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正月初六, 风裹着雪片子打在宁远城墙上,刮得人脸生疼。

城楼上的兵丁缩着脖子,指尖冻得发红, 却仍紧握着兵器守在垛口后。

就在这样的日子,朱棣挑了八千关宁铁骑, 卸了重甲,只带三天的干粮。

站在他身侧的袁崇焕忍不住低声询问:

“殿下, 关宁铁骑皆为重甲骑兵,卸甲而行,会不会太过凶险?”

朱棣摆了摆手, 勒马而立,目光冷冽:

“重铠是冲阵时候的用法,今天卸了重甲,有今天的用法, 我现在要的就是一击即走,轻装才能足够快。”

袁崇焕轻轻点了点头, 不再言语了。

朱棣让兵士们给马蹄上裹了布, 从宁远北边悄悄出去,直奔牛庄、耀州的屯粮据点。

关宁铁骑的优势在于重骑兵,但偶尔也可以做点别的事情。

马蹄踩在冻雪上,只发出轻轻的声响。

这会儿的建州女真内部,努尔哈赤刚离世不久, 皇太极坐上大汗之位尚不足一年,手下的各个贝勒各怀心思。

他们的兵力还未从先前的损耗中完全恢复,正处于休整阶段。

例如,辽西沿线的屯寨防务,由镶白旗的何洛会统领五千人马驻守。

牛庄作为核心屯点, 囤积了大量粮草,耀州、海州也分驻了部分兵力。

“这天寒地冻的,又是南朝的正月,明国人自顾不暇,哪敢来找我们的不痛快?”

何洛会坐在帐中烤着火,对麾下将领满不在乎地说道。

“统领说得是,明国人素来龟缩在城里不敢出来,咱们只需守好粮草,等开春随大汗去打察哈尔便是。”

将领们纷纷附和,丝毫没有戒备之心。

天太冷,又是大明的正月,而且最近刚刚结束一场恶战,以己度人,大家都想开开心心过个年。

就算之前他们在宁远吃了一场败仗,但也没必要重重防备大明这边,根据之前的消息,大明内部自顾不暇呢。

而且,他们很快就要去打察哈尔多罗特部了,那群不听话的东西才是皇太极目前的重心所在。

所以,辽西的防备并不严苛,哨探只在十里外转一圈,其余时间就缩在帐里烤火,为接下来的战争积蓄力量。

谁也没有想到,这支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明军,会在大雪天里,主动出城偷袭。

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天还有没亮,朱棣带着铁骑到了牛庄外三十里,分了两路兵。

朱棣自己带一队打牛庄,另一队由袁崇焕带领,绕去耀州的牧马场,两边一起动手。

袁崇焕勒住马缰,气势汹汹:“殿下放心,耀州牧马场我必定一举拿下,断了建奴的马源!”

朱棣点头,目光扫过身前的将士,声音沉稳有力:

“诸位,此战不求歼敌无数,只要搅乱敌后,记住,速战速决,不可恋战!我盼望着大家都平安归来!”

回应他的,是无尽的沉默。

“很好,搞偷袭就要这样。”朱棣笑眯眯的,“今天是个好日子啊,大年初六送穷鬼,咱们也送送建夷。”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高亢的号角声瞬间划破风雪。

八千骑兵黑压压的,像风一样卷过去,冲破风雪,撞进了建州女真不设防的寨子。

关宁铁骑的三眼铳先响了,火光在雪地里炸开,女真人们刚从梦里醒过来,连盔甲都没穿好,就听铳弹声在自己的耳边炸开。

“明国人来了!明国人来偷袭了!”

女真人们惊慌失措地哭喊,帐外已是一片火海与厮杀声。

而另一边,皮岛。

毛文龙带着两千水师,坐着船过了海,直扑镇江堡。

“弟兄们,咱们今日就给皇太极送个大礼,烧他的屯寨,扰他的军心,让他过个好年!”

毛文龙站在船头,高声下令。

他对给皇太极添堵这件事情已经熟门熟路,专挑后金防守弱的屯寨下手,到处放火。

火势不大,但胜在东一把西一把,还烧了几艘运粮的船。

两千人打出了两万人的气势,毛文龙还让士兵们大声嚷嚷,说要发动总攻,打下沈阳。

“打下沈阳!活捉皇太极!”水师将士们齐声呐喊,声势震天。

一时之间,女真人们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到了东边。

毛文龙一看,女真人的主力军要过来了,当即率领军队撒丫子跑路,相当干脆利落。

身边亲兵忍不住笑问:“将军,咱们真不打沈阳了?”

毛文龙捋捋胡须,一脸无辜:

“什么打下沈阳,什么活捉皇太极?我说过那种话吗?”

亲兵们忍笑忍得肩膀发抖,船队却早已扬帆远去,只留下一片火海和满肚子火气的女真人。

牛庄着火的消息,没一会儿就传到了沈阳。

皇太极沉着脸,脑门上青筋迭起:“南朝竟敢主动出来打我们?不止毛文龙,还有其他人?”

帐里的贝勒们都炸了锅,代善也是满脸不高兴,站起身怒道:“要不是察哈尔多罗特部太不听话,我门早去报宁远之仇了!如今反倒被明军偷袭,实在可恨!”

莽古尔泰更是直接跪倒在地,大声请战:

“大汗!请令我带着正蓝旗去辽西,定要将那支明军尽数歼灭,夺回粮草!”

皇太极抬手压下众人的喧闹,强行冷静下来,盯着信使厉声问道:“带兵的是谁?是袁崇焕吗?”

