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五年前,许苏昕做了什么她比谁都清楚,她当初怎么把陆沉星弄到手她也清楚。

只是其中她的“好”美化了本质。

因为那次“恶念”,她吃了很多苦,遭了报应。但是她这人天生不爱悔改。

她会恶到底。

她许苏昕能在云端上恶贯满盈,在地狱里挣扎的时候也能咽下玻璃和骨头。

她看着这条犬挣扎、痛苦。

她知道陆沉星难受吗?她知道。她也看到陆沉星全身的骨骼像是在重组。

五年前她知道吗?

她当然也知道。

没有人愿意去做狗。

两个人之间兴趣来了,会戴上耳朵、尾巴,玩一场极具性趣的角色扮演。但是灵魂上呢?精神上呢?

许苏昕不只是想玩。她想要一条属于自己、彻彻底底、泯灭了人类人性的狗,这辈子,就一个主人。

许苏昕就在旁边看着。

她的恶念和恶意就是在生长再疯狂攀爬,没有人能做到五年自己咬着牙往上爬,爬到顶端还要回来找她。

陆沉星是她一眼看中的艺术品。

取悦我。

变成我的所有物。

许苏昕能意识到自己的恶,知道自己在折辱人性,无所谓,滋生在心里的恶,能给她带来快乐就行了。

陆沉星裹着毯子睡了一觉。因高烧未退,她没洗澡,只抱着许苏昕的睡衣入睡。天热,醒来时睡衣已沾满汗味。

她抱着没舍得松手,把脸深深埋进去,像要吸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气息。许久,她才起身去一楼的浴室。

热水淋下,身体久违地感到松快,全身上下的细胞都活了。很快,她意识到这是新的一天,那股熟悉的滞重又堵回胸口。她在水下站了很久,迟迟不愿结束。

出来时,她仍穿着那件睡衣。许苏昕扫了她一眼,让人给她递去了一套白色西装。陆沉星接过去,低头嗅了嗅衣领,想起来这还在客厅,她耳根一热,立马进浴室关好门。

吴姨来做早饭,见到沙发上的陆沉星,明显愣了愣。这阵子没见她,本以为两人已经分了。如今看来是陆沉星来找她复合了。

早上她准备多下了点功夫,做一桌子好菜。

许苏昕说:“流食,清淡,别放辣椒。”

“她感冒了。”

“那我给她熬点冰糖雪梨。”

“她不吃雪梨。”

陆沉星换好衣服出来,又去沙发上将透明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药,取了杯子接热水泡了一包冲剂。药很苦,她皱着眉分了几口喝完。

她自己探了下额头,烧已经退了。

早上的主餐是面,配了切得细碎的青菜。

两个人坐在对面吃。

这段时间,陆沉星对食物、对味道、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她只像在维持生命体征,固定时间进食罢了。

现在慢慢吃了几口,整个人却像被熨过一遍,连空悬许久的胃也踏实下来。

吴姨在一旁看着,老一辈的思想,觉得分开实在可惜,想着想缓和气氛,走过来轻声问:“要不要喝点豆浆?刚打好的。”

“果汁,维生素高的。”许苏昕说,“一杯冰一杯常温。”

吴姨去弄,给她俩一人一杯。许苏昕要了加冰块的那杯,她把温的那杯推给陆沉星。

陆沉星握着杯子,指节有些泛白,抬起眼,目光里带了点难以置信的怔忡。

吃完饭,许苏昕去公司。司机把车开到门前等她。

许苏昕上车。陆沉星的车停在门外,她拉开车门,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手机不见了。

她朝旁边那辆车瞥去一眼,走过去。

助理降下车窗,将手机递还给她。

两人没同坐一辆车。

许苏昕的车在前,陆沉星的车在后。驶出别墅区,汇入车流,便分道而去。

陆沉星将手机开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鹿禾发来的信息跳了出来。她指尖一顿,里面全是鹿禾劝慰的话,让她换个人喜欢。

喜欢?

耳根隐隐发烫,她开了一段路,耳边却反复响起昨夜那句低低的“姐姐”。

又危险,又撩人。

喜欢这个。

她不得不靠边停下,缓了几息。

她很疑惑,许苏昕昨天叫她姐姐,到底什么意思?

