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喂药

缘天殿没有厨房,仙界之人皆辟谷,江淮序建了所 。

砂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鱼汤,鱼是清晨江淮序亲手捞的,鳞片泛着银色的水光。

他垂着眼守在灶前,衣袖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腕骨处沾了一片姜的碎屑。

灵气化食不过一念之间。

江淮序并没有这么做

他想起在人间时宴吃饭的样子——不紧不慢,像只小仓鼠进食很可爱,他想亲手为时宴做饭。

把鱼汤舀进白玉碗里,乳白的汤汁顺着碗沿滑落,他拿帕子仔细擦净。

素炒青菜碧绿生青,火候刚好,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把鱼的方向调了调,让鱼头朝向玉盘正中。

他像在完成一件比修炼还重要的事。

江淮序端着托盘走,光滑地面映出他的身影——衣袍整肃,发髻一丝不苟,唯有袖口微湿,洇着洗鱼时溅上的水渍。

时宴坐在玉榻上,脚踝处的金色锁链衬得他几分凄美。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冷淡如霜。

“宴儿,饿了吧?我做了些菜,看合不合胃口。”江淮序把托盘放在矮几上,蹲下身,与榻沿平齐。他端起白玉碗,汤匙搁在碗沿,朝时宴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时宴没有动,都懒得看一眼。

江淮序指尖微微收紧,又补了一句:“鲫鱼汤奶白,青菜用的是灵田里的玉叶菜,你……应该吃得惯。”

他自言自语,好像再多说一句,那些沉默就不会那么难熬。

时宴的目光从汤碗移到他的脸上,停了两息。

然后他抬手。

衣袖扬起的弧度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白玉碗被挥落,乳白色的汤在半空泼洒开一道滚烫的弧线,正中江淮序的手背。

汤匙叮当落地,碎成几瓣,素炒青菜歪在矮几边缘,油汁顺着桌面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

江淮序的手背迅速泛红,汤汁从指缝往下淌。

他维持着蹲姿,被烫的那只手僵在半空,五指微微蜷了蜷——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下意识想去接住那只碗,接住一些什么。

可什么也没接住。

江淮序手背被滚烫得汤水烫红,隐隐泛起水泡。

碎瓷散了一地,青菜歪倒在他金色的衣摆上,油渍洇开一片。

在仙界说一不二的尊者,此刻蹲在这一地狼藉中间,衣袍脏了,发丝散了,狼狈得像一个被赶出门外的仆从。

“我说过,”时宴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清冷如冰裂:“不需要你的东西。”

江淮序垂着眼

他慢慢伸手去捡碎瓷,白瓷边缘锋利,割过指腹,他没有躲。碎瓷一片一片拢到手心,残留得汁水顺着他指骨往下淌,淌过手背上那片烫红,激得他指尖一颤。

“宴儿喜欢周轩璟备得菜品吗?我会学的……”

时宴搞不懂这和周轩璟有什么关系,环着手漠视江淮序。

这在江淮序看来,时宴宁愿饿着,也不想吃自己做的菜,不愿意和他有接触……

滚烫的汤浇在皮肤上时没有抖的手,此刻却因为汤冷了,颤抖了一下。

殿内安静得只剩碎瓷碰撞的声响,和时宴锁链偶尔发出的细碎叮当。

江淮序端起托盘,转身朝殿门走去。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背对着榻上的人,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宴儿不喜这些菜,我再做,总有宴儿喜欢的……”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

江淮序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缓缓滑坐到地面。

他得修为,区区热水是伤不到他得,可此时,皮肤底下火烧火燎地疼,可疼的不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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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上眼,眼前全是方才那一幕——衣袖扬起,汤碗飞落,还有时宴看向他时,眼底那片干干净净的厌恶。

江淮序怕的不是打翻的汤,不是碎了的碗,不是满地狼藉和满身狼狈。

他怕时宴看他的眼神里,连恨都没有了,只剩下“不想看见你”这四个字。

江淮序垂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膝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灵光从殿门的缝隙漏出来,落在他微微发颤的肩膀上,温凉的,像一句永远不会被听见的安慰。

江淮序重新做了一份。

海鲜粥和红烧狮子头,火候比上次还小心。

他还多端了一碗药,褐色的汤汁在白玉碗里沉甸甸的,是有着几千年的年份灵药熬制,安神养脉,对凡人身体大有好处。

吸收天地精华得天材地宝,有助修补灵脉,增长修行。

千年灵植实属难得,稀少珍贵,大多用以药浴洗髓闭塞经脉,修为大涨。

药浴功效猛烈,经脉洗涤得疼痛,时宴现如今得肉身承受不住,江淮序眼不眨选了个药效温和得熬制。

药效被稀释,效果没那么好,江淮序划破指尖,鲜红得血液在褐色得汤药里溅起小朵浪花,真仙得血能够帮助时宴恢复。

一阵声响

江淮序悬着心推开殿门:“宴儿怎么了?”

碗碟碎了一地。

时宴站在满地狼藉中间,脚边是碎瓷、翻倒的桌椅,扯落的帷幔。能砸的都砸了,能摔的都摔了。金色的锁链在他脚踝上叮当作响。

江淮序搁下托盘,忙不迭将人打横抱,安置在床榻上,着急的说:“宴儿,瓷片划到脚怎么办?别不爱惜自己。”

“宴儿生气,打我骂我出气都行,不要伤害自己。”

青龙训场刺目的红历历在目,江淮序地心脏震颤,他不敢想再失去时宴一次了,他真的会疯了得。

“江淮序,你听不懂人话吗?”时宴的声音拔高了,眼睛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兽:“我不需要!放我走!听到没有,放我走!”

江淮序双臂紧紧搂住时宴腰肢,脸埋在时宴颈侧,突出得锁骨硌得他难受,时宴又瘦了。

“宴儿,把这碗汤喝了,我们慢慢说好吗?”

唯一还算干净的矮几角上,江淮序端起托盘那碗药,递给时宴。

“江淮序,你不可理喻!”时宴怒道

时宴呼吸急促,拳头攥紧,几乎要挥过来。

江淮序扣住他的后颈,将人拉向自己,低头含了一口药,覆上了他的唇。

时宴猛地僵住。

药汁苦而温热,被渡进口中,顺着喉管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去。

他伸手去推,手掌抵住江淮序的胸膛,那人在他唇齿间含糊地、固执地堵着所有的抗拒,不让他吐出来,也不让他退开。

一口喂完,江淮序微微退开半寸,鼻尖几乎蹭着时宴的鼻尖,呼吸滚烫而紊乱。他的眼睛里有水光,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宴儿,”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还不行。”

还不到送你走的时候。

还不能放开你。

还——能不能让你恨我之外,再让我多看你一眼。

“江!淮!序!”

时宴的睫毛颤了颤,眼底的怒火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浇了一下,挥拳砸向江淮序,被男人轻松攥住。

江淮序一只手掌握住时宴两只手腕,举过头顶。

他低下头,又含了一口药,朝他时宴凑了过来。

苦涩味在彼此唇呛蔓延

时宴瞪大眼,江淮序一定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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