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红灯亮起,我把车子停下来。她拉拉我的手,对着我说。

“一种浓浓的味道。”

“我比较喜欢轻淡一点的。”

“可是没什么味道啊。”她说。

“有啊。”

“什么味道?”

“轻淡的味道。”

绿灯亮起,继续向前奔驰。

我并没有告诉她,那是一种眷恋,对过去的一种眷恋。轻轻淡淡的,就像我想她的时候,绿茶传过来的味道一样。

不知道现在的你,能不能尝到,我思念的味道。

离谱的老鼠

手上的玫瑰没有方向

我和你的爱情进不了殿堂

基本上,台北的天空很冷,有时候,还冷的很吓人。我载着她,前往“泰山孤帆”的路上。风很冷,吹在我的脸上。我一句话都没有说,一句话都没有。

我很想回头,看看她手中的牛奶。我想看看,她所谓期待的味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当然没有回头。我可不想只因为一罐“贵死人”的鲜奶,断送我美好的生命。“因奶而亡”写在我的墓碑上,可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你又想把我卖掉喔?”

“咦!”我放慢速度,仔细听她说的话。

“因为你又在笑啊。”

“耶…”

“还是我长的很好笑?”

“还好啦。”

她在我的背上,轻轻捏了一下,我的心里痒痒的。然后场面又陷入一片安静。一片要命的安静。一般这种场面,身为男性的我,是应该说点话的。没错,应该的。但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到了山上,停下摩托车。

她下了车,对着一片灯海。我也下了车,对着她的牛奶。她对着她的灯海,想着她想的事,我对着她的牛奶,想着我想的事。就这样各想各的事,谁也没有先说话的打算。谁也没有。

“你不说点话吗。”

“说什么?”

“话啊。”

“诶…我不知道要说什么耶。”

“唉…你真的是。”

“是什么?”

“没什么。”

她拨了拨头发,然后低着头,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我想到,在来这之前,她仿佛,好像,似乎,是在学校门口找东西。那么晚了,在学校门口找东西的人,可分为三种状况。

一,她掉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是一张中了头彩的彩券。

二,她的手表坏了,所以不知道时间已经很晚了。

三,她的本命星走到犯贱宫。

我不知道她是属于哪一种。我不知道。基本上,我不是一个好奇的人,一直都不是。我只是出于关心,真的,只是出于关心。

“你刚刚说,你在找东西喔。”

“是啊。”

“那么晚了,你在找什么。”

“你想知道?”

“嗯,我关心。”

“你关心我?”

“我想知道。”

“好吧,我告诉你。”

“嗯,我等你说。”

“我在找…”

“妳在找…”

“我的回忆。”

答案是第三个。

我不知道该高兴好,还是该难过好。基本上,要在这个世界上,找到跟自己类似的人,机会实在不高。如果要找到一个和自己一样,本命星走到犯贱宫的人,那更是不容易。更何况,还是一个本命星走到犯贱宫的美女。

“你在找你的回忆?在校门口?”

“是啊。”

“我怕妳找到的是色狼的唾液。”

她对我笑了笑,然后又拨了拨她的头发。

“你说话真的很有趣。”

“我说过,我觉得我说话一点也不有趣。”

“不会啊,至少表面上很有趣。”

“表面上?”

她又对我笑了笑,然后再拨了拨她的头发。

“是啊,我觉得你很压抑。虽然说话很有趣。”

“我很压抑?”

我觉得我被搞糊涂了。通常来说,我只有在看新闻的时候,才会压抑。尤其是听到一些政客在乱放屁的时候,我必须要压抑自己,才不会脏话满天飞。然而现在这里并没有电视,也更不可能会播新闻。否则的话,这里就不该叫做“泰山孤帆”,应该叫做“泰山孤坟”,因为实在太惊悚了。有多惊悚?大概就跟一只四百块,贵的像土匪一样的黄金鼠差不多。更离谱的,是这样的老鼠。

