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暨湾海岛很大,由三个小岛串联而成。

导游在群里通知,今晚七点半最西侧的岛屿有烟花秀。

这几年晏城和江城全面禁鞭,孟夏已经很久没亲眼看过漫天烟花的绚烂景色了,心里很是期待。

化完妆,她看了眼手机。陆瞻已经下楼二十多分钟了,拿杯咖啡需要这么久?

打了通电话没人接,孟夏装好房卡,推门出去。

行至一层,她踏出电梯四处张望,又拿出手机拨号,依然无人接听。

迎面走来的周俪婌瞧见她,主动搭话:“小孟?”

孟夏没什么心情,敷衍地笑笑:“周姨。”

“找小陆呢?”

“您看见他了?”

周俪婌皱了皱眉,开口:“我刚从外面回来,不知道看错没有,刚才小陆好像跟两个男生起了点争执,像是动手了。就发生在前台那边,你过去问问?”

陆瞻,打架?

孟夏听完愣了愣,他那种性子怎么会突然和人打起来?

她一边快步往那边走,一边跟周俪婌道了声谢。

前台表示刚才大堂确实发生了一点小争执,不过事态已经平息,只不过有位客人不慎碰坏了酒店陈设,正在隔壁办公室办理赔偿手续。

只是不确定,是不是她要找的人。

孟夏跟着工作人员迈步往那边走,刚走两步,就见陆瞻甩着右手,从办公室出来。

“你怎么回事啊陆瞻,人也不见了,电话也不接。”孟夏急吼吼的跑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手怎么了?真跟人打架了?谁打的你?人呢?”

她面上带着愠色,关切的话语不自觉裹上严厉。

“孟夏。”陆瞻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晕了,缓了几秒才低声开口。

孟夏皱着眉,抬眼飞快地扫过他的脸颊、眉眼,确定没有伤痕后才应声:“嗯?”

毕竟还在酒店内部,来往旅客不少。陆瞻虚揽着她的腰侧,带着她避开人流,走出酒店大厅。

“到底怎么回事?”走到户外公共休息区,孟夏拉停他的脚步,神情依旧紧绷。

“没事,就是和人起了点争执。”陆瞻说,“咖啡没了,等会儿再给你买一杯。”

都这个关头了,谁还管咖啡?

孟夏又气又恼,她压根不相信陆瞻是会平白无故和人起争执并动手的人。

她拢紧眉心:“行,你不想告诉我,那我就去问前台的工作人员,再不行,我让酒店给我调监控。”

说完,孟夏转身就往酒店走。

陆瞻实在没办法,抿了抿唇,避重就轻地跟她说了两句。

半小时前,他下楼帮孟夏去咖啡,走到大厅休息区,碰巧看见今天下午潜水团里两名眼熟的男生窝在沙发里,捧着手机低头私语。

好像是在点评什么,语气有些轻佻。

他本没当回事,绕开时余光无意瞥见对方手机屏幕,照片赫然是孟夏潜水前热身的偷拍照。

陆瞻脚步顿住,站在两人身后。

“这女生身材不错,就是屁股不够翘,还有这潜水服有点碍眼。过两天咱们团里不是还有冲浪活动吗?到时候,嘿嘿...”

另一位男生是白天在躺椅旁和陆瞻对视过的那人,闻言道:“得了,消停点吧,身材再好你也摸不着,我听说人家是跟男朋友一起来的。”

谁知那人越发肆无忌惮,一边放大照片一边口出秽语:“男朋友怎么了?我就欣赏欣赏,拍两张照片不犯法吧。”

说着,他双指放大照片:“这胸......”

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陆瞻手里的咖啡直接照头浇了下去。

对方刚抬起头,他攥紧的拳头直接砸了上去。

孟夏没听完,就一副要蹿出去和人干架的姿势。

陆瞻一把揽住她的腰将人拽回来:“干嘛去?”

她抬手一把扯下墨镜,气得脸颊泛红:“我找那两个猥琐男算账去,两个人和你一个人打,要不要脸?有本事一对一单挑啊!”

