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朱棣的脑子转得飞快。

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 但所谓他的事情,大概率就是起兵造朱允炆反的那摊子事儿。

这虽然是他脑子里最紧张的事情,但他从下决心起兵以来, 对于死了以后见到老爹该怎么办这件事,早就已经想过无数遍。

虽然说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但因为总是想起来这事儿,也算是有心理预期了。

向老爹哭一哭, 卖卖惨、认个怂,哪怕他爹气得揍他一顿,反正人都到地府了, 也不能再死一回了。

就是朱棣对于现在的场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他活着,他爹也活着,而且他爹朱元璋明显比他现在的这具躯体要年轻个十几岁。

倒反天罡,真是倒反天罡。

不过提前和老爹见面也有好处, 毕竟现在的他,连龙椅都还没挨一下啊!

但是, 成祖又是什么玩意儿??

他不应该是太宗皇帝吗?

“祖”这个字, 不应该给开国皇帝用吗?他开什么国了?谁给他敲定的开国之业??

他明明是从他爹朱元璋手里继承的皇位!

……虽然朱棣是想这么说的,但骗骗别人也就罢了,他还能骗得了自己吗?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被称作“祖”啊!他又不是汉世祖刘秀!

所以,到底是谁给他上的庙号?是朱高炽吗?还是朱高煦?

哪个文盲不肖子干的?连最基本的礼制都不懂吗?懂不懂什么叫太宗继承法啊?

一时之间,朱棣胸中郁结, 一口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朱元璋眼见着朱棣脸上的表情风云变幻,“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朱棣立刻抬头转向朱元璋,耷拉着眉眼,指指他的背后:“这个小娃娃是谁?”

朱元璋抬了抬下巴, 道:“朱由检,我这具躯体的主人,也是天幕当中说的崇祯帝,大明的末代君主。”

朱由检闷闷地垂下了脑袋。

朱元璋道:“这也是奇了,你竟然看得到他,我过来也有两个多月了,没有一个人能看见听见他的。”

朱棣怔了怔:“老爹你过来已经两个多月了?我才过来了一天。”

然后就被他爹逮了个正着,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朱棣凑近一点,朱由检便飘到了他的面前,给他行了个礼:“成祖爷。”

朱棣的脸又绿了,憋了半刻钟,他开口道:“这个不好听,什么成祖?没听说过,我是燕王啊,是我爹亲封的燕王,你只管叫我燕王便是。”

朱元璋冷笑一声,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几乎就要溢出来:

“燕王?什么燕王啊?你不是内修政理、外拓疆域,迁都北京、五征漠北、派郑和下西洋、编修《永乐大典》,开创盛世,奠定大明百年强盛基业的永乐大帝吗?”

朱由检瞅了瞅朱元璋:他明明没和太.祖爷爷说过这么多,郑和下西洋、永乐大典等更是没提过。

再仔细想想,恐怕是在他沉睡的时候,朱元璋自己去找了史书来翻看的。

于是,朱由检了悟,太.祖也应该是比谁都想要了解,在他死后,他这个第四子是怎样一步步登临帝位,又是怎样励精图治,在他治下的大明又是怎样的。

倒是朱棣左看右看,干笑一声,语气诚恳极了:

“爹,父亲,阿父,陛下,我是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好好地在北平做我的燕王呢,怎么就变成了什么成祖?什么永乐大帝?这没发生过的事情,怎么能怪我呢。”

他心中却是骇然:礼部拟定了一个“永清”的年号,他觉得“清”字太冷清,不是好兆头,正在犹豫要不要改成永乐,但因为还没有经过庭议,所以也就没有确定下来。

这样看来,他后来确实是定了永乐为年号,而且似乎还做出了一番功业。

但是,父亲朱元璋究竟是怎么看待他的呢?

是肯定他的功绩,还是否定他登基的正统性,从根源上推翻他所做的一切?

朱棣的心头涌起忐忑。

朱元璋只淡淡瞥他一眼,不轻不重地责备:“顾左右而言他!大殿被烧,让朱允炆不知下落的不就是你?”

朱棣被这句话戳的心头一紧,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干笑瞬间僵在唇角,连眼神都下意识地飘了飘,不敢抬头。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敢横刀立马,敢和北元残部干仗,敢挥师南下,可唯独在朱元璋面前,那点底气就跟被纸糊的灯笼似的,只需要一个语气不对就瘪了。

“爹,我真没有!”朱棣急急地喊冤,语气都带上了几分委屈。

“建文皇帝刚刚逼的十二弟朱柏自焚,我心如刀绞。侄儿磨刀霍霍,我只求自保,每天都在想着怎么避祸,什么登基、什么起兵谋反、什么焚烧大殿,都不是我做的啊!”

见朱元璋不说话,朱棣又接着补充:“可能是以后的我做的,但现在的我,绝对没这么干,您不能用我现在没做过的事情,来审判我,对不对?”

朱棣狡猾地提起湘王朱柏,这个被朱允炆的削藩逼得不堪受辱,自焚而死的弟弟,期冀着能够在朱元璋心里,给那位装的仁爱贤明的朱允炆多减点分。

说我残害侄儿,可明明是侄儿先害死他叔叔的。既然要论一论叔侄相亲,那就先从头开始论起。

不过,话虽这么说,朱棣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谋反他做了,登基他快了,焚烧大殿虽然不是他干的,但也确确实实发生了。

朱元璋刚刚说出来的那一大串功业,还有永乐大帝的称号,每一件都在诉说着,后来的他,不仅做了这些事情,还做得惊天动地,名留青史。

但是他怎么可能承认呢!反正谁也不能掰开他的脑袋看一看,在老爹面前撒点小谎,怎么啦?

