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这次幻觉真实得可怕,指尖的触感、温度、甚至皮肤细微的纹理,都清晰得如同真人在侧。

起初陆沉星只是虚握着。

但是兜里太亲密,能清晰的感受她的手存在。

她便忍不住勾住对方的手指,一根一根,仔细地捏过去。每捏一下,她都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一下。

可指尖却贪恋着那虚幻的触感,忍不住一下,又一下。

在美国接受心理评估时,医生曾对她解释过幻觉的机制。他说,幻觉分等级,轻则恍惚,重则沉溺。它像一条贪婪而缓慢的蛇,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悄无声息的收紧,直到将人的神智绞碎。

同时医生告诫她:不要主动去看幻觉,不要触碰,不要回应,这样才能逐渐控制体温,稳定病情。

陆沉星想,医生的话,暂时不听,就碰一下,她并不会沉溺。

她已经戒断了一个月。昨天没有碰,今天就碰一下,之后会继续戒的。

陆沉星不想真的精神失常。怕自己一旦彻底失控,会被那些尚未清理干净的恨意占据躯壳,再一次顺着本能……去伤害许苏昕。

幻觉中,握着的那只手从微凉渐渐变得温热。陆沉星始终维持着单手插兜的姿势,面朝江水,安静地看着江心那几艘缓缓游弋的观光船。她的视力极好,能清晰看见船上闪烁的彩灯,甚至甲板人影晃动的轮廓。

同时,她只要用余光瞥向旁边就能看到许苏昕所有表情。

许苏昕起初是看着前方,期间会用余光瞥一下她,眼神困惑,但是并没有推开她。

有几次,陆沉星在心里想,许苏昕如果推开她,她就不会再牵了。

船上的歌女蒙着面纱弹着琵琶,弦音隔着江水隐隐约约飘来。

差不多了。

她准备抽出手。

不知是她的掌心无意识蹭过了那只手,还是许苏昕曲起手指轻轻划过她的掌心,一阵细密尖锐的痒意猝然窜起,顺着小臂迅猛上爬,激得整条胳膊瞬间发麻,那麻意直抵心脏。

陆沉星呼吸一滞。

好痒,喜欢。

她的手僵直在兜里,一动不敢动。

心脏在肋骨后疯撞,闷钝得发疼。她绷紧下颌,将几乎冲上喉头的灼热喘息死死压住。

足有二十分钟,强迫自己数着呼吸,数到20 ,然后借着撩开额发的动作,极轻地将那只手拿出来,将手背贴在自己颊边,停了两秒。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强迫自己放下。

陆沉星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脚步很稳,背脊挺直,她抬起手臂,借着撩开发的动作将指尖轻轻凑到鼻尖下,闭眼嗅了嗅。

很香。

是淡淡的绿叶、藤蔓的清香。

很夏天的味道。

并不是大众香,叫病骨疯缠。

指尖蹭了蹭鼻梁,又抬起嗅了一次。

——要回头看一眼吗?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出来。

不能回头。

回头的话,如果那个幻影还在……她会更舍不得走,会再陷进去,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在渴望与自厌之间反复撕扯,直到精疲力尽。

她攥紧手指。

用那点刺痛提醒自己:该走了。

陆沉星背脊挺直,表现的像平常那样,整个人看起来依旧矜贵、清冷,毫不留恋。

期间,跟在陆沉星身后的几位下属从许苏昕身边经过时,都朝她微微颔首致意,动作礼貌,装作淡定。

大家表情都有些古怪,不明白为什么陆沉星这么做,摸了人家就走了,就说了一句“风景不错”,但是许苏昕也没骂,只能当做是某种情趣。

许苏昕并没有回应他们,只是那么站着。

Jasmine有些茫然失措。她跟在陆沉星身边最久,方才那一幕看得分明,陆总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轻轻蹭过了许总的手背,揣进兜里,还贴。

太过暧昧了。甚至带着某种不该在此地显露的、私密的意味,好像别人都不知道似的。这是当成幻觉了?

