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丁香结(下)

第二天吃过午饭后,谢桢月还是决定带着周明珣下楼去荡秋千。

外头的太阳被云遮挡着,天色有些阴,但胜在气温还算得上舒适。

而且这个点钟小区里的小孩子都还在家里乖乖吃饭,秋千附近一圈的休闲设施都空闲得很。

在家里窝了几天的谢桢月先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中枝叶根茎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把外套拉链拉上。”周明珣还记得他病刚好,不免提醒道。

只是谢桢月转过身,反而把双臂故意展开,边倒着走边说:“想玩哪个?任君选择。”

周明珣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好霸道啊,谢总。”

谢桢月眼睛一弯:“不对不对,你应该回答我说‘真的吗谢总?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样的话,我太感动了’才对。”

“哈?”周明珣挑眉,“那我说完这个,你又要怎么接?”

谢桢月回忆了一下,说:“然后我就接‘男人,你也很为我着迷吧?’”

说完还自我肯定了一下:“对,没错。”

周明珣是真的笑了:“你最近看的什么短剧?”

被他这么一问,谢桢月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是看到现青在朋友圈分享的片段,觉得有意思所以点进去看了一眼。”

周明珣不信:“你这可不像只看了一眼。”

“霸道总裁”谢桢月伸手去捏住周明珣说话的嘴:“你啰唆了。”

“小白花”周明珣举起双手摆出个投降的姿势,含糊不清地说:“我知道错了,谢总。”

谢桢月这才笑着松开手,坐到了秋千上,然后还示意周明珣坐到隔壁。

小区设置这个秋千的时候大概没考虑过会有两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人坐上去,所以两个人都只能曲着腿,争取荡起来的时候双脚不会触地。

如此几个来回,周明珣先一步放弃,稳住秋千后把双腿抻直了坐着,侧过脸去看旁边的谢桢月。

“你说得对。”谢桢月正在和他说话,“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可以下来荡秋千。”

周明珣回答道:“现在发现也不迟。”

“也是。”谢桢月想了想,说,“刚好秋千位有两个,适合我们一起荡。”

周明珣转回头笑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直到灰白色的地板突然断断续续地洇开一点一点深色的圆圈,然后逐渐连在一起,变成一整块深色的涟漪。

一滴雨落在周明珣鼻梁的驼峰上。

“下雨了。”察觉到的周明珣立刻站起身,“回家吧。”

谢桢月亦感觉到大概是有不小的雨滴落在自己头上,砸得人有点疼。

他停下来,颇为遗憾地说:“还以为今天能保持住阴天的状态,怎么又下雨?”

周明珣把身上的沙色风衣脱下来,撑在两个人头顶:“没事,明天晴了再来,你病刚好,别淋雨。”

谢桢月抬手抬起风衣一角,和周明珣一路小跑着匆匆进了单元门。

雨落在防水的风衣上,就像荷叶上的露珠圆滚滚地滑落,偶尔方向错误,就会溅到两个人的手上,湿润了衣袖。

回到家后,周明珣先抖了抖风衣上面的水珠,然后催促谢桢月赶紧换一身干爽的衣服。

虽然谢桢月觉得周明珣有些小题大做,但还是乖乖按照他的指令回房间换衣服了。

连绵几天的下雨,让a城隐隐约约有了些回南天的意味。

潮湿让空气变得黏稠,跟着谢桢月身后进到房间的周明珣决定打开空调的暖气:“小树,空调遥控器你放到哪里去了?”

谢桢月正在衣柜前换衣服,闻言想也没想就直接说:“就在左边床头柜的抽屉里,你找一下。”

“行。”

周明珣应了声,按照谢桢月说的位置走到床头柜前,蹲下身一把拉开第一层抽屉。

这个时候的谢桢月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仓促套好衣服快步走过来:“等一下,我来找……吧……”

但是已经晚了。

抽屉里放着的东西不多,遥控器就整齐地待在角落里,占据最大位置的是一本硬壳书,正是昨天晚上谢桢月坐在床上看的那本。

而这本书的面上,不偏不倚地摞着一条细细的白金项链,项链上再压着一枚戒指。

方型窄版的白金材质,通体立体菱形切割,从不同角度看过去明暗交织,中下单格小三角很低调地嵌着一大两小三颗细钻,隐见火彩。

刹那间,一室寂静。

良久,周明珣拿起那枚戒指,站起身时撑了一下床头柜借力。

他望着手里的戒指,对着谢桢月说话的声音有些轻:“你不是和我说要把它丢了吗?”

“没有。”

见已经被看到了,谢桢月索性就放弃了抵抗,他随手拿起一条干净的毛巾,坐在床沿去擦自己溅到雨水的发尾。

回答周明珣问题的时候,谢桢月没敢和他对视:“一开始的确是这么想的,但是后面没舍得,就一直留着。”

周明珣握着戒指的手垂下来:“后来你还有戴过吗?”

谢桢月踟蹰片刻:“那个时候都分手了,再戴不合适。”

“是吗?”周明珣目光落在谢桢月拿着毛巾的左手上,“那你中指上怎么会有戒痕?”

谢桢月手一缩:“不知道,可能是戴别的戒指留下的。”

“是吗?”

周明珣脸上的笑意不及眼底:“那戴的什么戒指?什么牌子?长什么样?谁送的?什么时候送的?现在放在哪里了?能给我看看吗?”

谢桢月当然答不出来。

只是仓惶间一低头,发现因为摘下来的时间过久,那道很浅的白色戒痕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周明珣敛起笑意,看着谢桢月说:“诈你的。”

谢桢月叹了口气,也不恼,只抬头去看周明珣,反问道:“那你的那枚呢?”

