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殿下, 您看!”祖大寿指着坡下,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这建州贼子, 莫非是真的穷途末路了?”

朱棣立于城墙之上,身披重铠, 手按剑柄。

他没有说话,只是眯起了眼睛, 向远方看去。

伴随着激昂的号角声,双方刚一交战,那些建州女真兵稍稍抵抗了片刻, 便好像被捅破的纸灯笼,瞬间作鸟兽散。

他们明明是主动发起进攻的人,却被新投入使用的大炮轰的满地找牙。

他们丢盔弃甲,兵器扔了满地, 残破的旗帜滚在尘土里,连滚带爬地往回逃, 那股狼狈劲儿, 连平日里的溃兵都不如。

“赢了!我们赢了!”

明军前哨营的将士们见状,积压已久的士气瞬间炸裂。

阵前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关宁铁骑们挥舞着长刀,个个眼红得发紫,纷纷策马扬鞭, 就要像饿虎扑食般掩杀过去。

马蹄声如惊雷滚滚,震得脚下的黄土微微颤抖,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祖大寿按捺不住激动,直接冲到朱棣马前,声音激昂得几乎破音:

“殿下!机不可失啊!那贼子兵败如山倒, 此时追击,定能一鼓作气端了他老巢!末将愿为先锋,直捣黄龙!”

“对啊殿下!冲啊!”周围的将领们纷纷附和,群情激愤,整个前阵士气大增。

就在这喧嚣鼎沸之际,一直沉默的朱棣突然动了。

他勒住马缰,高大的身形猛地一顿,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惊雷炸响在阵前:“所有人列队!不许追!”

这一声断喝,仿佛凭空出现的一道闸门,瞬间将全军的躁动与喧嚣生生截断。

众将士皆是一愣,纷纷转过头,错愕地看向这位坐镇中军、神色凝重的将军。

信号兵立刻执起铜钲,“当——当——当——”

三声清越的钲鸣传遍战场,冲杀在前的将士们虽有疑惑,却也只得齐齐收住脚步。

朱棣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那片狼藉的战场,又缓缓落回远处那股的溃逃背影。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令旗的边缘,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殿下,为何不许追?”祖大寿按捺不住疑惑,上前一步高声问道,“贼寇已败,我军士气正盛,此时不追,更待何时?难道要放他们回去重整旗鼓吗?”

朱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指向远处的烟尘:

“你仔细看看,他们逃得虽快,却没有乱了队列。但凡真败之军,必是四散奔逃,无人统御,可你看他们……”

如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极目远眺,就会发现那股溃兵人流中,隐约有几骑在前后调度,相当不明显。

但是假如发现了他们的存在,就会意识到,他们虽在奔跑,却始终让女真人的队伍保持着某种微妙的间距。

“再者,”朱棣的语气低沉,“前方林密路窄,如果有伏兵,我军贸然追击,便是自投罗网。皇太极诡计多端,岂会如此轻易败逃?”

祖大寿挠挠头,还是觉得他们的郡王殿下过于小心谨慎。

“小心些也没什么不好。”祖大寿下了城墙后,口中嘟囔着,“毕竟咱们在辽东的根基不稳,一步步稳扎稳打,走消耗皇太极的路子,看谁耗得过谁呗。”

最近辽东的粮饷,可算是给足了,为此全营上下都感激燕郡王着呢。

不追就不追吧,郡王殿下刚刚掌握军权,小胜虽然不如大胜,但也比吃败仗要好。

他能理解年轻的燕郡王的。

祖大寿摇了摇头,整顿军务去了。

回帐之后,袁崇焕难掩喜色:“殿下,看来建州女真果然因为之前的败仗,导致粮草不济,兵士都疲弱不堪,这是天助我大明!”

朱棣却没那么乐观:“此事蹊跷,皇太极的铁骑向来凶悍,怎会如此不堪一击?怕是故意示弱。”

一旁的孙承宗眉头紧锁,他也觉得不对,可一时又摸不透皇太极的真实用意。

不多时,斥候急步入帐,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殿下!袁将军部下截获建州一支粮草队,缴获粮食数百石!”

帐内瞬间一振。

袁崇焕双目一亮,大步上前,语气难掩振奋:

“果然如此!敌军后勤已断,军心必乱!我军只需稳守数日,其必不战自溃!”

众将纷纷附和,议论声此起彼伏。

“袁将军说得是!女真撑不住了!”

“这下可算抓住他们软肋了!咱们何不出城,打他一个落花流水?”

孙承宗却依旧眉头微锁,沉声道:

“敌军败得蹊跷,粮草送得又太巧……诸位切莫轻心。”

可他话音刚落,便被一片求战之声盖过。

朱棣不理会营中将领的呼声,语气平淡:

“取几袋缴获的粮食上来。”

亲兵应声,很快抬进十几袋粮食,当众解开扎口绳索。

袋内粟米粒粒饱满,色泽干爽,闻起来没有异味,看上去与寻常军粮毫无二致。

袁崇焕抓起一把,摊开示于众将,更增底气:

“殿下请看,粮草分明是真!建州女真已是强弩之末,再无久战之力!”