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只安静地跟随,目光低垂,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待她们所有人离开。

许苏昕皱了皱眉,低头看自己的手背,又抬眼望向陆沉星逐渐远去的背影。随后,她也把手垂下,可没过多久,又抬起来看了看。

千山月从包厢里出来寻她,见许苏昕独自在走廊窗边不免担心,问:“怎么了?”

许苏昕收回视线,语气平静:“里头闷,出来吹会儿风。”

“嗯。”千山月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终究没再多问。

陈旧梦看着许苏昕进来。

许苏昕入座,这次仿佛对她的计划似乎来了点兴趣,主动问:“上次说拍得剧怎么样,缺钱吗。”

“不缺,短剧成本不高,几天就拍完了。审核快,立马能上映完工。”陈旧梦说:“你没看热搜吗。”

“不关注这些。”许苏昕又问:“什么热搜。”

陈旧梦说:“我拍那剧本都评分上8了。”

“这么厉害?”许苏昕没想到,还真让她给赚到了,有点惊讶,“悬疑剧这么好拍。”

“什么呢,网上都说我沙雕剧拍的厉害,说什么早知道这么搞笑就留着过年再看了。”

许苏昕不太理解,她先前听陈旧梦说拍探案剧,侦探,悬疑什么的,这跨度有点大吧。

“原本是这么定位的,我专门请了这方面的专家,谁知道大家都哈哈哈,想了一下,哈总比不哈好,现在采访我都说,定位就是喜剧。”

许苏昕本来还有几分郁闷,被她这么一说,笑了。

陈旧梦看她笑,故意又说了点逗她的话,看她交握的两只手,问:“怎么这么红。”

“洗手的时候用的热水,烫了一下。”许苏昕说。

“刚去聊什么了,电话这么久。”千山月问得比平时深入了些。

“蔡琴要结婚了,日子定在三个月后。”许苏昕回。

“那不是快了?见过家长了?”

“嗯。”

蔡琴比她们都大些,今年整三十,和女朋友谈了八年,感情一直稳当。这时候结婚,水到渠成。

陈旧梦点点头:“结婚挺好。能谈八年,绝对是真爱。”

千山月也笑:“是啊。”

陈旧梦忽然眨眨眼,话锋一转,促狭地看向许苏昕:“而且还是扛过了‘你的媚术’的真爱。”

许苏昕抬眸,眼尾微挑,“我媚什么了?”

千山月抿唇笑着,接得自然:“简称,‘真爱考验机’。”

*

陆沉星并没有离开。

她站在楼下的临江平台上,夜风带着水汽拂过脸颊。一抬眼,却看见许苏昕从楼梯口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陆沉星怔了怔,以为是刚刚回味过头,太喜欢,幻觉作祟,她又看到了许苏昕。

但很快,陈旧梦和千山月也随后走了出来。三人同行,说话声隐约可闻。

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开始动摇。方才触碰的余温还留在指尖。

……这究竟是现实,还是她的病症又加重了?

陆沉星一直盯着她们出现的方向。

许苏昕走在最前面,目光起初并未落在她身上,侧头望着江岸两侧悬挂的灯笼,橘红的光晕映在她侧脸上。

陈旧梦正偏头和千山月说话,余光瞥见陆沉星时,话音陡然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紧。那些被强行压下的记忆瞬间翻涌,她低声骂了句:“怎么在这儿又碰上了……”

江风穿过平台,吹得陆沉星的金发微微翻动。她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望着那道站在光晕边缘的身影。

许苏昕在想楼鸢前几天的建议,马上七夕了,想给赛马场弄点活动,许苏昕对此并不感兴趣,马场搞这些有什么用?

赛事运营自有规定,一切得合规。楼鸢很坚持,认为要讨个彩头,好兆头。

楼鸢从前太过透明,说话也没什么分量。如今管着马场,新官上任三把火,对那些小马驹格外上心,自己贴钱调高伙食费。教练已经反馈了好几次,再这么喂下去,马都得跑不动了。

许苏昕不怎么插手马场的具体事务。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任由楼鸢烧那三把火。等对方真正摸出门道,许苏昕打算把娱乐板块的策划也交给她试试。

千山月问过她,不怕她背叛你吗?

