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李珩心中的怒火却是瞬间点燃,这个人还是这么没心没肺,铁石心肠的人就是这么薄情寡义,说睡就能睡着。

他手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暴起,转头看右侧后视镜的瞬间,却看到了安然熟睡的脸庞。

安然鼻梁高挺秀气,薄唇自然地轻抿着,那双总是透着冷淡的眼眸此刻静静地阖着,所有的针锋相对都在沉睡中软化,四周躁动的空气也柔和了下来。

他歪头靠在椅背上入睡,修长的脖颈从阴影中微微仰起,昏暗的环境中也如珍珠般闪着微光。

李珩深邃的眼眸瞬间变得晦暗不明,喉结滚动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猛然伸手,却是调高了车内的暖风。

安然不知道昏昏沉沉睡了多久,这一觉却是睡得很熟,蹙着眉宇睁开眼眸的时候,眼前一片朦胧。

他停顿地思索了片刻,才想到他是在车上睡着了。

安然伸手从中控台上戴上眼镜,下意识环视四周,转头却撞进了李珩的目光中。

四目相对,李珩没有半分尴尬,他转动着手中的打火机,淡淡说道:“走吧,到了。”

说罢,李珩径直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安然脑海中还是一片混沌,他坐直身子,手指正欲打开车门,忽然一件衣服从身上滑落。

他拿起衣服,定睛一看。

这是李珩的黑色风衣外套。

安然垂下眼眸,手指握着衣服,耳廓边却响起了如擂鼓的心跳声。

胸腔中的心脏仿若在柠檬水中跳动,每跳动一下都会飞溅出无数的酸涩。

他抬眸向外看去。

李珩站在一颗大榕树下吸着烟,烟雾在身上缭绕着,他身上规整的西装已经有了褶皱,领带也不知所踪,黑色衬衣解开了两颗扣子,衣领随意地敞着,撩上的背头已经有零碎的发丝落了下来。

终究是长大了......

恍惚间,安然的记忆被推回五年前。

大四的课业很松,他并不常回学校。可每次回去不论多晚,李珩总是倚在摩托车上等他,

少年人穿着黑色卫衣、灰色运动裤,面容上满是尚未褪尽的青涩和隐藏在眼底的爱慕。

同样是被昏黄路灯漫下来的暖光笼罩着,同样是站在一棵枝桠横斜的老树之下。

这一切终究是物是人非。

安然垂下眼眸,收拾好情绪,把黑色风衣放在肘弯,拎着后座上的背包走下了车。

李珩看着安然走下车,他捻灭了还未燃尽的半支香烟。

“给你,多谢了”,安然伸手把衣服递给了李珩。

李珩“嗯”了一声,接过风衣放在肘弯。

两人向前走了几步,便看见凌月工厂的厂长正匆匆朝他们的方向赶来,厂长甚至不满足于快走,竟又小跑了两步。

“安总监,你总算来了”,厂长紧握着安然的手,就像是再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愁得眼眶都泛红。

他转头看着另一位略显疲惫的精英高管,伸手握向:“这位就是珩总吧,我听董事长说你和安总监一起来的,让我全力配合你的所有要求。”

李珩向前伸手,“你好,盛澜集团,李珩。”

“先不要寒暄了,厂长先带我去中心机房看一下。”

安然催促道。

这次凌月工厂核心生产线发生严重的事故,只有第一时间去工厂看一下情况,立刻给林董汇报才是最佳,再加上家中还有牵挂的小朋友,安然只想快速处理。

“好好好,我们往这里走”,厂长点头,伸手指引道,“先戴上安全帽。”

从工厂门口到中心机房走了十几分钟,厂长详细地把此次事件的前因后果给安然讲述了一遍。

安然蹙着眉:“你们怀疑是生产线的厂家存在的系统性漏洞问题?”

厂长愁得点了点头:“之前开论坛会的时候,我和别的厂家沟通的时候,他们就存在过这个问题,谁承想到咱们这可是新买的生产线,居然也有这样的问题。”

在顺着生产线往中心机房走的路上,安然拿着笔记本,一边记录着,一边询问着,一些内行的问题甚至厂长回答时都有些犹豫。

厂长身后的工程师却不停地恍然大悟,不停在手机上记录着安然的指导。

安然穿着休闲黑夹克,里面穿着白衬衣打着领带,就这么简单的写字楼打扮,虽然是在厂房中,整个人却在不停地散发着无穷的魅力和光芒。

李珩走在他们身后,眼眸下意识地望向安然,目光在他的身上不停流转着。

倏然,安然回眸,认真的眼眸落在他的身上,澄澈的眼眸中满是认真,“你要去他们的财务室吗?”