又道:“当初是你先说要扔掉的。”

见周明珣没说话,谢桢月甚至有些气急:“你真的扔掉了?”

谢桢月望着周明珣,神情控制不住地失落下来:“你怎么能真的扔掉呢?”

周明珣没说话,走到一旁翻了翻自己远行时随身带的小包,从里面拿出来一个护照夹。

他把护照夹递给谢桢月,示意他:“在这里。”

谢桢月接过后一打开,在外出透明的小小隔层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属于周明珣的那枚戒指。

一模一样的两枚戒指,唯一不同的是内圈的刻字。

当年周明珣赶回国时太仓促,来不及等刻字,还是后面两个人一起跑到店里花钱补刻的。

两个人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最后谢桢月那枚戒指刻的是“Sun”,而周明珣那枚刻的是“Moon”。

谢桢月隔着薄薄一层的保护隔膜,去触摸那枚戒指上起伏的线条。

他说:“原来在这里。”

周明珣看着谢桢月的神情,蓦然觉得心下发酸。

这些年他一直躲在国外飘荡,除了定期去外公外婆家里报道,汇报一下自己的生存状态,其他大部分不需要上课的时间都在一些人烟罕至的陆地边缘流浪。

有好几次因为去的地方信号太差和人失去联络好几天,还被周家人误以为给人绑架了,等他好不容易出来接通了周时晏的电话时,方令颐已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赎金都准备好了。

那几年他出走得太频繁,来去匆匆间行李自然也就成了累赘,所以他开始什么东西都不带,只拿着这个护照夹就出发。

护照夹里面放着他的身份信息,不至于发生什么意外让人通知不到周家;一张无限额度的信用卡,用来在当地购入一些简易的必需品;以及一枚戒指留作念想,用来提醒自己要记得回到真实世界的时间。

那个时候他觉得这便足够了。

刚回到英国的时候他也告诉自己,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天大的坎放不下?

但是事实证明,他就是放不下。

归国后,借故回到a城重新见到谢桢月的那一刻,惊讶、恍如、诧异等等情绪在周明珣心里掺杂交织在一起,但其中最强烈的还是不甘心。

有些东西会在七年里挥发得灰飞烟灭。

而有些东西会在七年里酝酿出醇厚的陈酒。

“小树。”

谢桢月闻声抬头。

周明珣看着他说:“从头来过太慢了,我们应该不要再多浪费一秒才对。”

谢桢月静静和他对视:“所以?”

“所以,”周明珣拉过他的手,再一次把那枚戒指缓缓推到中指的指根,“谢桢月,我们直接复合吧。”

看着那枚重新归位的戒指,谢桢月没由来地轻笑一声。

然后谢桢月反握住周明珣的手,把他的那枚戒指从护照夹的隔层里拿出来,戴到了和自己同样的位置上:“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复合了。”

周明珣将手指插进谢桢月的指缝,变成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你昨天可没直接这样说。”

“我昨天晚上说的是从头来过。”谢桢月笑着晃晃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当年我们从认识到在一起不到半年,从昨天晚上从头来过到现在不到一天,时间已经完全够了。”

听完这话,周明珣也笑起来,凑过去亲了口谢桢月:“你故意的,在这等着我呢。”

谢桢月不避反迎:“难道只许你诈我,不许我诈你?”

床单被罩在年前算着艳阳天的日子刚刚洗过,还隐约散发着一股洗衣液的香味,纯棉的材质不够丝滑,压在上面时会随着重量形成一道道如花的褶皱。

房间里的空调还是打开了暖气,温暖而干燥的风吹出来,如同给烧得正旺的火炉又加了一把干柴。

人与人的体温有着微乎其微的差别,但就是这点差别足以在肌肤相亲间激起一阵战栗,让体温得以迅速攀升,直至完全同步。

戴着戒指的手被拉到唇边,吻从指尖一路往上,直到双唇接触到冰冷的戒面。

谢桢月没有抽回手,只压在周明珣身上,用自己的脸颊去蹭周明珣的下颌。

周明珣顿了顿,然后按着谢桢月的肩头调转了位置。

但两个人联接得实在过于紧密,陡然间变换位置,不由得双双皱起了眉。

谢桢月不免笑起来,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去撑住周明珣的胸膛,说话的时候气还有些喘:“别闹。”

周明珣盯着谢桢月,用舌尖顶了顶腮帮,眼睛里侵略的光亮得惊人:“这才哪到哪?”

正所谓俗话说得好,洞房花烛夜,小别胜新婚。

但时代毕竟一直在进步,花烛都变成了挂灯,黑夜自然也可以变成白日。

更何况他们这一“小别”,就是整整七年。

不可不谓是久经干涸,如鱼得水。

晚饭亦变成了暂停的间隔符号。

最后两个人终于拥着被子准备睡觉的时候,月亮都爬得快要看不到了。

谢桢月陷在被子里,感受着身边人温热的体温,于是困意逐渐爬了上来,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周明珣握着自己的手,正反复摩挲着戴着戒指的指根。

“小树。”

他听到周明珣喊了声自己。

“嗯?”

谢桢月闭着眼睛等了好一会,但周明珣迟迟没有说下去。

大概又准备和自己说一些甜言蜜语吧?

谢桢月这样想着,他也不知道周明珣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本事,那些话说起来根本不带重复,从听了心里发甜到听了脸颊火烧的都有。

谢桢月等了又等,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困意又泛了起来。

就当谢桢月准备睡着的时候,周明珣突然开口了。

但这一次不是什么情话。

周明珣只是很轻地对看起来睡着了的谢桢月说:“不要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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