辈子一定会后悔。”

谢桢月听到这句话时,身形一滞。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只忽然有些恍惚。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这样相似的诺言,自己也曾经和爱人一起虔诚地发过誓。

虔诚到即使跨越七年破碎的时间,再想起时,依然能在心底完成一瞬间的撼动。

谢桢月站在舞台的暗处,借着灯光的遮掩,抬起头去扫视下方坐席的宾客。

他想,自己大概记得,能在哪一个位置看到他。

但下一秒对上的,却是一双正在凝视自己的靛青色眼睛。

台下宾客如云,想在里面找一个人很难。

但台上站着的人少之又少,想看一个人很简单。

谢桢月不知道周明珣坐在那里看了自己多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