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痴魂 · 明知是假也沉溺

那粉色的光晕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在古朴的画卷上潺潺流淌,光芒愈发明亮璀璨,逐渐在半空中勾勒出一个窈窕虚幻、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的女子轮廓。

她像是从水墨丹青中浸润而出,身形由朦胧的虚影一点点凝实,最终如同羽毛般轻飘飘地落在了书房冰冷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正是画中那位眉眼含愁、气质温婉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雅洁净的衣裙,与画中别无二致,只是身形略显透明,如同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带着哀愁意味的桃花香气和一股并不暴戾、反而缠绵入骨的妖气。

她出现后,对周遭的一切都视若无睹,那双饱含无尽哀愁与思念的美目,便直直地、痴痴地、仿佛用尽了全部灵魂的力量,望向了床榻上那个昏迷不醒、面色苍白的书生。

她缓缓飘至床边,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虚影般近乎透明的手,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轻柔地、一遍遍地拂过书生冰凉的面颊,那动作充满了蚀骨的爱怜,仿佛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却又即将永别的稀世珍宝。

然后,她微微俯下身,樱唇轻启,一股极其细微的、带着莹莹粉色光点的气息,如同情人间最缠绵的耳语丝线,缓缓地、不舍地飘向书生的口鼻——那是在汲取他本就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的阳气,用以维系她这缕执念化形的脆弱存在!

窗外,透过缝隙紧密关注的云醒,瞳孔骤然收缩,清澈的桃花眼里瞬间盈满了震惊与无法坐视不管的决绝!

“妖孽!休要害人!”

他清喝一声,如同玉石相击,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猛地推开那扇虚掩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窗户,身形如一道迅捷的青烟般掠入室内,手中的桃木剑已然出鞘,剑身流淌着清正平和的道家灵光,毫不犹豫地直指那哀婉桃花妖的灵体!

桃花妖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与凛然道气惊得浑身剧烈一颤,那汲取阳气的行为瞬间被迫中断。

她猛地回身,看到持剑而立、眉目清冷如霜、眼神却澄澈坚定的云醒,那张虚幻而美丽的脸庞上瞬间布满了惊惧与更深沉的哀伤,灵体都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显得不稳定,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

“道长饶命!道长饶命啊!”她声音婉转如黄莺,此刻却带着令人心碎的泣音,虚幻的身影微微蜷缩,显得无比脆弱,“小妖……小妖并未存心害人!真的没有!”

“未存心害人?”云醒手中桃木剑尖微颤,清亮的剑光映着他严肃的面容,他指向床上气息愈发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油尽灯枯的书生,语气带着质问,“那他为何会昏迷不醒,气息奄奄?若非你日夜汲取他的阳气,损耗他的生命本源,他一个年轻书生,何至于此!”

“我……我……”桃花妖泪盈于睫,那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却在下落过程中化作点点凄美的粉色光尘消散,她哀婉欲绝,几乎语不成声,“小妖只是……只是想陪着他……我控制不住……离不开他啊……”

“荒谬!”云醒心中虽因她那悲切欲绝、不似作伪的模样而生出一丝迟疑与不忍,但师门教诲与道者职责如同警钟在脑海敲响,他不能放任妖物害人,无论其缘由为何,“人妖殊途,阴阳两隔!你既已逝去,便该放下执念,早日入轮回求得新生,何苦滞留人间,既害了他,也误了你自己!”

他手腕一沉,体内微薄的灵力灌注剑身,桃木剑清光大盛,带着破邪驱魅的凛然正气,便要朝桃花妖那脆弱的灵体刺去!

这一剑若中,她这缕依靠执念与书生阳气维系的脆弱存在,恐怕会立刻如同泡沫般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桃花妖吓得花容失色,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那魂飞魄散的结局,虚幻的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然而,就在那蕴含着破邪之力的剑尖即将触及她灵体、千钧一发的前一刻——

“夭……夭夭……”

一声极其微弱、沙哑,仿佛耗尽生命最后力气、从灵魂深处挣扎而出的梦呓般的呼唤,如同游丝般,从那张沉寂的床榻上传来。

是李秀才!

他在深度昏迷中,无意识地、用尽全部残存的意念般,喃喃地、反复地唤出了这个刻骨铭心的名字。

“夭夭……别走……”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跨越了生死界限的魔咒,让那闭目待死、万念俱灰的桃花妖猛地睁开了泪水涟涟的眼睛!

虚幻的泪水瞬间决堤!她再也顾不得近在咫尺的桃木剑,顾不得自身安危,猛地如同飞蛾扑火般扑到床边,伸出颤抖的、透明的手,想要真切地触碰她心心念念的相公,手指却一次又一次徒劳地穿过了他冰冷的、毫无生气的身体。

“相公……相公!我在这里!夭夭在这里!你睁开眼看看我啊!”她泣不成声,每一滴虚幻的泪水落下都化作点点心碎的粉色光尘,那悲恸的哭声仿佛能穿透墙壁,直达人心最柔软处,“我不走……夭夭再也不离开你了……”

云醒那蕴含着道法、即将刺出的剑,硬生生地、如同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停滞在了半空。

他震惊万分地看着眼前这超越了他认知的一幕。书生在昏迷中呼唤的,显然就是这桃花妖的名字!而他刚才听得真切,这桃花妖自称“夭夭”,与夜市摊主所说的、李秀才那位早逝的未婚妻的名字……完全吻合!

