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周牧府邸后门。

谢思思在六名黑衣壮汉的簇拥下, 下了马车。

六名壮汉是赵或专程调来的骑郎扈从,身高皆八尺有余,身形挺拔魁梧, 自带行伍肃杀之气。

过往行人,有好事者驻足踮脚,想要打量是哪家贵人出行如此气派, 却都被黑袍下的宽肩窄背挡住了视线。

谢思思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左右为男”的尴尬。只能低着头, 快步踏入了已经大大打开的周牧府邸后门。

甫一进院, 身后木门被关上,六名扈从次第扩散开来,很是默契地以谢思思为圆心,戒备、探查四周情况。

后门直达后院,此时, 庭院中间可藏人的花草、树木都已被翻了个遍,就连院中的水井,也被投了块石头下去, 待确认听到水声回响,扈从才满意地收了腰间锋芒。

谢思思看着六名大汉在院中忙碌,衣角擦过槐树下的荷花缸,又掀起半片廊亭里的轻纱慢,带跑墙角处的一撮落花……忽而生出一阵异常强烈的荒诞感。

这屋子太精致了, 哪里像复辟党的聚集地?简直就是文艺青年的独居小院!

她心思微转, 忽而溜达至角落,背对扈从,低低唤了句:“系统。”

“……”

系统没有反应。

“系统?”谢思思心生疑惑,连声道, “系统,你在吗系统?”

“在在在。”机械音骤然响起,带着明显的急切,“什么事?”

一句“你在干嘛”堵在嗓子眼儿,想问又不敢问。

现在不是跟系统闹掰的时候。谢思思在心里狠狠警告自己。

随即,眉头一压,却又将问题问出了声:“你……在干什么?”

真正的信任,就应该是有话直说!

谢思思在心中给自己富有层次的表演点了个赞。

没曾想,那头的系统倒是答得坦然:“我应该跟你说过,别的时间点,也有人需要我的帮助。”

看来也是一岗多劳的可怜人啊——谢思思在心里,对系统的话做了翻译。

“哦哦。”她敷衍地附和两声,“那你现在有空吗?”

系统:“什么事?请讲。”

谢思思也不客气,直接问道:“如果这个院子里,有违反历史规律地大量囤积火药原料,你是不是能监测出异常势能波动?”

她这话问得激进,“违反历史规律”六字,无异于将规则贴在了系统脸上,逼它帮自己一把。

对方果然沉默了。

但沉默不过三秒。系统就语气平缓的重新开口:“可以的。宿主稍等。即将开启异常势能检测,不过势能检测需要消耗大量能量,需要花费一些时间。”

一句尖酸刻薄的“庄襄王那点儿身体异样你都能监测到”被捏在嘴边,又被谢思思咽了回去。

无需多问,系统的态度已经给了她答案。

“那就不劳烦你了,我自己再找找。”她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大咧咧转身,走回了庭院中间,开始四下打望起来。

周牧这小院着实精致,进来六个大汉逛上一圈,就已经显出杂乱。

可立于闹市区的小院,既然没给复辟党的聚集留空间,那周牧却还死守着,迟迟不愿搬去五进大豪宅,肯定就是此处有不方便搬走的东西了。

思及此,她将手往身后一背,围着后院高墙就散起步来。

她引着扈从,一路从后院绕至中庭,在堂前庭院里,停驻几息,便嘴角一勾,目标明确地阔步迈向了中门。

秦朝经典款墙垣式中门前,谢思思表情兴奋地摸索过近两米高的黑色旧门扉,门扉上漆色明显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处更是布满细微干裂,露出了底下的原木底色。

相比之下,门洞两侧的厚实夯土墙上,纹路却是棱角分明,还未有被磨平的痕迹。浅黄色的土墙向两侧一路延伸,链接至小院外墙。拐角衔接处,被两株槐树挡住的位置,能看出浅黄新墙与灰黄旧墙的明显色差。

果然!

谢思思心下大喜,转身看向始终坠在她身后的六名骑郎扈从,伸手拍了拍面前夯土墙,墙面发出几声闷软的啪啪声。

“大哥们,来帮帮忙。”她粲然一笑,“麻烦把这堵墙砸开来看看。”

六名骑郎扈从显然是专业的,只互相对视一眼,便各寻一块土墙,闷声干起活来。

青铜刀柄几下砸在土墙面上,发出一串软绵绵的笃笃声,每一下都带着几撮土渣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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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几下,土渣就变成了土片,土片又变成了碎夯块,终于露出墙中间藏着的黑油绢布一角。

“有东西!”一个扈从率先惊呼出声,随即加快了手上动作,不多久就从墙里掏出个一尺来宽的黑油绢包裹。

见状,与他并排的扈从顿时来了精神,竟是侧身狠狠往墙上一撞。新修的夯土墙本就不稳,旁侧又被掏了洞,再由威猛大汉这么一撞,竟是直接塌下一大块,瞬间又掉出三四个黑油绢包裹来。

每个包裹里,都是一方盖得严严实实地扁长木匣。

谢思思心里笑开了花,都不用拿起来检查,只凑过去俯身轻轻一嗅,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便进了鼻腔。

干漆?

