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说是两封奏疏也不太准确, 实际上一共有四封,不过主要就讲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温体仁说的:陛下你让郡王殿下“燕”的封号已经很逾矩了,结果你给他当监军, 他却干大将军的活,关键是将士们都跟着他干, 到时候很不好收场。

第二件事以周延儒为首,联合其他两个五品官一起上疏, 核心思想就一个:陛下,你没儿子哇!

朱元璋感觉自己的脑门在突突跳。

他坐在乾清宫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几张奏疏, 指节都有点发白。朱由检悬在半空中,看着那几张纸,心里也是一阵烦躁。

“你可看出,他们几人的奏疏有什么关联?”

那几个说要充实后宫的, 应该很好看出来,是暗指我没儿子, 国本未定。”朱由检不大高兴, 眉头紧紧皱起,“这么早就说这些,盯着宫闱私事不放,这群人真是居心叵测。”

朱元璋哼了一声,把奏疏轻轻往桌上一放, 纸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像重锤敲在人心上。

“全是装的。”

朱由检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困惑,飘得更近了点,魂体都几乎要碰到御案。

“啊?他们不是担心燕王殿下兵权太大吗?不是担心我没儿子、江山不稳吗?”

“人和人的感情都是在相处之中建立起来的,真心为江山的臣子, 绝不会用这种阴私手段戳君主的痛处。”

朱元璋指着桌子上的奏疏:“扪心自问,你才多大?刚刚二十岁而已。”

朱由检茫然了一下,虚心发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元璋道:“就是这几个人都不是真心关心你的意思,他们关心的,从来都是自己的权位!”

他伸手一指御案上摆着的层层叠叠的奏疏:

“这几本奏疏是夹在一大堆奏本当中,我专门挑出来的,但其实他们说的是同一个意思,就是为了让你疑心老四,让你坐立不安。”

“温体仁写的是密信,他和我并不亲厚,也没有直接传递密信的渠道,但他知道我都是亲自看奏折,不假于他人之手,所以故意藏在普通奏本里。

“看似是私下进言,实际就是要让这些事情蒙上一层模模糊糊的影子,营造猜疑的氛围,让你第一时间看到,心生猜忌。

他耐心分析道:“你刚刚继位,你兄长又没有孩子,你得位是最正的,本来不应当有这些疑虑,但是他恰恰利用了天幕的出现,抓你内心的不安定。”

朱元璋指着温体仁的那一封,眼底藏着滔天怒意,声音也冷了几分。

“你看温体仁这话,说老四封号逾矩,又说他只是监军,但抢了大将军的活。”

“老四现在在辽东,刚突袭建州女真,打了大胜仗,保边境平安,是大明的功臣,就算真的封他一个大将军又如何?”

“他不夸老四有功,反倒挑毛病,你觉得是为什么?”

朱由检但心中有了些模糊的猜测:“他是为了让我觉得燕王殿下会抢我的位置?”

朱元璋顿了顿,指着那道奏疏,给朱由检细细解释:

“你看他说‘宗室掌边军,恐生后患’‘无凭无据斩吴三桂,将生祸乱’,他怎么不看看,老四做了那么多,不还是为了保大明的江山?他怎么不说老四打了胜仗,咱们大明少了多少损失?

“你想的没错,他就是想挑拨你和老四的关系。你要是信了,对老四起了戒心,甚至削他的权、夺他的兵,寒了宗室和前线将士的心,那朝堂就乱了。

“还有一点,老四刚刚打了一场胜仗,咱对于他的态度,朝堂上下都看在眼里。

“咱现在的形象是什么?天幕里展现的,首先是毛文龙杀了以后你没有反应,继续重用袁崇焕,然后是又杀了之前还非常器重的袁崇焕。”

“杀伐决断倒确实,却也落了个猜忌寡恩的名声。”

朱由检小声辩解:“毛文龙的罪证是有证据的,后面的袁崇焕,恐怕也是通敌有据,我才……”

朱元璋点点头:“没错,其中确实有这样的可能性,但是,众人对你一定是心存疑虑的,他们怕你多疑,怕你滥杀,怕你对有功之臣痛下杀手。

“这样一来,你对朱棣的态度就很重要了,但温体仁根本就不管你的死活,只顾着撺掇你对老四干点什么。”