她挣了两下没挣脱,又转头狠狠瞪了陆瞻一眼:“你是不是傻?对方是两个人你干嘛硬上?万一吃亏了怎么办?就不能喊我一声?咱俩一起上不行吗?”

陆瞻被她的话逗得哭笑不得,指尖不由自主地轻轻摩挲着她的腰侧,温声反问:“就为这个生气?”

“不然呢?”孟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气,目光又仔仔细细扫过陆瞻全身,确认没有明显外伤才松口,“好在你没破相,要不然我铁定饶不了那两个混蛋。”

比起被偷拍议论,她更在意的是陆瞻有没有受伤。

倒不是孟夏不在意自身被冒犯,只是以前做空乘的时候,这样的事没少发生,她早已身经百战。

素质这东西不是人人都有,林子大了,什么烂鸟都能撞见。

-

天边渐渐暗淡。

看烟花秀的人一波一波扎堆往西边小岛涌。

孟夏为了寻个好位置,晚饭都没吃,拽着陆瞻就跟着人流往前走。

旁边两个女生路过。

“也太走运了,暨湾烟花秀停了好几年了,这回居然被咱俩赶上了。”

“诶,我刚才还看见好多无人机,好像是有人等烟花结束要求婚。”

“不是吧,这么浪漫,那咱俩到时候留下来蹭蹭桃花气。”

孟夏在沙滩上找了个空位坐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七点十分,离烟花秀还有二十分钟。

一阵阵啊啊声传来,没等孟夏反应过来,雨点就噼里啪啦砸在她脸上。

她饿着肚子等了许久,顿时蔫了,憋着嘴跟旁边的男人抱怨:“都怪下午那两个猥琐男,把我们的好运给恶心走了。”

雨不算大,只淅淅沥沥绵柔地洒着。但两人没带伞,陆瞻护着她,把人拉倒身后餐吧的阳伞下,稍稍侧目:“去吃饭?”

他下午在岛上唯一一家西餐厅订了位置,整晚保留。

孟夏不死心:“再等等,离七点半还有会儿呢,万一雨停了还能放呢。”

周围游客趁雨不大,七七八八走了不少,只剩一小部分和她一样心存侥幸的人,躲在避雨的地方默默等着。

孟夏不喜欢下雨天,雨天有不好的记忆。

她正闷闷地盯着地面,一只圆滚滚的英短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脸蛋鼓鼓得像个小包子,停在她脚边。

孟夏初中时曾特别想养一只猫,可惜林微澜猫毛过敏。后来工作了,空间自由,可她早出晚归日夜颠倒,做不到日日悉心陪伴,便一直没有随便对一条小生命草率负责。

小动物和人一样,需要的不止是一口温饱,更需要实打实的陪伴和情感交流。

孟夏蹲下身,一身红裙顺着膝弯铺开,散在脚边,几缕长发被海风吹起,拂过脸颊。

她顺着软毛轻柔地摸着小猫,抬眼望向身侧的陆瞻,眉眼弯弯:“你看它是不是喜欢我?不然这么多人,怎么偏偏只过来跟我贴贴呢?”

仰着头,蹲在地上的孟夏笑得憨态可掬,比那只脚边蹭人的英短还要可爱几分。

天色早已暗沉,陆瞻却觉得眼前的这抹笑意亮的晃眼,令人心跳失衡。

他有些走神,“嗯”了一声。

不久,小猫甩了甩尾巴,颠颠的跑开了。

孟夏起身,抬手往半空探了探,不知道雨是又小了一些还是已经彻底停了。

“孟夏。”

身旁突然传来陆瞻的声音,语气认真,还有些严肃。

孟夏下意识收回探雨的手,心脏收紧,莫名悬在了半空。

她没说话,也没敢侧身,预感陆瞻要和自己说些什么。

陆瞻上前一步,握住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裹着几分薄汗:“我错了。”

孟夏脑子瞬间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唔。”她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嘟囔,身体却在原地分毫未动。