上午接连几个会议,因嗓音微哑,秦雪华和陆震涛的人始终紧盯着她。陆沉星全程未露破绽,直到回到办公室。

可一个人状态如何,终究难以完全伪装。这几日她明显崩在弦上,所有人都等着她崩溃。只要她倒下,这些人就能取而代之。

秦雪华最是乐见,只要陆沉星与许苏昕互相撕咬,火就烧不到自己身上。她对陆沉星了解透了,陆沉星有她的“恶”和“狠”,她想弄死谁,盯上了,赔上命都要达到目的,所以她做任务从来不会失败。

那时候她很满意陆沉星这把刀,但是没想到陆沉星生出了反骨,想和许苏昕在一起。

不过陆沉星从小到大没被灌输正常的思想,她不会知道那些病态的依恋中,究竟包含了什么。也不会有人教她。

秦雪华能想到她们两个人的结果,咬死彼此。

只是陆沉星今天突然像是充满了电,她又开始担心两个人和好了,那样她就变得很不利。

整个白天,陆沉星都在高效工作。

马上就是七夕,有几位收到了玫瑰,办公室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先前许苏昕送的那盆玫瑰也开了,花朵不大,却密密匝匝挤了满盆。

她伸手,轻轻折下一小朵,别在了自己的袖箍上。

她休息的时候看过关于七夕这个日子。

她想和许苏昕过。纵知这念头荒谬。

午休的时候,陆沉星给许苏昕发了条信息。

【37°4】

之后,她一直在等许苏昕的信息。

许苏昕看着对面的楼鸢。

楼鸢写了好几个活动策划,天天往许苏昕这儿送。

许苏昕选了个可行的,觉得也能让马场那边松快松快,便让楼鸢去办。

楼鸢问:“那你来吗?不是说要把赤电接回来吗?”

许苏昕将手边的果汁推给她

楼鸢一愣,接过杯子:“谢谢。”抿了一口,准备再说点什么,许苏昕道:“对了,马场那边你暂时别管了,去英国吧。”

“为什么?”楼鸢抬眼,一脸惊恐,果汁也不敢喝了,“我哪里没做好?我策划写的不行吗?”

许苏昕看着她,说:“送你去英国学习,你天天那么喂马,跟喂猪一样,毫无经验,你去考几个证,后面自己拿决定,不用往我这里跑。”

“真的?”楼鸢眼睛一亮,“不是开除我?”

“嗯。”

楼鸢内心跟做过山车一样,她松了口气,往前凑了凑:“对了,告诉你个秘密。”

“说。”

“章宇死了。”

“那只蟑螂?”许苏昕挑眉。

“对。在泰国出的事,突然被人捅死在巷子里,说是赌债纠纷。”楼鸢压低声音,“哎,非要跑出去,这下场……要是老实待着,说不定还能多蹦跶两天。”

许苏昕忙着,没来及下手,是有人解决的。

等楼鸢絮絮叨叨说完,她说:“你的情书,要还给你吗?”

楼鸢又慌,脸又热。那些信她以前变着法子讨要过,此时听许苏昕主动提起,心里反而没底。她小声回:“你要是……不嫌碍事,就留着呗。”

说完,却见许苏昕极淡地笑了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许苏昕转开视线,继续去看手机。

——当然是笑你。给点甜头就凑上来,收回一点就慌成这样,还主动送自己的把柄。

楼鸢继续讨好她,“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弄这次策划的,让你觉得……我也很厉害。”

许苏昕低头回信息:【嗯。 】

陆沉星盯着这条信息,看看袖箍上的那朵玫瑰,还想继续发信息。

下班,陆沉星把车开到许苏昕家附近,转了几圈。

夏天天黑得晚,屋内尚未点灯,窗玻璃映着昏沉的余晖,静悄悄的,她一直没等到许苏昕。

天彻底黑透,她才开车离开。

回到家,她发现别在袖箍上的那朵小玫瑰已经蔫了,花瓣边缘蜷成枯褐色。

她给玫瑰取下来,浇了点水,她清楚手里这一朵是救不回来了,今天高温暴烈,太阳晒下来,能把所有鲜嫩都灼成灰。

之后几天,许苏昕一直没出现过。

倒是热搜推送的照片里有许苏昕,她抚一匹骏马的脖颈,背景是香港赛马场璀璨的夜色。

陆沉星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心烦意乱,她想快点见到许苏昕,如果时间长了,她们那天一点点的“好”又不见了。

*

七夕当天是在星期三,工作日,鹿禾来公司看陆沉星,主要怕她触景生情,在这充满恋爱气息的一天里想不开。

鹿禾给她讲了许多恋爱观:爱情这东西很缥缈,人不一定只爱一个,正常的恋爱,没必要坚持那些从一而终的执念,只要把每段路走好,走到最后的才是命定之人。

陆沉星像在听,又像没在听。

鹿禾说累了,端起杯子喝水,转头和Jasmine闲聊,让她认同自己。

陆沉星瞥了一眼屏幕,静了很久。

“怎么样啊,来兴趣了吗?今晚去不去吃饭?”鹿禾问。

陆沉星头也没抬:“不去。”

