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鲍承先攥着那封刚写完的密信, 指节捏得发白。

他吹了吹纸面,把信纸对折再对折,叠成小小的一块, 塞进贴胸的衣襟里,又用力按了按, 确认不会掉出来。

帐外,欢呼声还在一阵阵传来。

那声音越热闹, 鲍承先心里越冷。

他轻轻掀开帐帘一角,往外瞟了一眼。

中军大帐前,朱棣正被众将围着, 一身铠甲在火光下亮得刺眼。士兵们端着酒碗,喊得震天响。

鲍承先缩回头,深深吸了口气。

再待下去,迟早被人看出不对劲。

他披上一件深色外袍, 低着头,快步往营外走。一路上遇到巡逻士兵, 他都只微微点头, 不说话。

“鲍将军。”有士兵打招呼。

“嗯。”鲍承先声音低沉,脚步不停。

他一路走到西侧营门,这里偏僻,守兵都是老熟人,平时好说话。

守营的两个士卒见他过来, 立刻站直:“将军,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鲍承先停下脚步,一脸严肃:

“昨夜三营巡哨回报,说西侧隘口外有不明马蹄印,疑似细作窥探。我亲自去查一趟, 免得暗藏隐患。”

士卒一愣:“这么晚了,将军要不要……”

“军情要紧。”鲍承先打断,“备马,随我出营巡边,就说是例行查哨,不必声张。”

他故意把声音提了提,让路过的士卒也能听见。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那将军早去早回。”

“嗯。”

鲍承先走出营门,黑暗中,早有一匹不起眼的黑马拴在枯树上。

走出一段距离,鲍承先对着身边的亲兵道:

“鲍二,你是我的家丁,一直跟着我,也改随了我的姓,我现在要你去做一件事情,你做不做?”

鲍二身子一震,立刻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只敢贴着地面传进鲍承先耳中:

“生是将军的人,死是将军的鬼!将军只管吩咐,刀山火海,鲍二绝不皱一下眉头!”

鲍承先一把将他拽起,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我不要你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替我去一趟沈阳。我不能离营太久,久了必被燕郡王察觉。这封密信,你得替我送出去。”

他伸手摸进贴胸的衣襟,掏出那方叠得紧实的信纸,将它按在鲍二手心。

“一路走暗线,过三道接头点,直接送往沈阳,交到大汗手里,半分差错都不能有。”

鲍承先仔细交代着他发掘出来的路线,到了哪里,应当如何过关,遇到了盘查,可以找哪个已经被贿赂过的人。

鲍二攥紧信纸,重重点头。鲍承先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木牌。

“你对外只说,奉我的命令,前往西隘口转送边防军情,三日内必回。有人盘问,就拿这个搪塞。”

“是!”

“记住。”鲍承先声音冷得刺骨,“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如果走漏半分风声,我们都得满门抄斩。”

鲍二转身揣好密信与信物,解下马绳,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黑马悄无声息冲进夜色里。

借着掩护,消失在鲍承先的视线里。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鲍二不敢走大路,专挑荒径小路,一路往关外奔。

中途换了三次马,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暗线。

三天后,他终于抵达沈阳。

皇太极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鲍二一进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才鲍二,是鲍承先将军的亲兵,叩见大汗!”

皇太极正对着辽东地图,手里拿着一支炭笔。他的脸上显现出了一副吃惊的神情:“鲍先生请起,是将军处来了什么消息,这么着急?”

对待大明投靠过来的人,皇太极一向非常客气,毕竟这都是他未来的助力。

鲍二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高举过头。

“大汗,辽东出大事了。大明皇帝下旨,封一位郡王为征虏大将军,封号为‘燕’,总领辽东全部军务,赏罚自专,不必上奏。”

皇太极接过信,慢慢展开。

他一目十行看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宗室掌兵,还给这么大权力……”皇太极把信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朱由检这是疯了?”

一旁的多尔衮立刻上前:

“大汗,燕郡王此人不足为惧。听说他在辽东一仗斩杀吴三桂,军心本就不稳,如今再握兵权,辽东迟早被他捏死。”

“这倒是奇了,吴三桂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把他父子全都杀死?而且军中竟然没有哗变?”

皇太极的眉毛紧紧皱着,完全想不通这件事情。

鲍二立即再度叩首:“大汗,这就是奴才要讲的第二件事情。”

皇太极的目光移向了鲍二。

“大明近日,多次出现了天幕。”

皇太极和多尔衮的神色都困惑了起来:“天幕?”

