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秦雪华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烦躁。若换作旁人这般挑衅,她只会觉得对方不自量力,可那些恶劣的神情绽放在许苏昕脸上,却显得格外适配。她像月光下的恶玫瑰,不对,更像一条缠绕在恶玫瑰身上的毒蛇。

一个顶级的猎食者,连步步紧逼都带着游刃有余的笑。

在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里,资历从来不是衡量实力的唯一标准。有些人就是天赋异禀,年纪轻轻便已手段老辣。

“许苏昕,你装什么好人?”秦雪华说。

此刻两人既已撕破脸,秦雪华也懒得再伪装,“是,我从来没想过让她做我的接班人。我还足够年轻,需要的是能帮我攫取权力的帮手,而她生来的价值就在于此。”

“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的狗,你都没把她当人看。”秦雪华冷笑,“许苏昕,论起羞辱人的手段,你比我更狠。论罪孽,你也比我更深重,不是吗?”

是,当狗。

“你说得对,我是把她当狗。”许苏昕说,“秦董,我没打算跟你比谁更高尚,但是我也就养过这一条狗,我宝贵着呢。”

说出这句话时,许苏昕自己也有些意外。

没办法,谁让那天,陆沉星低低喊过那声“主人”呢。

她抬眼,目光锐利,“以前我一直想让她当我的狗,那样她要什么我给什么,可惜,她不愿意,所以我偶尔也要用一点手段。”

秦雪华看着许苏昕的头:“所以,许苏昕,你别忘记她要过你的命,她养不熟。你不是比谁都清楚。”

许苏昕说:“原来你知道她差点杀了我的事儿啊。我以为这是我和她秘密呢,毕竟某个老畜生都不知道。”

秦雪华一愣。

又被她套话了。

秦雪华是什么好人圣人吗,显然不是。

转身狠狠剜了许苏昕一眼,摔门而去。

秦雪华心里第一次浮起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自以为是,从一开始就低估了对方?

许苏昕能在这泥潭般的局面里活到现在,难道不是靠运气,而是真有点本事?是因为她……足够恶?

许苏昕倚在桌边,将手伸进侍应生端过来盛满清水的玻璃盆里,一遍遍仔细地清洗。那姿态分明是在说:碰过秦雪华,脏。

“真要有本事,家里破产的时候也不至于无能为力。”秦雪华低声自语,像是为了说服自己。

可胸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滞闷骗不了人。许苏昕那些话像细密的针,扎得人生疼,也实在恶心。

许苏昕察觉到她的目光,没有躲,还是抬头对她笑了一下。

许苏昕不是傻子。

在这个圈子里,不爱自己的孩子是常态。就像许智祥,他能为了情人设计亲生女儿。这世上大多数人生孩子,很多其实更为了自己。

人生在世爱自己就够了。

余晖漫过桌面,许苏昕的手指静静停在那片光里,像被烫出了一道看不见的伤痕。

她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拭指尖。

许多事都在预料之中,唯独这阵头痛来得不合时宜。她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xue ,痛楚却未见减轻。许苏昕翻遍手包,没找到常备的药。

她不再犹豫,拎起包径直走出会所。古冰已静候在车旁,为她拉开车门。

古冰的定位是回别墅,她说:“回公寓。”

古冰说:“今天陆总会准时到家。”

“公寓。”她命令,“马上。”

回程途中,许苏昕一直揉着太阳xue 。

她想起当初去看心理医生的缘由。那时所有人都觉得她快不行了,蔡琴特地请来一位权威脑科专家。医生和她谈了很久,最后开了药。

当天头确实不痛了。

复诊时,医生当着她面打开胶囊,笑了笑:“成分看看就好,有点苦。”

她随意一瞥,发现里面是空的。

“这只是最简单的心理安抚,”医生温和地说,“你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许苏昕想活命,她去了。

车停稳后,她独自乘电梯上楼,翻出药片就水服下。

她拨通高医生的电话,支付了一笔高昂的非工作时间诊疗费,告诉对方自己今天的症状。

“特别生气了,差点动手了,直接砸破她的脑袋。”

高医生问:“那你是因为她羞辱你生气,还是因为别的,在动怒的那一瞬间想的是什么?”