来使吓得哆哆嗦嗦:

“不是袁崇焕!明军的旗子上写着‘朱’字,主将穿着金甲,打仗冲在最前面,那些骑兵似乎也受到鼓舞,比以前的关宁军猛多了!”

皇太极心里一沉,又听说皮岛的毛文龙同时闹事,指尖狠狠攥紧,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是打了就跑的法子,声东击西,想牵制我们,让我们无法出兵察哈尔,也想消耗咱们的力量。”

转念一想,却是没想出来这个朱姓将军是谁,之前从来没听说过大明有这等人物。

“而且,他还是个冲将?”代善皱紧眉头,在脑海中拼命搜索,“大明的将领我大多知晓,从未有过这般勇猛的朱姓主将,实在蹊跷!”

冲将,顾名思义,就是打仗时候冲在一线的将军。一般情况下,将军都是坐镇后方,少有冲到敌营里去的。

“此人要么是悍不畏死,要么就是对自己的武艺极有信心,绝不是易与之辈。”

一旁的谋士连忙补充道。

“易与之辈?”

“就是不好相处的意思。”皇太极瞪了一眼。

没过多久,何洛会狼狈逃回沈阳,一进大帐便跪倒在地,脸都白了,声音颤抖着请罪:

“属下防备不周,被明军偷袭,粮草被烧了三分之一,马场上的马也烧死了一批,我罪该万死!那明军主将用兵太狡猾,专打我们的粮和牛羊,打了就走,根本追不上!”

皇太极气的要命,胸口剧烈起伏,向来都是他们对大明抢一把就跑,这回完全倒了过来,被明军打得措手不及,颜面尽失。

“废物!连个屯寨都守不住,留你何用!”皇太极怒声呵斥,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案几。

沈阳城里,皇太极一夜没睡,调兵遣将把辽西、东边的防线都收紧了。

这次虽然没伤着他们的根本,但粮和牧场被烧了不少,而且他们根本没料到有这么一着,这次的损失不可谓不大。

正月里本来就缺粮,下个月本来就是要去再抢一把粮食,以及收服不听话的部族但,这会儿,女真人们的军心有些涣散了。

更吓人的是,大明的军队居然敢主动出来野战了,这对刚站稳脚跟的女真人来说,是个不小的威胁。

关外的关宁铁骑列着队,铁甲映着雪,透着股杀气。

而沈阳城里,皇太极整夜调兵,整个建州女真都因为这场风雪里的突袭,变得疑神疑鬼,生怕明军再打过来。

夜里稍有风吹草动,便以为是明军来袭,人心惶惶。

——

宁远。

大军撤回宁远休整的第二天,中军大帐里炭火正旺。朱棣屏退左右,只留下孙承宗、袁崇焕,又让人把毛文龙叫进帐中,当面问话。

毛文龙一进帐,便单膝跪地,高声道:“末将毛文龙,参见殿下!此次偷袭镇江堡,幸不辱命,成功牵制住建夷的东线兵力!”

他的吼声震天响,朱棣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毛文龙忐忑不安地站起来,瞅瞅朱棣的脸色,觉得还行,于是也放松下来。

这位殿下,先是拿着尚方宝剑一口气斩了吴三桂,又以雷霆之势把吴三桂的父亲吴襄,也就是宁远的正二品都指挥使一鼓作气给抓了起来。

一开始,毛文龙是既困惑又窃喜。

这位监军殿下,干的不就是天幕里说的袁崇焕之事?

竟然如此没脑子!

可后来,毛文龙才发现,没脑子的竟是他自己。

这位监军殿下牢牢将关宁铁骑的指挥权握到了自己手里,更关键的是,京城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竟然是直接认可了这件事!

毛文龙还不死心,等啊等,等到的不是训斥或给这位监军定罪的书信,而是封郡王的圣旨。

而且,给的是“燕”的封号。

燕是什么字啊?那是成祖的当年做亲王时候的封号!

据说,本来朝廷里是吵了几个回合的,但陛下相当坚决,最后还是给了。

现在眼前的这位就是名义上的燕郡王了。

朱棣坐在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桌案,先开口问道:

“朝鲜对建州女真现在是什么态度?对大明,还肯出力吗?”

孙承宗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地回话:

“回殿下,天启七年,也就是去年,建夷的兵马打过一次朝鲜。

“朝鲜之前一直都是我们的属国,但那时候我们自顾不暇,无力驰援,因此朝鲜很是吃了亏。”

孙承宗的语气带上了些愧疚:

“朝鲜力弱不敌,被迫与建夷签订了了盟约,表面上不敢公开与建州为敌,但私下里,一直给皮岛送粮送情报,从来没断过。”

毛文龙也连忙补充:

“是的,朝鲜平安道、咸镜道的官员,都暗中帮咱们。只是朝鲜国王怕建夷再发兵攻打,不敢明着出兵,也比较疲弱,估计只能暗地里相助。”

袁崇焕同样分析道:

“朝鲜国力不强,兵马不多,但地势要紧,紧贴建州东侧,乃是后金的侧翼隐患。

“若能得朝鲜暗中牵制,我军在西边出击,建州便要首尾两顾,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对我军大为有利。”

朱棣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上的辽东简图上,眉头微蹙,陷入了思索。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朱棣望着帐外漫天风雪,指尖在地图上轻轻点过朝鲜的位置,心中已经把朝鲜算进了下一步对付建州女真的布局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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