鲍二磕磕绊绊地讲了一些关于天幕的事情,他不大识字,只能凭借着记忆大体说一说,这也是鲍承先放心让他送信的缘故。

“这么说,灭了大明的就是我们部族了?”皇太极的喜悦之情肉眼可见。

“准确来说,应当是李自成灭了大明,但咱们爱新觉罗部灭了李自成,可不就是最终赢家么?”多尔衮道。

皇太极连说三个“好!”字:“我们的国号是‘清’?这个字很不错,又是天命所归,不可违逆。传令下去,我们明天就号大清!”

“大汗万万不可!”一旁尽量压低存在感的范文程蹦了出来。

“范先生,你这话是为何?”皇太极奇怪极了,“既然上天有谶语,我们就应当遵从。”

大明那边来人,他作为叛将,是不大愿意见老同事的,尽管来的人也是一个大明的叛徒。

不过听到皇太极想要定下国号的事情,范文程急了:“大汗,倘若我们改了国号,那不就是在告诉天下人,大明处有内奸,我们也同样知晓了天幕的事情吗?”

这么多天以来,女真族从来没有听说过天幕的事情,也没有见过所谓的天幕,可见这玩意儿只在大明境内存在。

“大汗,咱们现在的重点应当放在对付这新来的燕郡王身上,趁他羽翼未丰,赶紧除掉他,至于国号,还是晚一点再说。”

范文程顿了顿,继续说:

“大明太.祖皇帝当年赢到最后,就是遵从一句话,叫做‘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这缓称王,就是说不要太过招摇,引人注目,否则大明倾尽全利来攻打咱们,那就得不偿失了。”

多尔衮的脸上浮现出些许不屑,但很快又收敛住了神情:

“大汗,毛头小子不足为惧,但如果范先生有计划能够兵不血刃地除掉这个燕郡王,我也愿意洗耳恭听。

“否则,依本王之见,应当立刻发兵,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以报牛庄被攻打之仇!”

多尔衮声音洪亮,杀气腾腾。

范文程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大汗,不可急躁。”

皇太极看向他:“先生有话说?”

范文程指着信道:

“燕郡王虽得兵权,但辽东军中旧将众多,未必真心服他。尤其是袁崇焕,此人资历深、威望重,与燕郡王同掌军务,貌合神离。”

多尔衮皱眉:“那又如何?他们终究是大明的人。”

“是大明的人,却未必是一条心。”范文程淡淡道,“咱们可以先不动手,派人去辽东散布流言,就说燕郡王要夺袁崇焕兵权,秋后算账。”

皇太极眼睛一亮。

“离间计?”

“正是。”范文程躬身,“让他们自己内乱。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等再出兵,事半功倍。”

皇太极沉吟片刻,看向鲍承先。

“你在辽东多年,可有可用之人?”

鲍二立刻道:“回大汗,营中不少旧部都是鲍承先将军当年提拔的……只是燕郡王掌兵急严,暂时不敢妄动。”

“不敢动,就先不动。”皇太极缓缓道,“你回去,继续潜伏。不用做险事,只盯着燕郡王、袁崇焕二人。”

“他们每日说什么、做什么、调多少兵、运多少粮,一一记下来,悄悄送出来。”

鲍二叩首:“奴才遵命!”

皇太极又道:“若有机会,便在军中悄悄传几句,就说燕郡王年轻气盛,迟早排挤老将。袁崇焕功高盖主,必遭猜忌。”

“哪怕只让一两个人心里起疑,也是大功。”

“奴才明白!”鲍二重重磕头,“奴才定不负大汗所托!定把燕郡王的底,摸得一清二楚!”

皇太极挥挥手:“去吧。路上小心,别被人盯上。”

“是!”

鲍二起身,倒退着走出书房,策马扬鞭,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很快,他就再度回到了大明的军营之中。

鲍承先将他召进帐中,紧张道:“没被人发现吧?我说你回了一趟你阿姊那儿,暂时没人起疑。”

鲍二点点头:“回将军,事情很顺利,西边的守军也把我放进来了。”

接着,鲍二把皇太极说的话全都仔细阐述了一遍。

鲍承先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掀起营帐的一角,感受着门外吹进来的冷风,以平复他的心情。

寒风刺骨,他却浑身发热。

只要燕郡王和袁崇焕内讧,辽东必乱。

其中孙承宗也可以被捎带上,如果能让他们互相攻讦,那其中任何一个失败,都可以大大削弱辽东的力量。

到那时,他鲍承先就是破辽的第一功臣。

而书房内,皇太极拿起那封密信,看着上面的字,冷冷一笑。

“燕郡王……”

“本汗倒要看看,你这个征虏大将军,能当几天。”

“多尔衮。”皇太极唤了一声,“立刻去整军,咱们去给大明送上一场胜仗。”

多尔衮先是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皇太极的意图,抱拳道:“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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