陆瞻的拇指轻轻摩挲两下,再次开口:“对不起。”

听见这三个字,孟夏很快鼻酸,感觉自己的视线渐渐变得有些模糊。

“对不起”是她最讨厌的三个字。

刚要启唇说话,身旁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

-

从小到大,陆瞻被邻里夸赞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

母亲顾若秋还在世时,工作常年奔波,往返于晏城和临市,陪在他身边的日子屈指可数。

偶尔难得的亲子时光,她也总是抚着他的脸颊,忽而笑,忽而失神,末了总会重复同一句话:“陆瞻,我也是身不由己,你要理解妈妈。”

更巧的是,每次顾若秋一回临市,父亲陆川合所里也总是恰好有事需要加班。

从有记忆起,陆瞻就学会了自我宽慰。

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爸妈不是不爱他,不是不喜欢他,只是工作太忙,要赚钱养家,他应该要听话、懂事,要体谅,要包容。

母亲顾若秋病逝后,父亲一心扎进科研,偌大的屋子只剩他一个人。

即便是个男孩子,他也不过还在小学,难免也会感到害怕和孤独。可陆瞻还是熟练地自我安慰,反复告诉自己不是没人爱。

直到和孟夏在一起,他才真正感受到,原来被爱,是这个样子。

也终于不得不承认,那些年的日复一日里,他不过是一直在自我洗脑。

所以哪怕他清楚,孟夏当初靠近他,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的玩笑,他也心甘情愿陷进去。

那年在茶吧,听完对面那个眉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男人的话,陆瞻没有丝毫不可思议和狗血的感觉,反倒莫名松了口气。

他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心里只是一片平静的了然: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不仅是不被爱,还是不被期待的。

茶还热着,陆瞻接到舅舅顾明的来电,外婆病情恶化,已经推进手术室抢救,医生说这次不太乐观。

他攥紧手机,哑声回道:“我就在楼下,这就上来。”

陆瞻挂了电话,重新戴上眼镜:“许先生,您刚才的提议我没有任何兴趣,失陪。”

同样起身的许修杰眉头紧皱,依旧不肯放弃,“你不用急着回复,可以慢慢考虑,我明年回国,会......”

“不必。”

陆瞻直接打断他:“我没什么好考虑的,您留步吧。”

老人没能顺利安然地从手术台下来,匆忙到连一句遗言也没能留下。

陆瞻陪顾明在医院跑完全部手续,在附近酒店开了间房,他瘫坐在床边,肩膀垮着,整个人意志消沉。

桌上的手机刚充上电,密密麻麻的消息提示就疯狂弹了出来,手机卡顿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消停。

大半都是孟夏的微信分享,絮絮叨叨说自己下了火车之后的日常。

大概是见他一直没有回复,又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

陆瞻指尖按着屏幕想点开对话框回复,手机又突然卡顿,他大概是失手点错了位置,界面跳转到了朋友圈。

刚好看见孟夏十分钟前更新的一张照片。

身旁是几个面生的女生,看穿搭打扮,不难猜到应该是和她一起面试时认识的伙伴。

可陆瞻的目光,很快聚焦在孟夏左侧的男生身上。那人眉眼低垂,不看镜头,反而含笑望着旁边的女生。

这张脸陆瞻并不陌生,以前给孟夏补课时没少见过。

这一晚,陆瞻彻夜未眠,脑海里反反复复放映着过往碎片。

他自幼父母缺席,没体会过多少阖家团圆的温情,可万幸林微澜和孟征待他极好,视如己出,更幸运的是明媚灿烂的孟夏,更是点亮了他沉寂无波的青春。

雨好像真的停了。

孟夏吸了吸鼻子,鼻尖发红,心里乱糟糟的,分不清是为自己委屈,还是听了这些之后心疼陆瞻。

但她知道自己脸上还带着妆,绝不能让泪水落下来。

她抬起头,使劲把泪水逼在眼眶里,瓮声瓮气地开口:

“既然我这么好,那你干嘛要提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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