李珩摇了摇头,“不用,我和你先看一下生产线的问题。”

“好。”

安然转过头继续和厂长沟通着:“连上电脑,先把故障程序段导出来给我看。”

走进中心控制室后,安然坐在笔记本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直到他仔细探查了一翻,发现果然是原厂的问题,而这个问题需要和厂家的程序员进行沟通。

安然翻动手腕。

现在是华国时间的十点,D国时间下午三点。

“厂长,现在用邮件快速联系一下厂家,看看能不能今天连线指导一下我们,让他们解除原厂限制,让我们恢复生产。”

“好,我马上安排。”

安然阖上疲惫的双眸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等候着,李珩翻动着工厂送来的财务报表。

不知过了多久,厂长急匆匆推门进来。

“安总监,联系好了,对方同意给我们指导半个小时。”

安然心中瞬间松了一口气,他不想为了迁就这些外国人的时间,再在这里等一天了。

他快步走向中心控制室,看着电脑屏幕上出现的外国人面孔,他下意识用英文沟通道:“你好,可以拿英文沟通吗?”

对方是个年龄稍长的外国男性,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安然这才发现,对方根本不会英语。

安然深吸了一口气,转头问道:“厂长,麻烦叫一个会德语的翻译,这个人不会说英语。”

厂长赶忙应道:“好,我马上让人去宿舍......”

“不用”,李珩低沉的声音缓缓道:“我会。”

安然下意识望向李珩,似是察觉到他眼眸中夹杂着一抹疑惑,李珩垂眸解释道:“我是从盛澜的海外事业部升上去的......”

“我先去的Y国,后来任的是欧洲区的事业部部长....”

李珩说到“欧洲区”,声音变得缓慢低沉,似是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说出口。

安然没有细想,转身操作着键盘,对着李珩说道:“你问问他,生产线上关于原厂的问题该怎么处理?再给我解除一下限制。”

话语刚落,李珩便翻译了出来。

他的声音本就低沉,再加上独属于德语字正腔圆的颗粒感,流畅地清晰的标准德语使得人不自觉地想要多听几句。

安然眼眸中闪过一抹惊艳,轻触键盘的手指不自觉地停顿了下来。

五年时间的确是很长,当年辅导转学考试还要和他挑三拣四的人,竟在短时间内学会了德语。

他的肩膀突然被人轻触,安然下意识抬头,恰好撞进了李珩的目光中。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李珩问道。

安然双唇微抿,深棕色的眸底极快地闪过一丝窘意,而后故作严肃道:“我刚才还在想问题怎么处理,麻烦珩总再说一下。”

于是,李珩成了两人之间沟通的桥梁,他的声音平稳地回荡在中央控制室里。

安然处理问题的能力极强,奈何生产线程序问题太多,短短半小时根本无法理清,D国程序员却要到了下班的时间,他们只得约在第二天再继续。

安然心下盘算着:D国早晨八点,是华国下午三点。即使明日一切顺利,还需要一小时才能彻底收尾,加上生产线测试调整,完工恐怕要到下午五点。

开车返回H市向董事长汇报,再踏进家门,怕是夜里九点了。

安然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也不知道妙妙明天会不会病好些了。

结束了同国外程序员的沟通后,他拿着手机走到远处,滑动着手机点开了看着王阿姨发来的微信语音:“小安你不要担心,妙妙还是有点嗓子疼,没有发烧。”

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了下来,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他又编辑了一段长长的微信,向董事长简要汇报了今日的进展。

“安总监,我已经给你们预定好了酒店的房间,我就不送你们了”,厂长满是愁绪的脸上也轻松了些。

安然点了点头:“不用送了,我们直接开过去就行,我知道在哪里。”

走到沃尔沃旁边,李珩自然而然地再次走到了主驾上,安然看着他这样子,只能绕着车坐回副驾驶。

“哪家酒店,导航一下。”