呆透了

我痛恨老鼠,即使它长的真的很可爱。

姑且不说那只死老鼠,让我牺牲了白花花的银子,更重要的是,它会让我精神错乱。

哪个名字不好取,偏偏就要取做“耗子”。偏偏我也叫做“浩子”。那么,当她在叫“耗子”的时候,究竟是在叫这个浩子,还是在叫那个耗子,真叫人精神错乱。

那只死老鼠出现以后,唯一的好处,就是我跟她的对话增加了。只是,谈的还是那只死老鼠。我坚持不叫它“耗子”,因为那种感觉,好像在叫自己一样。特别是我常骂它“死老鼠”。

如果我要叫它耗子,那么我在骂它的时候,它就是“死耗子”,听起来跟“死浩子”一样,好像被它占便宜似的。

我真的痛恨老鼠,尤其是会占我便宜的老鼠。

“诶,叫浩子的是不是都特别呆啊。”

在我把绿茶递给她的时候,她这么问我。

“据我所知,没有这种说法。”我在心里咒骂那只老鼠,那只死老鼠。

“那为什么它会那么呆?”

“你说那只死老鼠喔。”

“牠叫做耗子,不叫死老鼠。”

我又在心里咒骂那只老鼠,那只该死的老鼠。

“它很呆吗?”

“对啊。”

“怎么个呆法?”

“我昨天一直教它叫我妈妈,它都学不会。”

哇哩勒,如果你家的老鼠会叫你妈妈,那我家的蟑螂就会泡咖啡了。

“诶,它这不是呆,它这叫做守本分。”

“守本分?”

“如果它随随便便就叫你妈妈,那会吓死很多人的。”

她用很奇怪的表情看着我,摇摇头。然后拿起绿茶,轻轻的,就那么轻轻的喝了两口。

“果然叫耗子的都一样呆。”

我很呆吗?我可不这么认为。

然后该死的上课钟声响起,老师拿着该死的数学考卷进来,我们只好停止该死的对话。拿到数学考卷,我一边咒骂着该死的成绩,一边想着她的话。

我真的不认为我很呆,一点都不认为。所以我又传了一张纸条给她。还是一张很犯贱的纸条。

我觉得叫浩子的不一定呆,

叫李芷媛的我就不知道了。

她拿着我的纸条,转过头看着我。不对,应该说她转过头瞪着我。我一边偷笑,一边注意她脸上的表情,刚才因为考卷上的不如意,马上就烟消云散了,真可说是“拨开云雾见青天”啊。

我赞叹着,两分钟过后,她传了一张纸条过来。

如果喜欢上你很呆的话,

那么我真的是呆透了。

我看着她的纸条,拼命的发呆。我思索着她的涵义,她纸条上的涵义。只觉得一阵昏天暗地,我没办法听进去其他的声音。包括老师叫我回答问题的声音。所以,拼命发呆的结果,就是得拼了老命的去教室后面罚站。而且这么一拼,就拼到了下课。

下课钟声响的时候,我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包袱款一款,立即夺门而出。我慢慢的晃回我的位子,慢慢的收拾我的家俬。然后我又看到一张纸条,压在我的布丁狗铅笔盒下。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呆,

非要我说的那么明白你才懂,

要女生开口说这种话是很过分的,你知道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并没有看我一眼,就这么头也不回的,走出教室。

如果喜欢我很呆的话,希望你永远不要变聪明。

我的愿望

然而我们最后才知道

关于爱情

离开与靠近是一样的不容易

基本上,台北的天空很冷,有时候,还冷的很吓人。我搓搓手,看着她正看着的灯海她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就一直沉默着。我和她在一样的天空下,一样冷的台北天空我却不知道她现在的心情。

天空冷冷清清,我的心里虚虚晃晃的。我试着说点话,即使是一点也不有趣的话也好。我无能为力,我发觉。

这样子叫做压抑吗?我不知道。只是无能为力,就好像硬要把思念的曲线从我的生命数线中抽离一样。

只有一点线索,思念的曲线就会冷不防的往我身上靠近。那满满的回忆跟眼前的成照寒是没有交集的,却又这样紧密靠近。有着,喘不过气的近距离。

所以我不需寻找,回忆会自然的和我有一样的频率。我想问问她到底在找什么样的回忆,需要这样,寻找。

她转过身,拿着鲜奶,喝了一口。

“你下次要不要考虑看看。”

“考虑什么?”