“而你自己,也会怀疑自己,疑心自己的皇位不稳,疑心身边之人不可信,毕竟你年轻,根基未稳,又无子嗣,本就容易心生不安。”

朱由检有些沉默。

确实,天幕出来了这么几回,他既心痛百姓的流离失所,以及大明江山的崩碎,也对自己产生了不小的悔恨。

如今更是对身边的文臣武将,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困惑。

朱由检看着他们,内心却时时刻刻问自己:他们会叛变吗?他们会误导自己吗?他们真的能好好辅佐自己吗?

朱元璋继续道:“这样一来,温体仁这边提醒你,宗室狼子野心,手握兵权必成大患,戳你怕江山被夺的痛处。

“周延儒那边联合几个小官上疏,一口一个国本未定,劝你充实后宫,戳你皇位传承不稳的软肋。

“你毕竟才二十岁,刚刚登基,根基未稳,看到要求充实后宫的奏折,心中只会更加烦闷。

“觉得你刚稍稍坐稳皇位,就处处都是隐患,人人都在盯着你的皇位,仿佛下一刻就有人谋反,下一刻江山就会断绝传承。

“这样一来,可不就是把火气撒到老四头上了?”

朱由检的头脑清醒了几分,终于把这一切串到了一起,恍然大悟道:

“原来如此,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我日夜焦虑,寝食难安,对宗室提防,对朝臣不安,对自己的皇位充满恐惧。”

朱元璋对眼前的小人投去赞许的目光,欣慰地点了点头:

“到那时,你就会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心神大乱,就会迫切需要一个‘既懂你的痛处,又时刻为你着想’的心腹。”

朱由检仰着头,继续分析道:

“这样一来,温体仁、周延儒之流,就会装作忠心耿耿,事事顺着我的心思,帮着我排解焦虑,防范隐患。”

“长此以往,皇帝便成了他们掌握权柄的工具,对他们言听计从,把大权尽数交到他们手中,他们便能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榨取大明的血肉!”

“但是……”朱由检还是有些不明白,“这两件事情是怎么联系到一起去的呢?”

如果只看这两封奏疏就能知晓这一切,未免有些过于开天眼了。

朱元璋笑了笑:“当然不是只看这两封奏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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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翊戎卫来报,温体仁和周延儒一起去温家品茶。

“这一品,就让周延儒品到了晚上才走。隔天他们就上了这样的奏疏,我知道了这件事,才能把这一切联系到一起。”

说着,朱元璋还皱了皱眉,不大满意的感觉。

当年他培养锦衣卫的时候,那是可以真的进臣子的家里,把他们晚饭吃了什么都报出来,分毫不差。

现在的翊戎卫,也就只能在宅子外面记一记他们的进出时间,还是有待操练。

朱由检长舒一口气:“原来做皇帝不只要处理眼前的公务,还要时时刻刻关注臣子的动向。”

朱元璋见朱由检恍然大悟的样子,心情稍微好了些。

他一刻也没耽搁,就将王承恩召了过来,声如洪钟:“传温体仁、周延儒,即刻入殿见我。”

不过片刻,殿外脚步声匆匆响起,温体仁与周延儒一前一后躬身入内,见到端坐龙椅之上的皇帝,气场格外慑人,两人皆是心头一慌,连忙跪地叩首:

“臣温体仁、周延儒,参见陛下!”

朱元璋冷眼扫过二人,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那沉闷的声响,像敲在两人的心尖上。

“你们二人,可知罪?”

温体仁率先抬头,脸上满是错愕与委屈,连连叩首:

“陛下,臣不知犯了何罪!陛下是觉得臣冒犯宗亲?可臣说的句句属实,燕郡王殿下强行斩杀吴三桂父子,又擅自出兵,前线将士偏偏还倾心追随,长此以往,尾大不掉,将来必定会带来灾祸啊!”

温体仁嘴上一个劲辩解,内心却是紧张地打着算盘:陛下这是怎么了?莫非是那封密奏触怒了他?