“为什么啊?我跟你说,上次聚会好多人打听你。”

“我有钱,谁不打听我。”

五年前陆沉星什么都没有,狼狈到连一双能穿去生日会的皮鞋都凑不出,瘦得脱形,头发枯黄,也就那么一个人,曾看着那样的她说“漂亮”。

“不是的。”鹿禾认真起来,“是那种感情上的好感,和钱没关系。”她翻出手机相册,“你看,这几个都很好,你可以和她们旅行、吃饭、看日落……正常的恋爱,健康的关系。”

陆沉星沉默。

“有兴趣了?”

“没兴趣。”

得,全白说。鹿禾无奈:“说具体点,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她叫姐姐不好听。”

鹿禾一时语塞,心里嘀咕“你还声控啊”,可转念一想许苏昕,许苏昕会那样叫陆沉星吗?如果真叫了……那确实有点要命。

陆沉星低头刷着手机。

最近马场的宣传铺天盖地,首页接连推送。焦点全在赤电从香港归来,特地为它举办的欢迎庆典,连许苏昕也被P进了海报里。

网上热议纷纷,热评第一条写着:“妈耶,这是哪个三流策划弄得,不知道的,还以为许苏昕要跟这匹马结婚。”

鹿禾有约,走时拉着陆沉星跟自己一起出公司,在门口,陆沉星就是不愿意上她的车,鹿禾又劝了几分钟,很不死心,要给自己的好友拉出泥潭,但是,陆沉星固执的她完全没辙。

鹿禾只能自己上车去过七夕。

二十分钟后。

鹿禾达到马场,她指指自己,再指向陆沉星,两人分开不过片刻,几乎是一前一后到。

“刚才不是说各走各的?你不是一向不喜欢骑马吗?”

陆沉星沉默着没应声。

这时,同行的那位女生笑着过来,礼貌的喊她:“姐姐好。”

陆沉星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脚步向后挪了半步。

马场里果然处处精心布置,和宣传图上一模一样。鲜花、纱幔、暖调的串灯缀满廊檐,氛围绵软得像一场婚礼现场。

陆沉星的视线扫过人群,一直定位在许苏昕身上。

许苏昕和两个朋友站在不远处,谈笑自若。

许苏昕亲自去香港接赤电回来。

她本来犹豫要不要接,怕路途折腾它,但那边的饲养团队很负责,再三表示赤电状态不错,而且似乎很想她。

小动物就是这样,一旦认主,就离不开主人的气息。喜欢贴贴,喜欢蹭蹭,见不到人,反而会郁郁寡欢。

那股熟悉的烦躁猛地拱上来,心口像被细针扎过。陆沉星忽然觉得一切都没了意思。

她甚至以为,自己和许苏昕之间有过一点“好”的。

那种窥视欲,淹没上来,陆沉星的眼睛一直看着许苏昕,一直看着,一刻也不想松眼。

鹿禾也看到了许苏昕,心想完蛋了,她立即去看陆沉星,迅速拉着她离开,“走了走了。”

这次,陆沉星倒是没有固执,由着她拉着走了,那姑娘也跟着她们一起。

她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独自靠在墙上喘气,手紧紧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

“怎么回事啊?什么病啊?”那姑娘很不理解的看着陆沉星。

“要不回去吧?”人多眼杂,鹿禾也担心,万一在这儿出事儿,让人知道,传到公司,对陆沉星很不利。

她们这边离开,马场热闹还在继续。

“看什么呢?”陈旧梦问旁边的许苏昕。

“没什么。”许苏昕收回视线,手机在此时震动,进来一条信息:【 38°7 】

她垂下眼,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像是再笑什么。

千山月说:“你们今天这个策划做的,我妈还问我,你是不是打算和赤电过一辈子。”

陈旧梦:“谁做的?楼鸢?你也是能忍。”

许苏昕说:“有热度,又不越线,她做得挺努力的。”许苏昕肯定知道楼鸢做的烂啊,“做了才知道怎么改进,给孩子一个机会。”

