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双驾黑漆马车驾着阳光, 直奔谢思思方向而来。

谢思思将铜牌举至胸前,迎着旭日晃了晃,折射出一阵刺眼的明媚。

马车夫逆着光, 谢思思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却能清晰感受到,两匹骏马正在放慢速度。

意料之中的胜利。

谢思思咬了咬口腔内壁, 才勉强压下面上的欣喜。

待马车徐徐停于身前,她表情肃穆地朝马车夫点了点头。

车夫端坐车辕上, 浅浅回了个颔首, 却是眉毛微挑,半是警惕,半是疑惑地打量着谢思思。见她不由分说地提裙欲上马车,立时竖起眉眼,投以一个警告的眼神。

恰此时, 厢内传来问询声:“如何停下了?”

谢思思的眼神,比那马车夫还要凶上半分。她眉毛一横,眼睛一鼓, 震慑意味十足地瞪了回去。

随后,也不等对方反应,她又重重一拍马车夫的肩,一边煞有介事地摇摇头,一边朝周牧方向故弄玄虚的一指。

她本只想借由这番装腔作势, 短暂糊弄马夫片刻。没曾想, 对方居然完全被她唬住了。竟是闻令而动,随着她那一指,猛地一甩缰绳,驱马继续朝前行去。

“无事。一个石头挡道罢了。”

车夫一边微微侧头, 朝后敷衍一句,一边还不忘朝谢思思微微颔首,满脸都是“事情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刚爬上车辕,被晃了个趔趄的谢思思:“……”

肩膀在侧门上猛地撞了一下,谢思思吃痛闷哼一声,但也不敢耽误,咬着牙一撩车帘,撞进了车厢。

半个身子刚探进去,两把锃亮的长剑就横在了她脖子前。

秦王坐在车厢最里侧,左右各一“护法”,正横着刀,冷眼注视着谢思思。

背后的马车夫,还侧耳关注着厢内动静,谢思思半步也不敢退。

她咽了口唾沫,任由车帘紧贴着肩背落下,挡住她大半个身子。随后,右手掌心慢慢松开,朝厢内众人,露出了赵或的那枚骨坠。

秦王的面色明显变了变,细长眼睛倏地眯起,脸上却并非动容,而是危险的杀意。

谢思思心里那叫一个苦啊!但马车脚步却是格外轻快,想来距离周牧应是不足半分钟距离了。

没时间再打太极了,谢思思一咬牙,又露出左手袖下藏着的令牌。

令牌一出,车内本就压抑的气氛,顿时腾起一阵杀气。始作俑者谢思思,第一时间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如果再不行,她就只能冒着被身后复辟党暴起灭口的风险,大叫一句“郎中令还没死,周牧是复辟党”了。

好在秦王身子朝前一倾,颇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见状,谢思思心下大喜,赶紧指了指手中令牌,又指了指身后马夫,然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两个黑衣锦袍的“护法”同时将问询的目光递向秦王,后者面色凝重地坐直了身子,目光垂在赵或的吊坠上,好半晌,才终于抬了抬右手,授意两人将谢思思放了进去。

身前的冷兵器撤走,谢思思扶着门框就往车厢里又钻了钻。这才注意到,车内四壁髹漆彩绘,好生气派!脚下铺着的厚厚锦席,更是如棉被似的,跪上去软硬适宜。

只是原本只容得下两、三人的车厢里,如今硬挤进了四个成年人,局促得很。谢思思只能缩起肩膀,拘谨地跪坐在车舆中央,鞋跟还露在厢外半节。

她有心往里再挤挤,靠近些秦王也更好说话。身前却又被架上了长剑,两个“护法”皆面色冷峻,朝谢思思身后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往后挪一挪。

谢思思看着面前威慑力十足的冷兵器,一时间竟是未升起半点惧意,只淡定地将掌心摊开,两手略微举过头顶,做投降状,以示自己并无恶意。

复辟党的令牌顺着谢思思衣袖,掉在软垫上,几乎没发出半点儿声响。吊坠则还挂在谢思思食指上,一晃一晃,像是在提醒两位持剑人,谢思思的身份。

车窗半敞,谢思思看不见车外的光景,但料想已是能远远望见周牧了才对。

她一咬牙,压低了声音赶紧道:“启禀陛下,民女替郎中令嬴或传话……”

然而,马车却并未停下,而是在岔路口慢悠悠一拐弯,径直朝小院奔去。

——

不起眼的黑漆马车稳稳停在了小院门口,车辕上的架马之人已换成了持刀的锦袍护卫。

只见那护卫一勒马缰,轻巧跃下马车,转身恭谨地打起车帘。

车帘外,十几名黑衣护卫已将马车围了两层,个个皆是手持刀柄,脊背紧绷,一触即发的警惕模样。

谢思思被另一名锦袍护卫很是不客气地推搡了下来,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她的手始终在耳朵两侧举着,只一双眼睛四处咕噜噜的转。

周牧去哪儿了?

马车一路行来,别说周牧,就连复辟党那群弩兵的影子也无。

谢思思本还以为是自己暴露了行踪,触发了对方的苦肉计PLANB。可如今,这院子内外,全都清风雅静,哪还有复辟党的踪影?

难不成,是赵或出事了?

谢思思心脏猛地揪紧,抬腿就往小院迈了一步,随即又停了下来。

赵或若是出事,两人肯定就重启了。

难道是还有什么PLANC?

她心里又打起鼓来,警惕又小心地打量起周围。视线穿过两层人墙,一点点地摸索着每一处细节。

院外应该没有炸药才对?要不“轰——”的一下,连观众都全部带走,那周牧也完全没必要再演这一出。

那PLANC会是什么呢?