谢思思第一时间想起了仓库里那罐存放多年,从生漆自然风干而成的干漆……

一时间,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炸药里需要用到干漆吗?

她的知识库里,只知配置炸药需要用到硝石、硫磺、木炭……本还想着木炭、硫磺比较好大批量采买,所以院子里怕是屯了不少硝石。

没等她多做犹豫。旁边的一个黑油绢包裹被打开,纵使见多识广的骑郎扈从也惊呼出声:“是硝石!”

闻言,谢思思心中石头又重新落下。

她想起小院里那超乎常理的爆炸强度,再看了眼面前干漆——看来周牧手上的□□,不是硝石加硫磺那么简单。

可这人是做什么工作的?怎么还能懂这些?

谢思思有些纳闷儿,抛开兴趣不谈,自己回去后,如果敢百度搜索□□,怕是当晚就会被请去喝茶……

不会是什么特种部队里出来的吧?

但看之前被蒙骜老头子胖揍的样子也不像啊。

她踢了踢地上的木匣子,心里感叹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便不再继续深想,只继续将小手一背,昂首阔步地便准备往里间走:“你们继续,我去他卧房里再看看!”

这次扈从却不那么“听话”了,互相递了个眼色,脚尖不约而同地跟着谢思思往后院转了转。

谢思思也知道牛马不应为难牛马,撇撇嘴,商量道:“那来两位大哥跟着?”

她看了眼后院,提醒道:“那卧房就这么大块地儿……”

怕是装不下我们七个人…… 后半句她藏在心里没说,但对方也听明白了,点点头,派出两人跟着谢思思回了后院。

小院坐西朝东,主卧就位于院子最西侧。

双开门的木扉推开,燕堂布置一目了然,除几方坐榻、案几、灯盏和帷幔外,再无其他。

左侧是此前已被谢思思和赵或翻了个遍的书房,右侧则像个阅读角,除了西侧墙放了一方卧榻,其他几面墙前,站满了高大书柜,书柜上竹简林立,但都是谢思思看不懂的金文。

她径直绕过燕堂,进了后侧的大内。

内间不大,长不过四米,宽不过三米,布置思路倒与书房有几分类似。

左侧放着衣柜箱笼并一张梳妆用的矮榻,右侧置着单人床几,中间用两方半透锦帛隔开,锦帛上洋洋洒洒写满毛笔字,用的是谢思思看得懂的小篆,写的竟是陈子昂的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谢思思念着诗,眨巴眨巴眼睛,忽而笑出声来,合着周牧还真是个文青!

她转头看向梳妆矮榻,铜镜前一个精致青铜小盒很是打眼。

随手打开小盒,里面躺着支暖金色的素面半球青铜簪,虽色泽鲜亮,去算不上精致。

谢思思眼睛不由眯了眯,伸手拿起青铜簪,行至窗前,无需仔细辨认,便能看见青铜簪的半球面上,一排密密的小针眼气孔,想来是浇筑时铜液裹气造成,算是早期青铜物件的常见瑕疵。

可就是串再寻常不过的瑕疵,看得谢思思冷汗直冒。

她从胸前衣兜里,取出那根跟着自己循环了无数次的铜绿色簪子,与那金色簪子并排,举在阳光下细细比对。

其实哪需再比对?她修复了近两周的青铜簪子长啥样,她会不清楚?

两支簪子虽色泽相异,气孔的大小、排布却是一模一样。

——周牧梳妆台上的青铜簪,就是谢思思穿越前,正在修复的那个!

谢思思不由攥紧了两支簪子,所以她一开始的猜测没错,青铜簪子果然和她的穿越有关。

只是为什么同为穿越者,周牧拿的是“原始版”,自己拿的却是“褪色版”呢?

或者说,来自后世的周牧,为什么会有原始版呢?

她将视线重新移回放青铜簪的精致小匣。匣子长仅尺许,却是敦实。拿起来摇一摇,底下似乎还藏着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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