周围将领纷纷点头称是。

连孙承宗凑近细看,也一时挑不出明显破绽,只心中那股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朱棣缓步上前,一言不发,伸手探入粮袋。

他指尖轻轻一捻,再缓缓松开,粟米从指缝滑落,细而均匀。

众人不解,皆望着他。

袁崇焕忍不住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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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莫非您仍有疑虑?”

朱棣抬眼,搓了搓手中的粮食,目光平静而锐利,缓缓道:

“建州女真常年以糜子、荞麦为食,极少大规模囤积粟米。这一点,辽东老将皆知。”

孙承宗神色一动:

“殿下的意思是……”

朱棣指尖轻点袋口:

“长途转运的粮食,经车马颠簸、日晒夜露,必然有碎粒、潮气、尘杂。可这粮,齐整如新,倒像是刚出库一般。”

说到这里,朱棣微微侧身,抖了抖手中的长刀,戳开一袋又一袋粮食,直到他发现了某个印记。

那是粮袋内侧一角不起眼的火漆印。

众人看着朱棣停下动作,都是满心好奇与疑虑,伸长了脖子去看。

朱棣拍拍手,指着袋子的一角道:

“这是我大明边军粮库的印记。”

帐内瞬间一静。

袁崇焕脸上喜色一僵,上前细看,当即脸色发白:

“这……这是我军旧粮?”

“不错。”

朱棣声音冷了几分:

“皇太极是截了我军给自家将士们运送的粮袋,佯装溃逃时故意丢下,做出了粮草被夺,又后继无援的假象,想要引我军轻出追击。”

“但是,总有疏漏的地方,首先是他们败退的演技不太真。

“再次,就是这个袋子,皇太极应该是换了一部分袋子用来装粮,但他们毕竟不事生产,没法凭空变出那么多袋子,也来不及全数换完,有一部分用的还是从我军处抢来的,这印记就是证明。”

孙承宗越听越是心惊:

“好一个连环计!先示弱溃逃,再抛饵诱敌,险些叫我等坠入彀中!”

袁崇焕冷汗涔涔,抱拳道:

“末将鲁莽,险些误了大局!若非殿下明察秋毫……”

副将满桂却提出了不同意见:“既然建夷会从我军处抢夺粮食,那有一部分粮食有着我大明的印记,不也合乎常理?”

朱棣摆了摆手,目光缓缓扫过帐内众将。

“满将军说的也有道理,只能说,我也不能完全保证我说的话就是事实,可皇太极最近的举动确实过于蹊跷。”

军事行动中,没有任何一个举动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带来胜利,也没有人能说自己能百分百猜中敌人的谋划。

所有的一切都是博弈的结果。

“他算准了我军求战心切,算准了诸位见粮则喜。”

朱棣语气淡淡,却带着一股慑人之威。

“我没有那么多证据,但我是陛下亲封的大将军,诸位还请听我一言。”

朱棣的目光在营中梭巡,始终没有确定一个焦点,却让众人心惊。

“……”

当日下午,军中便悄悄传出消息:燕郡王沉不住气了,准备十日后亲自率领主力军队,出城突袭建州女真大营。

消息只在中高层将领间流传,没有再进一步扩散。

与此同时,一群参将副将,都接到了不同的任务。

其中,鲍承先收到的命令是率领一支轻骑,前往敌后探查粮草囤积地。

鲍承先收到这则消息,轻叹一口气。

鲍二上前低语道:“将军,可是有什么异样?”

“没什么,就是这次去得远了些。”

即便营帐内只有他和鲍二两个人,鲍承先依旧不动声色。

他淡淡吩咐道:“点兵出发,不必选精锐亲兵,咱们是轻骑出发,只要一些寻常士卒即可,咱们出去绕一圈便回来。”

鲍二不敢多问,连忙下去准备。

不多时,百余人的队伍就集结完毕了。

鲍承先翻身上马,马鞭一扬:“出发。”

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细尘。

出了明军大营,一路向西,渐渐远离关隘。

行了约莫七八里地,路边林木渐密,地势也变得更加偏僻。

鲍二忍不住问道:“将军,咱们真往深处走?”

鲍承先横他一眼。

“军令如山,哪有真假?少多嘴。”

鲍承先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原地歇息片刻,喂喂马。”

士卒们应声下马,解开马料袋,各自忙碌。

没人多想,只当将军体恤马力。

鲍承先翻身下马,装作整理马鞍,慢慢走到一棵大树后。

他左右扫了一眼,见无人留意,从怀中摸出一截寸许长的炭条。

又撕下内衬一角白布,低头快速写了几行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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