又是什么触发了PLANC,让周牧选择离开?

变量——应该只有我提前出了院门?

但也没道理啊……我若是周牧,不可能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就放弃这精细搭好的舞台。大不了先杀了赵或,再和我对峙。我一个身份不明的可疑人,怎么可能辨得过他个肱股之臣?到时候只需引庄襄王入后院……

正琢磨着,却见面前两重大山突然都低了头,齐齐呼道:“参见郎中令!”

谢思思吓了一跳,转头看向旁边的锦袍护卫。那人竟也恭恭敬敬行了个揖礼,抬身时,才又颔首,比周围黑衣人多问了句:“蒙老将军安。”

人群缝隙里,谢思思这才看到与蒙骜并肩朝院外走来的赵或。

男人已换上了包袱里那套绣云纹的黑色锦衣,腰间勒着条腰封,衬得人肩宽背敛,透着股端正挺括之气。

谢思思正看得出神,忽觉眼前似压来一片巨大的毛玻璃,周围景色扭曲了几下,接着四周的所有人、所有物便都折叠着,朝她压了过来。

谢思思耳畔嗡鸣一声,条件反射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前已是恢复了正常。

这是,循环破了?

——谢思思有些不确定的想。

视线扫向赵或,他也正穿过人群望向谢思思,然后很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一时间,谢思思只觉百感交集。

摆脱死亡诅咒的喜悦,和没能传送回家的绝望同时萦上心头,撞得她心口发疼,眼睛发酸,嘴角却又止不住地往上翘了翘。

不远处的赵或也是脸色复杂,抬手朝车厢里的秦王一揖,不咸不淡地招呼了声:“陛下。”

此时,车厢车帘大开着,只需一打眼,就能看到秦王手中拿着的金黄令牌。秦王异人皱着眉,沉声问:“究竟怎么回事?”

“此事大略,此女应已代臣转达。”赵或用视线指了指谢思思,飞快作答,“此地不宜久留,详细情况,容臣回宫后再详禀。”

“嗯。”车厢内,秦王微微颔首,转而邀请道,“既如此,郎中令便登车,与朕同乘罢。”

赵或却未登车,只跨步到车厢窗边,一撩车帘,轻声道:“复辟党不知踪迹,恐另有埋伏,陛下先走,臣断后。”

接着,也不等回复,他又行至锦袍护卫旁边,侧头低声嘱咐:“周牧已畏罪逃遁,不知是否还有后手,你们路上定要小心行事。”

交代完,他立刻转身去拉谢思思,作势便要带人离开。

既然循环已解,那这“另有埋伏”自然只是赵或拒绝与秦王同乘的搪塞之词。他此时只想赶紧找一处僻静地,与谢思思商量下当下是何情况。

可扣在谢思思腕间的手,却被对方猛地按住了。

细细一看,谢思思眼神早已不在眼眶里,正木讷地直视前方。那模样,与其说是在思考,更像是神魂已破空飞升而去。

“谢姑娘?”赵或试探着叫了一声。

谢思思没应。

此时的谢思思没工夫理会任何人,她的大脑正在经历物理意义上的“天人交战”。

一道似乎从很远处传来的机械音,正在她脑中回响:“终于链接上了,我亲爱的宿主!”

“自我介绍下,我是‘历史修复系统’,顾名思义,自然就是专门修复历史的系统!之前因为时间循环的原因,信号极其不稳定,我一直联络不上你,不过现在好了!——现在你应该能听清楚我的声音吧?”

谢思思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隐约想起之前几次重启时,嘈杂得像是耳鸣的机械声。

她僵立在原地,心底逐渐升起“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欣喜,面上却又不受控制地荡开几分,直面超出认知事物时的胆寒。

“不要害怕!作为本系统选中的优秀执行者,你只需完成修复历史的任务,就能顺利回到现实世界啦!”

系统似乎感受到了谢思思的恐惧,循循善诱:“让我看看……你已经成功破解了复辟党的计划,距离完全修复历史只剩一步之遥啦!接下来,我们只需修复复辟党留下的些许历史遗留问题,就能……”

机械声带着些电流音,语调僵硬,遣词造句中却透着些可爱。

谢思思逐渐回过神来,她脑中剧烈思索,忽地截断了系统的发言,看向赵或:“赵或,我有个问题。”

旁侧的赵或本就一直观察着她的动静,闻言立时“嗯”了一声,道:“请讲。”

“秦国可开始东征伐韩了?”

赵或眸中讶异一闪而过,却没多问,只点头回道:“嗯,十日前。”

谢思思的视线转向人群外负手而立的蒙骜,眼中的茫然逐渐化为清明。

她语气变得轻快:“知道了。”

——这句话,既是回答赵或,也是回答系统。

赵或眼中,短短半分钟,谢思思面上从凛冽寒冬,变为了惬意暖春,眼中的彷徨和恐惧也尽数化为饱含希望的喜悦。

他嘴角跟着弯了弯,眸中神色却又不自觉地暗了暗。拉着谢思思,朝人群外走去:“走罢,上车再说。”

身后,始终端坐马车的秦王,从车窗里探出了半个身子。

刚才推搡着谢思思下马车的锦袍守卫,瞪大眼睛看向自己的同伴,刚碰过谢思思肩膀的那只手,猛地颤了颤。

“我……我命休矣?”他对着同伴,低低哀嚎出声,唇角却又挂着一抹品鉴完八卦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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