“喝鲜奶啊。”

“我还是喝绿茶的好。”

“哪里好?”她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整个好。”

“鲜奶也很好啊。”

“绿茶更好。”我用很理所当然的口气说着,顺便喝一口绿茶。

她眯起眼睛,耸耸肩,又喝了一口鲜奶。

“你很固执。”

“这不是固执。”

“不然是什么?”

“坚持。一种坚持。”

她看着我,用没拿东西的左手,把头发勾到耳朵后面。

“坚持什么?”

“坚持我想坚持的。”

“你在压抑。”

“压抑什么?”

她转过头去,看着山下一片灯海。

“太坚持习惯的话,是一种压抑。”她伸了一个懒腰,回头看着我。

“这么压抑着,你会忽略掉其他的味道。”她又喝了一口鲜奶。

“就像这种味道,浓浓的,属于未来的味道。”

我看看她手中的鲜奶,再看看我手中的绿茶。

她走到摩托车旁,对我招招手。

“很晚了,我得回去了。”

我走向她,拿出钥匙,发动摩托车。

“不好意思,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不会。”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不用客气。”

然后,我骑着车,载着她,离开“泰山孤帆”。她并没有再说什么,静静的坐在后座。

我每隔一段时间,就必须稍微回过头,确定她是不是还在。每次回过头去,我都很想再看一看,她手中的鲜奶。很想回头,我一直这样。如果可以回过头去,或者可以改变些什么,或者,解开一些无解的程式。

而真正解不开,也没办法解开的,却也都是回头才看得到的那些,回忆。解不开,也回不去。

老鼠,呆子,我很过份,她喜欢我。

呆子,老鼠,她喜欢我,我很过份。

无论我如何地排列,如何的组合,这都是一个难解的程式。我被考倒了,整个被考倒。我无法精密的测算出,这个方程式里面,究竟是有无限多组解,唯一解,还是无解。

我恨数学。

然后我决定放弃,放弃寻求解答,决定到厕所去拜拜。我想,最好的想法,或许就是什么都不去想。国文课本说,要感谢的太多了,就感谢天吧。那么,横竖我怎么想也没结果,不如就交给天去想吧。

沉淀一下心情,点起了烟,我想到那一天的画面。买老鼠那一天。我是刻意忽略掉她的话吗?我想不是。我没有故意,更没有忽略。或许,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罢了。

当她用着流浪狗的表情,说出让我心跳加速的话时,我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我试着想要去揣测她的心意,我试着。但是这种不明不白的方式,我根本就猜测不到,我也不敢去猜测。一瞬间我的脑筋打了死结,我拼命的想要挣脱,却怎样也挣脱不了。所以我逃避。我不敢抱持着任何一点点的希望。一点点也不敢。不抱任何希望而失望,只是单纯的失望。但是如果抱持着希望而失望呢?那叫做绝望。是的,叫做绝望。

然后我后悔,非常后悔,在我看到她今天的纸条时。我从口袋里拿出她给的纸条,感觉就像即将被拖去刑场的犯人。

如果喜欢上你很呆的话,

那么我真的是呆透了。

砰!!

我的脑袋轰隆隆的,好像被开了一枪一样。我把烟头丢在地上,狠狠地丢在地上。

看看手表,时间是九点十一分。

然后我拔腿就跑。用我最快的速度,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就好像后面有教官在追我一样,尽我最快的速度,拼命地跑。跑到楼梯口,我停下来歇口气。我突然发觉,人类的潜能是无限的。

因为在我歇口气的同时,我看到了她。我看到了李芷媛。我拉了拉乱七八糟的制服,顺了顺剩没几根毛的小平头,然后走向她。

“其实你知道的。”

她拿出一张面纸,像贴符一样贴在我满是汗水的额头。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

她把面纸放进口袋,然后用很奇怪的表情看着我。

然后她掉了一滴眼泪。一滴眼泪。这是她第二次,在我面前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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