许苏昕当时只是淡淡回了句:“不是都驯好了么。她有点自己的性子也正常,听话就行。”顿了顿,又补道,“除了我,还有谁能把楼鸢这种背叛过的人拽回来,再给她从来没尝过的甜头?”

她笑了笑,“再说,她敢吗。”

背叛她的,坟都给她刨了。

也有例外会给她立个坟。

等许苏昕的视线转过来,落在陆沉星身上时,陈旧梦和千山月都悄悄盯着她,想看她会是什么反应。

许苏昕的目光很平淡,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却也谈不上厌恶,只是……平静。

陆沉星确认了,这是真人,不是幻觉。

许苏昕和她身后的两人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去。

两拨人这样猝不及防地迎面撞上,空气里顿时浮起一层无形的尴尬。

老总事先做足了功课,自然知道她俩之间不对付。可就算他心里再偏向陆沉星,此刻也绝不敢对许苏昕有丝毫怠慢。更何况,她们刚刚摸手手了。

许苏昕的眼神实在耐人寻味,沉沉的,带着几分阴郁,就这么直直落在他脸上,锐利得刺人,裹着毫不掩饰的恶劣。

老总硬着头皮开口,试图打破僵局:“许总也来这儿看风景啊,真是……巧。”

按两人如今的地位,许苏昕就算完全不搭理他、把他当空气,他也只能赔笑认了。可出乎意料的是,许苏昕居然接了话。

她抬起眼,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江面,声音不高不低:“今天月色不错。”

陆沉星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想起自己方才在楼上那句“看看风景”。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疯狂盘旋,她听见了?还是巧合?

老总把这辈子能想到的场面话都翻了出来,干笑着附和:“是啊是啊,夜景确实不错……听说江里的鲈鱼正是鲜美的时候。”

陆沉星喉咙发紧,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分析:许苏昕应该是刚到的,没听见之前那些……吧?

眼下两拨人堵在同一条窄道上,谁让谁都不合适。老总倒是想侧身让路,可身边站着陆沉星,一时间进退不得,僵在了原地。

直到许苏昕越走越近,近到两人的衣角几乎要擦过——

陆沉星心脏猛地一震。许苏昕抬眸看向她,那一眼很淡,没什么情绪,陆沉星侧身让了一步。

夜风恰好拂过,将许苏昕额角的碎发微微撩起。那一瞬间,距离近到陆沉星能清晰地嗅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带着冷感的青草香气。

然后许苏昕径直经过她,登上了码头边的船。

陈旧梦原本还想着不行就绕路走,离这种“恶人”越远越好,没想到陆沉星竟然主动让了路。她一时有些发愣,随即又觉得隐隐有种扬眉吐气的快意,压低声音问千山月:“这什么情况?”

千山月沉默着,直到两人也踏上甲板,才轻声回了一句:“当不知道。”

Jasmine偷看陆沉星,看她什么反应,陆沉星一直垂着眸,像是定在了原地。

从楼上看这船只觉得平平无奇,上来了才发现别有洞天,上下两层,布置得颇有古韵,雕花窗棂、灯笼悬垂,船舱里甚至摆着一张麻将桌,倒是很贴合时下年轻人喜欢的“国风”趣味。

许苏昕对牌局没什么兴趣。若真要选带“赌”性的游戏,她宁可去骑马,她喜欢活物,喜欢那种实实在在的掌控感,喜欢对方给的回应。而牌呢,手搓来搓去,又过到别人手中,没意思。

船要出发的前一秒,陆沉星登船了。

船平稳地行驶在江心,并不像快艇那样乘风破浪,只是缓缓地、近乎催眠地摇晃着。

陆沉星看向跟在身后的Jasmine,声音压得很低:“你带药了吗?”

Jasmine大约猜到她真正想问什么,顿了顿,如实回答:“在走廊上……那位就在您旁边,是真人。您刚才……确实摸了她的手。”

陆沉星一怔:“为什么没提醒我?”

这谁敢提醒?