虽然烂,但是够吸引人眼球,今天马场客流量剧增,单日营收翻了两番,算得上成功案例。

许苏昕又来了一场比赛,全力以赴,得了第一,赤电状态非常好。

夜场之后,马场渐渐安静下来。

许苏昕玩得差不多,三个人一起去更衣室。

她在马场有专用的隔间,往前走了几步,顿住,又继续走到门前,握住门把,推开。

几乎就在门开的一瞬,身后一股力道将她径直推了进去。

门“砰”一声在背后合上,落锁,动作行云流水。

一个滚烫的额头随即贴上她的脸颊边,却在肌肤相触的前一毫米停住,没有真的靠近。

颤抖的呼吸扫过她的脸颊。

没开灯,黑暗中只能感受到这个人灼热而具有压迫感的气息。起先要暴躁的全部覆盖下来,牙也要咬下来,又在某刻狠狠的抑制住了。

“许苏昕。”陆沉星低声喊着。

许苏昕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整个马场,只有这间更衣室浸满了许苏昕的气息。陆沉星在这里最安定,可这话说出来,未免显得她太过病态。

陆沉星呼吸发紧,抬起眼小心地望向许苏昕,眼眶发热。

陆沉星总是这样相信:许苏昕骨子里还剩一丝人性,无论怎样都不会真正推开她。

陆沉星握住她的手腕,许苏昕没抽手,问:“吃药了吗?”

陆沉星没动。

“没带药?”

“没带。”

许苏昕说:“包里。”

陆沉星仍无动作。

“听不懂?”

“什么……抱你?”

许苏昕唇角扯了扯,“是包里,有药。”

陆沉星低下头。夜里视力模糊,许苏昕穿一身骑马装,腰间系着棕色小包。她伸手去摸,指尖擦过皮革。方才听错的那一瞬,她心跳加速,荒唐地在期待过这个拥抱。

她从包里摸出药板,摁出一粒含进嘴里。舌面很快漫开一层薄薄的甜。

不知道是什么药,带着还带着一点奶味儿。

药含在嘴里,她吞咽着,吞不下去,直接嚼碎了。

药的作用不大,陆沉星摸到更衣室里来,她就知道身体那些灼热的高烧,是需要什么来解。

许苏昕安安静静的,没有动。

那股无声的羞耻却将陆沉星裹紧,她再次开口,嗓音压得低哑:“头很痛。”

许苏昕仍沉默。好几秒,她才问:“发那些体温数字给我,是什么意思?”

陆沉星呼吸一滞。黑暗笼着四周,她辨不清许苏昕是真的不懂,还是刻意要她亲口说破。齿尖无意识地抵住舌尖,“说了下次就不能发了。”

许苏昕问:“为什么?”

陆沉星呼吸又变得沉重,那热气在许苏昕耳边来回转,她咬着牙说:“勾引。”

话音落下,她仿佛听见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气息。

这实在让人惊讶。

许苏昕问:“怎么帮?”

“手指。”

许苏昕伸手,指尖探进她的唇间,不轻不重地撩了一下她的舌尖,她挑眉,“这样?”

陆沉星“嗯”。

许苏昕并没有满足她,收回来,捻着自己的手指,“等多久了。”

“一直在这里。”

陆沉星再去勾她的手指,许苏昕的手指曲着没给她勾。陆沉星就伸手去拿,许苏昕还是没给,越得不到越难受,方才被触碰舌尖的感觉缠在上面。

“我们不熟。”许苏昕说:“我帮不了你。”

陆沉星攥紧她的手指,她困顿有清醒,许苏昕可能又是在提及某次她说过的话。

走廊上有人经过,外面的灯光从门下缝隙渗入,两个人能看清彼此的脸,陆沉星的眼下有些红,被烧太久了。

“苏昕好了没?”陈旧梦问。

许苏昕没回,陈旧梦又问:“山月,你好没?”

许苏昕后背贴着门,明显时间不多了。

陆沉星的眼睛一直盯着许苏昕的唇,不可否认,她在期待一个吻。想和许苏昕撕咬,但是不能咬,她可以好好亲,不咬破。

陆沉星发送体温的时候,羞耻感将她全身包裹。她记得许苏昕提过“掌控欲”。所以故意那么发,她也不傻,知道这叫什么 她低下头,将滚烫的额头轻轻抵在许苏昕肩头,呼吸细碎,舔了一下她的耳垂,“我又在发烧……帮帮我。”

这瞬间,许苏昕抬起了眸。

陆沉星握着她的手,自己吃。

这次是她自己要的,她自己想舔,想吃,那种羞耻包裹着她,她手撑着墙,吃着看着许苏昕的脸和眼,再是唇,她馋。

能不能亲,想亲。

一口气咬上去。

她含着再抽出来,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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