可自己句句都是替皇帝着想,按理说该讨喜才是……难道陛下真的完完全全信任那个什么劳什子的燕郡王?

他强压下慌乱,面上依旧摆出恭谨忠直的模样。

周延儒也连忙附和,声音带着几分惶急:“陛下明察!臣等一片忠心,都是为了江山社稷考虑啊。”

他更是心头发紧:按理来说,单独提后宫是个比较安全的话题。

他昨日还和温体仁讨论过,就算陛下为此不高兴,那最多也就是将他叫过来骂一通,风险不大,所以他才愿意和温体仁打这个配合。

朱元璋冷笑一声,将那几封奏疏狠狠摔在二人面前,纸张散落一地:“明示?你们二人一唱一和,想要给燕郡王上眼药,玩弄权术,居心叵测,还需要朕来告诉你们都做了什么吗!”

温体仁脸色骤变,大脑飞速运转:

陛下这竟然是看穿了他们二人?!不可能。

他们根本没有明着站在一边,奏疏也是各说各的,最多就是昨天一同去宅邸里喝了两杯茶,陛下会知道这件事情吗?

就算知道,陛下也根本拿不出实证。对,一定是试探。

只要咬死两人毫无关联……温体仁稍微镇静了一些,强撑着磕头不止:

“陛下!冤枉啊!臣与周大人虽是同僚,但臣根本不知道周大人上奏了什么,如果上奏的是同一内容,那也只能说明周大人与臣同样关心国事,怎么能算是结党?臣等实在是冤!”

周延儒也连连点头,声泪俱下:

“是啊陛下!臣等各言其事,全是一片忠心,绝无串通勾结之理!陛下万万不可听信旁人挑拨,冤枉忠臣啊!”

他心中同样惊疑不定:两件事明明毫无关联,一个说边军,一个说后宫,怎么能被陛下扯到一起?

惊疑过后,便是懊悔:早知道就不上奏疏了,早知道就不和温体仁一起上疏了,都怪他怕落在温体仁后面,心中一着急,就把奏疏先交了上去。

二人想到一块儿去,心里想的都是绝不能承认,认了就是死路一条,必须一装到底。

他们一唱一和,喊冤之声响彻大殿,演技堪称天衣无缝,换做寻常君主,怕是早已动摇。

可他们面对的,是朱元璋。

朱元璋根本懒得再和他们多费口舌,他猛地站起身,宣判:

“巧言令色,狡辩不休!”

“温体仁、周延儒,身为朝臣,不想着献言建策,天天揣摩上意,琢磨歪门邪道,搅乱朝纲,无需多言!”

“朕今日不杀你等狗头,已是天恩浩荡。即刻革去一切官职,逐出京城,流放到云南去,永世不得回京!”

一句话落下,温体仁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所有算计、侥幸、狡辩全都戛然而止。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他苦心经营半辈子的权位、名声、家族荣光,全都没了。

周延儒更是直接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心中只剩下无边绝望:

他本想靠着揣摩圣意一步步爬上首辅之位,如今却一脚踏空,坠入深渊。

温体仁战战兢兢地开口,还想为自己再抢救一下:

“陛下此举实在不妥,如果陛下执意如此,臣此身倒不足惜,可接下来朝堂里就没人敢说实话,没人敢向陛下进谏了啊!”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一下:“一群打嘴仗的,说与不说又能怎?有本事就去辽东战场,去当燕郡王的冲锋队好了。”

两人彻底傻了眼,还想再喊冤,却被殿外冲进来的锦衣卫直接架住胳膊,拖死狗一般往外拖拽。

没一会儿,就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

朱元璋挥了挥手,大殿里又重新恢复了安静,他对着空气道:

“都听见了?”

耳边传来朱棣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些贱兮兮的讨好:

“哎哟喂,老爹,你真是英明神武,明察秋毫,知人善任,这天下大事,就没有您看不透的!儿子我是打心底里佩服得五体投地,您就是咱们大明的定海神针,有您在,咱们朱家江山稳如泰山……”

朱元璋猛的哆嗦了一下,嘴角直抽,用力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没好气道:

“你小子少给我来这套,说点正经的,接下来就封你做大将军,如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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