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陆瞻正准备推门进去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要去哪儿?”

孟夏被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人吓了一跳,在原地怔了两秒,“留观时间早就到了,我当然是回家啊。”

“抱歉,”陆瞻又道了一次歉,“刚才急诊转来个病人,情况有点复杂,处理起来耽误了些时间。”

孟夏本就无意问责,侧过脸,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哦,知道了,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陆瞻没说可以或不可以,只是微微侧身,很自然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一边往外走一边叮嘱:“回去后伤口处的敷料尽量别碰水,保持干燥。三天后过来复诊。这段时间饮食要清淡,辛辣刺激的、海鲜都尽量别碰,还有,”他顿了顿,“尤其是芒果,别嘴馋,容易引起皮肤过敏反应,影响伤口恢复。”

还是和以前一样,事无巨细,有点啰嗦。

孟夏微微一哂:“知道了。”

走到电梯口,陆瞻按下下行键,又补充道:“这几天也不要剧烈运动,避免牵拉到创口,过来复查的时候顺便拿病理报告,不过......”他看了她一眼,“大概率是良性的,不用太担心。”

电梯里面人不少,为了让后面两位提着保温桶、步履匆匆的家属能挤进来,中间的人又自顾自地往后退了几步。

孟夏无奈,只好又往内侧靠墙的位置缩了缩,后背贴上了微凉的电梯壁。

身旁的陆瞻见状,脚步微挪,不动声色地站到她身侧,右臂抬起,虚虚拢在她肩头前方,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将往来碰撞的人群隔在外面。

孟夏垂着眼,目光落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轮廓上,嘴唇微抿,没有说话。

电梯平稳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动,直到“1”字亮起,门缓缓打开,所有人都鱼贯而出,孟夏也跟着抬步,下意识地跟着人流往前走,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

医院温度高,她的外套还搭在臂弯没穿,内里的毛衫袖子也挽到了手肘处还没放下,细腻白皙的小臂毫无遮挡,陆瞻的掌心微凉,指腹的薄茧轻蹭上她的皮肤。

他握住的力度很轻,触感甚至有些模糊,却让孟夏莫名觉得这个突如其来的触碰暧昧极了。

“干嘛?”孟夏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耳根有点热。

陆瞻稍一使力,把她往回带了两步,“送你。”

电梯门在他们身前缓缓合上,继续下行,孟夏便不多挣扎,只是撇了撇嘴:“我自己打车就行,你上你的班去。”

“现在是五点四十八分,我的下班时间。”陆瞻看了眼腕表,转身面向她,目光坦然,“正好我有东西要拿给林老师,顺路。”

坐上副驾驶,孟夏系好安全带,还是忍不住疑惑地抬眼望他:“给我妈的东西?什么啊?”

陆瞻知道,林微澜大概率还是没把自己前段时间脚踝扭伤的事情告诉孟夏,他发动车子,目光看着前方,轻描淡写地糊弄了两句。

孟夏看他一副不打算多说的样子,也就识趣地不再追问。

切,不告诉我算了,等会儿回家直接问林老师去。

车窗外寒意凛冽,车内暖气开得足,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孟夏抬手,用指尖在侧面的车窗上擦拭了几下,玻璃渐渐变得清亮。

她侧头看向窗外,熟悉的街道一一掠过,可终究还是添了几分陌生感。

哪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店换了崭新的招牌,哪条曾经逼仄的小巷拓宽了路面,哪片记忆里的旧居民区已经推倒,盖起了崭新的高楼......这些细微或巨大的变化,都在无声地提醒她,在她缺席的这三年时光里,晏城也在不动声色一点点地改变着。

孟夏支着下巴,目光游离,有些淡淡的怅然,“这才几年啊,这座城市怎么就变了这么多呢。”

陆瞻闻言,目光从前方路况上稍稍移开,扫了眼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变化本就是常态,谁也逃不过。”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眼孟夏,“你不也一样,也变了。”

孟夏骨子里是个念旧的性子。以前总爱幻想,要是时光能停在最美好的那一刻就好了,盼着熟悉的人和事都能一成不变,永远停留在记忆里最温暖的画面。

可现实偏不遂人愿,城市换了模样,身边的人来了又走。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陆瞻提前减速,缓缓停下。侧面有辆车打了转向灯,估摸是看错了车道标识,想临时借道插进来。

他没有再往前顶,留出些许空间,那辆车顺利并入后,朝他鸣了两声短促的喇叭,以示感谢。

沉默了片刻,孟夏忽然扬眉,转头看向主驾驶座上的人。

她轻飘飘地问,“那你呢?你变了吗?”

-

孟夏刚一打开家门,一股浓郁的饭菜气味便扑面而来,她心里还在感慨,今天林微澜下班可真够早的。

“回来啦?”林微澜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紧接着人便探出头。

看见跟在孟夏身后的陆瞻,她脸上的笑意更甚,“小陆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今天正好我下班早,留下来一起吃晚饭!”

孟夏弯腰换鞋,目光被玄关处堆放的几份包装精致的礼盒吸引,她朝那堆东西指了指,转头问林微澜:“妈,这堆东西是什么啊?”

“哦,是你小姨拿来的,一些晏城特产和水果。”

跟在身后的陆瞻,意料之中的没得到孟夏的照顾,自己熟门熟路地走到玄关柜另一侧,俯身从底层抽屉里拿出一双灰色的男士棉拖换上。

听完林微澜的话,孟夏这才抬眼看向客厅方向,只见林微云正靠在沙发上嗑瓜子,听见动静,她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夏夏回来啦?小姨可算见着你了!”