许苏昕品了品,说:“那也是我许苏昕精心细养的狗,她却吃她的血喝她的肉,一毛不拔。”她语气有些急,“这太莫名其妙了,我感觉不甘心。”

高医生平静地问:“那你还恨她吗?”

“恨啊。”许苏昕不假思索,都不反问高医生说的“她”是谁,“我想不通。”

“你把她看作‘你的’敌人——真正的敌人,你会乐见其被人打压;但如果你对她产生了占有欲和归属感,别人动她,你自然会愤怒。”高医生说:“现在,请把灯打开。”

天色尚明,许苏昕虽不解,但还是照做。

高医生确认她已建立起充分的信任与服从,继续引导:“除了愤怒,你还有别的情绪吗?比如烦躁,被羞辱感,或是……”

“因为我本质觉得秦雪华爱她,甚至,我已经发觉她妈可能不爱她,但是我依旧不确信,今天还要去仔细挖掘。”

高医生说:“纵使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是。无法接受这种欺骗行为。”

许苏昕点头:“是这样啊。”

聊完,许苏昕的头痛缓解很多,她说:“谢谢你。实在抱歉在下班时间打扰你。”

“不必愧疚,你已经支付我高昂的医药费了。”高医生说:“不过,我觉得今天的诊断还没有结束,许小姐,你是不是还有一些情绪并没有告诉我。”

“嗯?”

“你并不是个吃闷亏的人。”

许苏昕笑了一下,说:“医生,你真了解我,不过我觉得你可能不是很想听。”

“我们合作这么久,我自认足够了解你,也始终愿意倾听。”

许苏昕走到窗户前,她看着小区里枯黄的叶子,说:“这一路上我在想,我怎么五年前什么都没查出来,要是查出来就好了,五年前啊,制造事故轻而易举,然后……”

她低声笑了笑,“你猜我在想什么?”

高医生说:“你的恶劣很难猜测,花样很多。但是,我很愿意听你说,因为我想知道你能为你说的‘狗’做到哪里。”

许苏昕叹气:“我特别遗憾五年没查清楚。”

又不一定非要对心理医生坦诚。

她想,我想弄死秦雪华,让她烂在土里,这辈子都发烂发臭,欺负我的狗不应该是这个代价吗。只是医生不知道,她还有一种情绪。

她还要让陆沉星认仇人做母,让她叫我妈咪,主人,还要死心塌地,跪着,这辈子都被我驯服。对待不听话的狗,不就是这样吗?

五年前什么都不知道。

太可惜了,她太不爽了。

高医生和许苏昕认识久,她太清楚她了,所以察觉到她今天违和状态,“你的头痛是因为愤怒引起的,这种愤怒很复杂,对过去对现在。”

“苏昕,我希望你能妥帖处理你的情绪,不要做违法的事儿,你一直克制的很好。”高医生用了一个最老,却最有效的办法牵制她的情绪,“你还有好友,以及你的赤电。”

结束对话。

余晖褪去,天开始变暗。

许苏昕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她品了品,落地窗上印着唇角的冷笑。

许苏昕把止痛药放在包里。

许苏昕不像以前那样嚣张做事不考虑后果,她一直本着一个原则,井水不犯河水,不惹她,她不会出手,她往泥潭外面爬,不想多树敌,秦雪华非要往她的枪口撞。

她打了一个电话出去,说:“闹起来,我不饶她。”

回别墅的路上,她给马场打了个电话,和赤电视频,赤电最近恢复的很好,会在关键时刻上场。

古冰面色担忧,因为她一直听到许苏昕在喊“宝贝”。

许苏昕回到别墅,身上沾着淡淡的酒气。陆沉星已经到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

许苏昕从车上下来,陆沉星闻声抬头,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许苏昕扫了她一眼,目光起初有些淡,随后才缓步走进客厅。陆沉星平板上赫然显示着几条黑料,无一例外,全是指向秦雪华的。

许苏昕笑了:“你妈妈还挺上镜哦。”

陆沉星淡淡问:“你做的?”

“心疼了?”

她在陆沉星对面坐下,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陆沉星只是平静地放下平板,看不出情绪。

没多久,陆沉星的手机开始震动。许苏昕瞥了一眼,应该是她公司高层打来的。

陆沉星问:“你们聊了什么?”