Jasmine垂下视线:“她也没推开您。情况比较特殊,就……很难开口。”

陆沉星沉默着,她居然当着这么多人面摸许苏昕,还揣在兜里,一股热气猛地冲上耳根,烧得脸颊发烫。

她一时羞耻,无法抬头,一时铺天盖地的悔恨又漫了上来。

她又没克制住。

又一次,像个戒不掉瘾的疯子,去碰了不该碰的人,打扰了许苏昕本该平静的生活。

羞耻与自责绞在一起,拧着她的心脏。

陆沉星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上了船,到底想干什么。

船并不大,有三个包厢,许苏昕从另一侧走了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江灯的光晕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眉眼在夜色里微微上挑。

显然她不知道陆沉星也上了船。

陆沉星看到她,那种窒息的痛感又涌了上来,她的眼睛从落在许苏昕脸上,最后变得虚空,Jasmine喊了她几声,她才恍然回过神。

她的手在抖,尤其是她一直去碰许苏昕的那两根。

陆沉星回过神,眼前的人消失不见了。

Jasmine说:“她没从这边过,可能到后面包厢去了。”

可能是知道许苏昕走了,她才敢往前走了两步,很快她脚步停止,许苏昕并没有离开,而是在两个船舱之间站着。

许苏昕听到动静,没看她,手撑在栏杆上,她的眼又垂着,就很像生气了,很是不爽。

正常人被这样对待都应该生气,许苏昕没当场抽她算是脾气好。陆沉星的操作像极了挑衅,无视,又缠上,又无视,又往上追。

“抱歉。”她说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

船的发动机正在水面下低鸣,嗡嗡的震动几乎要将她这句道歉吞没。

许苏昕起初没应声,只望着远处江岸的灯火,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乱。陆沉星以为她没听见,又或者是不想理。

许苏昕头也没偏:“什么抱歉?”

陆沉星喉咙发紧,“我不应该,”她换了口气,“不应该……刚才摸你。”

许苏昕声音淡淡,“你刚才为什么摸?”

说完这话,许苏昕侧过身,她看着她,左手扯着自己右手的指尖。

陆沉星指尖微微收紧,一股羞耻感裹着热度从脊椎窜上来,像要把她整个人剖开,她无法解释这点,“我……只是……”

许苏昕正面看向她,江风将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那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审视的等待。

陆沉星无法想象自己当时多尴尬,她摸了,还贴脸……羞耻感把她吞没。她抬起眼,对上许苏昕的视线。

陆沉星的声音更低了些,几乎要融进风里:“……给你造成困扰,添麻烦,很抱歉。”

许苏昕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江面。

“确实挺烦的。”她语气平淡,表情确实有几分不耐烦,眼睛沉沉的。

陆沉星的心脏像被一把攥紧,呼吸微微一窒。不管在什么时候的记忆里,许苏昕都从未对她说过“烦”这个字。

陆沉星全身如同被细密的针扎过,她的视线几次从许苏昕身上移开,又不受控制地、缓慢地落回去。她很害怕“烦”这个字。

她咬紧牙。

别烦。

许苏昕在船舷边站了没多久,帘内便传来陈旧梦喊她的声音,她打了半圈牌,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外头,怕她撞上陆沉星这个疯子。

船上的琵琶弦音轻轻拨动,混着江水拍打船舷的细响,很有韵调。

许苏昕转身。

陆沉星目送她往前走,在许苏昕要抬手拨开那道珠帘。

陆沉星走到她身边,她无法判断自己行为的对错,但是,她就是这么做了,“再聊聊?”

许苏昕回过头,神色平静:“不是都说完了吗?”

陆沉星没松手,指尖微微发颤:“我还没道完歉。”

许苏昕说:“差不多了。”

陆沉星应该放开的,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变得有些执拗,指腹想松开,她也应该松开,但是她清晰的知道,松开后许苏昕肯定不会再看她一眼。

“不会太久,就一会儿。”陆沉星说着,眼睛看着她,心理各种疼痛,不能碰许苏昕的手,她抓的袖子,“……只要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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