朱元璋似笑非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而是换了个话题:

“你到这儿了整整一天?”

朱棣小心答道:“是。”

“你可知道你现在的这具躯体是谁的?”

“是谋逆的秦王世子朱存机的。”

“他可有魂魄留存?”朱元璋指了指坐在自己肩膀上的朱由检,“就像这孩子一样。”

朱棣摇了摇头:“没有,我过来的时候倒是头疼了好一会儿,但要说魂魄什么的,确实是没见过。”

朱元璋有些不解,他和朱棣的情况相似,可听朱棣的意思,他并不是死后才来到这里的,而且朱存机的魂魄也不存在。

这是他们二人最大的区别,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呢?

“会不会是因为,名声?”朱由检提出了一个假设。

朱元璋和朱棣都看向了他:“展开说说?”

见二人都对他的猜想感兴趣,朱由检大着胆子道:“太.祖爷出现的时候,天幕也一同来了,我推测,这两件事有着同样的根源,而天幕讲述的是后世的事情。”

朱由检顿了顿,继续说道:“对于后世之人而言,太.祖爷是大明的开国皇帝,一定是很有名气的。我是亡国之君……大概也是很出名的。”

而且大概一定是很坏的名声吧,朱由检的情绪相当低落,但还是强撑着说了下去:

“至于成、燕王殿下,你的名气更不用多说,靖难之役、郑和七下西洋、《永乐大典》,都是赫赫有名。”

朱棣也反应了过来:“你是说,天幕的存在,说明了后世对我们的了解程度和名声范围,名气大些的例如老爹,你,我,现在都是有意识存在的。

“而朱存机这个人,在历史上几乎没什么记载,也不为人所知,所以当我的魂魄进入了他的躯体,他也就消失了。”

朱棣越想越觉得对:“没错,应该就是了,只是不知道为何是我和父亲过来?你叫朱由检是吧,由字辈,不愧是我的后人,脑子就是灵活。”

朱元璋看出朱由检的失落,又看着朱棣眉飞色舞的样子,心想我还没找你算完账呢,你就开心成这样了?

他啧了一声,问朱棣:

“你说你都来了一天,那刚刚半夜的时候也是你咯?你到洪承畴军营里去做甚?又为什么带走他和方正化?”

朱棣回忆了一番,他到洪承畴的营里,只带走了两个人,那个大高个应该就是所谓的方正化了。

可朱元璋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难不成……朱棣心头浮现起一个不妙的猜测:方正化是老爹的人,一直没有消息,这才导致了老爹突然发兵袭击潼关?

朱棣头皮发麻,恨不得拍大腿:失策!就应该说自己是到了城门口才换了躯体的,现在这情况要怎么解释?

朱元璋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朱棣。

朱棣小心翼翼开口道:“这不是,人多热闹,都来迎接陛下您么?”

朱元璋不置可否,又问:“那你让军营中的将士们都穿着甲胄,不从护城河里取水救火,列好阵型,关上城门,是在做什么?”

寒冬腊月,朱棣的鼻尖都快冒汗了:

“我换了躯体,才发现这秦王乃乱臣逆贼,实在令人不齿!我正想要整肃军纪,前去投降,只是没认出陛下。”

朱元璋再问:“你想投降,那你在城门口和我打什么架?”

朱棣的大脑开始紧急转动,但这次,没等他开口,朱元璋就先伸出了手。

朱棣立在原地,他知道这个借口很烂,但老爹这是想干什么?没等朱棣作出更进一步的反应,一股巨力就从他的耳朵根传来。

朱棣当即嗷嗷直叫:“爹爹爹爹爹爹,别!别扯耳朵!疼疼疼疼疼!!”

朱元璋一边用力拧朱棣的耳朵,一边道:

“谋反是吧,想篡位是吧,再来一次靖难之役是吧?永乐大帝啊,《奉天靖难记》我都从头到尾看过了,你觉得你老子我还不了解你吗?”

朱棣疼的眼角都开始冒出泪花:

“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眼睛一睁就成了秦王世子,又听天幕上说大明快亡了,我一着急就想着,当皇帝能做的事情更多,我是想挽救大明的颓势啊!我不知道那是你啊,我着实不知啊!”

朱元璋松开了手,朱棣龇牙咧嘴地揉着耳朵,竭力把自己缩成一团。

朱元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嘀咕道:

“许久没见你了,却也没见到你自己的模样。本想着揍你一顿,但是现在的重要任务是先把秦王的事情平息了,所以这顿打先欠着。你自己记好了,等之后,我必定是要狠狠揍你一顿的。”

朱棣听完这话,就知道稳了,老爹的气消的差不多了,至于挨揍,朱棣根本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等过了十天半个月,老爹记不记得还另说呢!

想到这里,朱棣总算松了一口气,乐颠颠的:“爹,咱们什么时候打西安?”

朱元璋笑:“有咱们父子俩在,要打下西安府,可太容易了,不如现在就走?”

作者有话说:感觉这章朱八八一直在阴阳怪气:参见永乐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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