许苏昕轻描淡写:“你妈是我最讨厌的那种人,没有爱心,虐待小动物。”

陆沉星脸上看不出情绪,显得很淡然。许苏昕想起心理医生说过的话:“很多人会刻意绷着脸掩饰情绪。这时候你只需要看她的眼睛,眼神藏不住真实的想法。”

她仔细品了品陆沉星的反应:那眼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这是在暗爽吗?

晚餐摆好,菲佣退到一侧请她们入席位。

两个人坐在餐桌上,以前这个长桌,两个人是一个头一个尾,现在换成了对面,很近。

许苏昕手边放着一杯牛奶,她只尝了一口便蹙眉:“有些腥,换一杯酒吧。。”

菲佣很快换上一杯新的,还是牛奶。许苏昕试了试,腥气淡去不少,这才慢慢喝起来。

今日她和秦雪华见面的事,以陆沉星的掌控欲不可能不知情,她也在跟许苏昕演。

许苏昕安静地吃了两块鱼肉,又喝了半碗粥。

她先放下餐具,耐心等着。陆沉星仍在对面慢条斯理地用餐。

许苏昕随口问:“今天回来得挺早。”

“你那些黑料放得突然,他们全在紧急商量对策。”

陆沉星抬眸看她,语气平静:“公司里暗流涌动,多的是人盼着她倒台。也都等着看我和她斗个你死我活。”

许苏昕说:“特地为你做的,开心吗?”

陆沉星抬眸瞧她,她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唇角。许苏昕依旧坐在她对面看,但是这个情绪很复杂,深邃的眼睛弯了弯,瞳孔的颜色都变得很浅,许苏昕欲再看仔细些,陆沉星直接低下了头。

之后,陆沉星接听了手机,应该是秦雪华的心腹打过来的,陆沉星看向许苏昕,许苏昕立马猜到了对方说的什么,让许苏昕接听电话。

许苏昕不紧不慢地走到陆沉星身后,俯身贴近她耳畔,声音轻而清晰,确保能被话筒捕捉:“我很少主动约人吃饭,今天我的团队也算是为我加班了。这些可都是要算清楚账、付出代价的,懂吗?”

陆沉星面无波澜,对着话筒淡声问:“还要继续讲吗?”

电话挂断。

许苏昕转身上了楼。没过多久,陆沉星拿着手机,也踏上了楼梯。

经过卧室门口时,她脚步一顿。许苏昕正坐在里面的单人沙发上,抬眸看她:“要不要聊聊?”

陆沉星反手关上门。

室内顿时只剩下她们两人,一个坐,一个站,无声地对峙着。

许苏昕眼中漾开意味不明的笑意,混合着身上未散的酒气,带着点微醺的放肆:“今天我可算弄明白了,你妈妈根本……”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就不懂怎么当个母亲。”

陆沉星说:“你是今天才了解的吗?”

许苏昕能如此精准地挖到秦雪华的陈年旧账,不可能不知道她们母女关系早已破裂。陆沉星抬眼:“你最初就问过我,既然不喜欢傅柒冉,为什么还要答应联姻。”

“我又不是小狗,嗅觉没那么灵。但我确实查过你,毕竟。你和她们不一样,所以,我查的很认真,还要亲自去过问一遍。”

陆沉星冷笑了一下。

她走进房间,坐在另一个沙发,两个人保持距离。

许苏昕说:“秦雪华宁可栽培一个养女,也不愿把你带在身边。当初你把我砸得头破血流,我都没和你计较……我是不是比她好得多?”她低语,声音温柔:“小狗,我很心疼你。”

陆沉星嘴唇崩得很紧,她冷冷着看过去,许苏昕这个恶女脸上居然真的是切切实实的关心,说:“许苏昕,你想表达什么?”

许苏昕又问:“你想不想换个妈妈?”

陆沉星淡淡地说:“没有这个想法。”

许苏昕忽然问:“你吃过秦雪华的母乳没有?”

陆沉星生下来,秦雪华就不满意。她那时患着所谓的“喂母乳羞耻”,奶水也少,没几天就把孩子送走了。

母乳是新生儿和母亲建立关系最初的那道纽带,她却从一开始就被推开。

陆沉星皱着眉看许苏昕,“的确没有,你想表达什么?侮辱我?”

许苏昕手指滑到自己红唇边,将唇撑开。

她说:“那要不要尝尝我的?”

“我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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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吃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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