凌月工厂位于林县郊区还要偏移五十公里的地方,地处荒凉,只有在一处景区门口有一家正规酒店。

安然手指滑动着屏幕,导航到了酒店,机械男声冷冷道:“现在距离平月酒店还有四十公里。”

车灯亮起,引擎启动,到了酒店已经快到十二点。

两人走到酒店前台。

值夜班的是一位年轻的男beta,看见客人立刻站起身,动作间带倒了手边的笔筒。

他慌忙扶正,声音因紧张而磕绊:“您.....您好,欢迎光临。”

安然对他笑了笑,从钱包中取出身份证,“两间标间。”

前台接过身份证,在望向李珩时触及到他满是寒意的眼眸,语气更加小心:“.....这位先生您的身份证?”

李珩没有说话,眼眸淡淡扫向他,从皮包中慢条斯理地将身份证递出,前台才小心翼翼接过。

前台人员在电脑上快速操作着,“刚好剩下两间标准间,都安排在五层,是510和509房间,可以吗?”

安然颔首:“可以。”

一旁的李珩面容却沉了下去,深邃的眼眸变得愈发寒冽,周身的氛围变得愈发低压。

“这是您二位的身份证,还请...拿好。”

前台紧张到手指颤抖地递给他们,但还是在安然接过的瞬间,其中一个身份证瞬间坠地。

前台脸色煞白,声音颤抖道:“对不起对不起,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还请你们不要投诉我。”

他慌忙想从柜台后绕出来,安然已先一步弯腰弯腰捡起,温和安抚道:“没关系,第一天已经干得很好了,我们不会投诉的。”

“不过....”

安然话锋一转却使得前台的脸色变得通红,他瞬间睁大眼眸望向他。

“你可以试着再找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内向的人总要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

前台的脸色涨得通红,“我是明年林安大学毕业的研究生,家里...快没钱供我了,我只能先找些简单的工作。”

安然念叨了一下:“林安也是好大学,怎么不找些实习工作?”

“我怕自己不行...”

“试一试,不试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安然滑动着手机,很快屏幕上便显示出来一个二维码,他把屏幕转向前台:“试一试凌空公司,这是我的内推实习链接。”

前台的眼睛瞬间发亮,颤抖着拿起手机拍照,“谢谢您。”

安然收回手机,笑容温和但语气清晰:“我只能给你机会,最终能否拿到offer,还要看你的简历和面试表现。”

“谢谢,谢谢。”

坐上前往五楼的电梯,李珩冷漠的声音倏然打破了轿厢中的安静。

“你为什么对谁都是这么好?”

安然垂眸淡淡道:“随手之劳罢了。”

两人一路上相顾无言,只有脚步声响彻在酒店的五层走廊中。

寻找到房间后,安然发现这是面对面的两个房间。他把其中一个房卡塞到李珩的手中,转身用自己的房卡打开了房门。

想着工厂的生产线还处于瘫痪状态,安然转身嘱咐道:“明天八点见。”

李珩没有说话,只是站得笔直地背对着他。

安然不再多言,便关上了房门。

和李珩分开后,孤身一人身处于安静的房间中,安然再次打开手机播放着王阿姨发来的微信语音。

“小安你不要担心,妙妙还是有点嗓子疼,没有发烧。”

“爸爸,我爱你,不要担心妙妙。”

听着女儿软糯的声音,安然疲惫的脸颊瞬间勾起一抹笑容,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了下来。

看着时间已经快到十一点了,安然脱下衣物走进了浴室中,温热的热水冲刷着疲惫的身体,水珠顺着白皙的肌肤滑落跳跃着。

身体上肌肉曲线如同建模般,腰腹清瘦有力,两条笔直的双腿分外修长。

安然就像是被女娲偏爱,哪怕只剩下骨骼架子,也是最清俊如竹的那个。

他感受着热水从头顶冲刷而下,静静的站在水下放空着,温热的水流洗去了身上的疲惫,身体中无形的压力在此刻释放。

倏然,客房外似是传来了一阵重重的敲门声。

酒店的墙壁分外单薄,隔音一向不好,他既不需要客房服务,也没有叫外卖。

至于李珩....更不可能了。

他恨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敲他的门。

安然想可能是隔壁客房的声音。

他继续站在淋浴下,也不知站了多久,直到他感觉身体快要洗到发皱,修长的手指转身关闭了阀门。

世界再次回归平静,但是敲门声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一声紧过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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