孟夏脸上没什么表情,公式化地打了声招呼:“小姨。”

身后的陆瞻的表情倒是比她稍微热情一些,对着林微云微微颔首。

林微云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陆瞻也在,她连忙从沙发上站起身:“陆医生?快进来坐,别站着。”

陆瞻应了一声,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搭在沙发扶手上,目光转向厨房,“我去看看林老师用不用帮忙。”

孟夏跟在他后面,走到厨房门口,随意地倚在门框上。

看见陆瞻已经极其自然地蹲在地上,拿着削皮刀在处理土豆,她在他身后撇了撇嘴。

目光又转向正在灶台前忙碌的林微澜,态度还算温和地开口:“送这么多东西咱们家又吃不完,纯粹浪费。”

“浪费不了!”林微云就跟在她身后,闻言接过话头,“都是我的一点心意!店里刚进了一批精品水果,我想着给大姐送来尝尝鲜,正好夏夏从江城回来,也能吃点好的补补。”

她特意指了指其中一份包装格外精美的礼盒,“夏夏,这两份是咱们晏城的特产,你回头给小祝寄过去,也让人家尝尝咱们这边的风味。听大姐说,去年过年小祝给家里寄了东西,今年咱们也回一份礼,别让人家觉得咱们礼数不到位。”

林微澜在厨房里翻炒着锅里的菜,闻言也点了点头,附和道:“你小姨说得对,过年前你抽空给小祝寄过去。”

陆瞻把削好的土豆递给林微澜,听见这番话,他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倚在门边的孟夏一眼。

孟夏精准地接收到了他这个眼神,这人干嘛?好端端地撇她做什么?

“行了行了,不用你帮忙了,”林微澜一边接过土豆一边推着陆瞻的胳膊,把他往厨房外面送,“厨房地方小,转不开身,夏夏,你陪小陆去客厅坐着歇会儿,饭马上就好。”

两人一同朝客厅走去,陆瞻稍稍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你分手的事,没跟父母说?”

孟夏正烦着林微云的多事和殷勤,听见这话,眉梢微挑,“我有病吗?他们又没问,我干嘛要主动提这个?”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本来就爱瞎操心,我要说了,肯定又要追着问东问西,烦都烦死了,我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说完,她还警告似的瞪了陆瞻一眼,“你也不许提,听见没?”

陆瞻别过脸,没有搭腔,只是原本舒展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林微云眯着眼,瞥见孟夏和陆瞻低头耳语的模样,眼底有些复杂,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什么,她抬手招呼道:“夏夏,来小姨这边坐。”

等孟夏坐下,林微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状似感慨地开口:“要小姨说啊,咱们夏夏这命是真好。在江城呢,有小祝那样年轻有为的男朋友疼着,回了晏城,又有小陆这么懂事稳重的哥哥照顾着。”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点掩饰不住的、酸溜溜的味道,“说起来啊,你妹妹小锦,成绩、能力样样都比你拔尖,可就没你这么好的运气咯。”

孟夏状若未闻,低头自顾自地剥了两颗面前的开心果。

晚饭时,四人围桌而坐,孟夏拿起筷子,问道,“我爸呢?怎么不在家吃饭?”

林微澜正给陆瞻添汤,顿了顿,若无其事地将汤碗推到他面前,含糊地敷衍了句,“你爸学校有点事,晚上不回来吃了。”

林微云扒了两口饭,身体往林微澜那边凑近了些,“姐,我今天跟你说的那事,你跟姐夫......”

她话还没说完,林微澜眉头一皱,打断她:“先吃饭!菜都要凉了。你不是最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吗?今天特意多做了些,你多吃点。”

林微澜知道她想说什么事,可是孟夏和陆瞻都在,她不想让孩子知道太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林微云会意,便顺势接话,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些:“对对对,从小到大,就大姐你这红烧肉最得妈的真传,我今天可要多吃几块!”

没安静多会儿,林微云又将目光投向另一侧的陆瞻,眸光一闪,脸上重新堆起笑:“小陆啊,在医院工作是不是特别忙啊?听说你现在都已经是主治医师了,真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陆瞻放下筷子,挂着礼貌的笑,“还好,习惯了,也不算特别忙。”

林微云趁热打铁:“说起来,小陆你也老大不小了,现在是单身吗?”

这话一出,餐桌瞬间安静了几分。

林微澜看了自己妹妹一眼,她太了解了,林微云这样一问,明摆着就是起了撮合陆瞻和自己女儿袁锦的心思。

陆瞻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性子沉稳,能力出众,是个万里挑一的好孩子。

自己的侄女袁锦虽说条件也不错,但不知怎的,林微澜总觉得两人不是良配,心底并不太赞同这桩撮合。

可碍于姐妹情面,又不好当众戳破,驳了林微云的面子,只得保持沉默。

陆瞻迎着林微云探究的目光,语气淡然,“嗯,是单身。”

林微云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瞬间更浓,“小陆啊,夏夏的妹妹小锦,你应该也见过的吧?那孩子现在在县城重点小学当老师,工作体面又安稳,性格也好,文文静静的,你看你要不要....”

“多谢您的关心,”陆瞻突然开口,打断了林微云的话,“我虽然单身,但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就不麻烦您费心了。”

孟夏夹菜的动作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只听见身旁的林微澜满脸惊讶地问:“小陆你有喜欢的人了?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嗯,”陆瞻见孟夏嘴角沾了一点深色的汤汁,顺手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递到她面前,笑着跟林微澜解释,“以前没提,是因为......不太确定自己还有没有机会。”

林微澜被他这话逗得轻笑出声,好奇地追问:“那现在呢?是确定有机会了?”

“嗯。”陆瞻偏过头,暖黄的灯光笼罩在上方,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孟夏的头顶,心念一动。

“应该......是有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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