难道……

一个不可思议的、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念头,如同惊雷般闯入云醒的脑海,震得他心神俱荡,持剑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或许是感应到桃花妖夭夭那撕心裂肺的悲恸和剧烈波动的情绪,以及云醒身上那纯净道法带来的威胁,床榻上昏迷的李秀才的眉心处,竟然自主地、清晰地浮现出一个极其黯淡的、却由他自身生命精气与炽热爱意共同勾勒出的同心结印记!那印记与桃花妖夭夭的气息紧密相连,如同共生一般,此刻正在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主动地将书生所剩无几的生命力,源源不断地渡向夭夭那虚幻的灵体!

他不是被动被汲取!

他是清醒地、心甘情愿地,甚至是以自身生命为代价,主动在维系着她的存在!

云醒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在原地,持剑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

他终于明白为何桃花妖的妖气并不凶戾,反而充满哀婉;为何书生的昏迷如此诡异,身体无恙却魂魄将散!

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妖物惑人害人事件,而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超越了生死界限、以燃烧生命为代价的痴恋!

“为……为什么?”云醒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与颤抖。

他看向泪眼婆娑、悲恸欲绝的桃花妖夭夭,又看向床上气若游丝、眉宇间却奇异地带着一丝近乎满足的安宁的书生,心中坚守的道义“正邪不两立”、“人妖殊途”与眼前这震撼灵魂、超越生死的深情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冲突与拉扯。

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鼻尖,让他清澈的桃花眼里不受控制地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桃花妖夭夭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眼前这位显然心生动摇的年轻道长,哀声泣道,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道长明鉴……夭夭……夭夭并非野生精怪,我本是相公未婚妻弥留之际,因割舍不下与他之情,执念太深,故而凝聚残魂与思念,依附于这定情画像之上,所化的一缕痴魂……夭夭从未想害相公,从未想过!只是……只是魂体脆弱,需依凭阳气方能显形,才能……才能偶尔陪伴他,看看他。相公他……他早就知道了!从第一次我无意显形,他就知道了!是他……是他自愿将自身精气渡给我,他说……他说……”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灵体因激动而剧烈波动,“他说……哪怕眼前人只是幻影泡影,只是执念所化,只要能再见到我,能感受到我还在他身边,哪怕是假的,是虚幻的,他也心甘情愿,付出一切,包括他的命……他说,没有我的世间,于他而言,生亦何欢……”

她的话语,如同世间最锋利的冰锥,一下下狠狠凿在云醒剧烈动摇的道心之上。

他仿佛能透过这泣血的诉说,看到在无数个孤寂冰冷的深夜里,书生是如何对着这冰冷的画像倾诉着刻骨的相思,明知眼前显现的“人”只是爱人残留的执念幻影,并非真正的魂魄,却依然如同饮鸩止渴的旅人,义无反顾地献上自己鲜活的生命,只为换取那片刻虚假却温暖的温存,沉溺在这明知是剧毒的温柔梦境里,不愿醒来。

这……这简直……

云醒的道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与拷问。

降妖除魔,护佑生灵,本是天经地义。

可面对这样情深不寿、生死相许、一个甘愿献祭,一个只为陪伴的痴魂,他的剑,他那秉持着“正道”的剑,还如何能毫不犹豫地、理所当然地斩下去?

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他清澈的眼角滑落,沿着白皙的脸颊滚下。

而就在那滴泪水滑落的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泪水并未直接滴落在地,而是在离开他脸颊的刹那,仿佛蕴含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纯净力量,化作了一缕极其细微、几乎不可见的淡金色光点,如同被指引般,轻柔地飘向了桃花妖夭夭那剧烈波动的灵体。

那淡金光点触碰到夭夭周身哀婉的妖气时,并未产生排斥或伤害,反而如同最温和的净化之力,悄无声息地融入其中。

夭夭那原本因悲恸和恐惧而显得紊乱、黯淡的灵体,竟在这淡金光点融入后,奇异地稳定了一丝,那萦绕不散的、带着绝望意味的哀怨之气,似乎也被涤荡了少许,变得纯净了几分。

她微微一怔,抬起泪眼,有些茫然地看向云醒。

然而,这短暂而微妙的变化,以及云醒脸上那清晰滑落的泪痕,如同最炽烈的火焰,瞬间点燃了某种一直压抑在黑暗中的暴戾情绪!

“轰——!”

一股冰冷、暴虐、充斥着无尽毁灭意志与滔天醋意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太古魔山,毫无预兆地轰然降临在这小小的、充满了悲情与挣扎的书房之内!脆弱的窗户在瞬间化为齑粉,木屑如同被无形之力碾压般纷飞四溅!

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夜宸的身影如同撕裂虚空而来的冥狱主宰,骤然出现在房中。

玄衣在狂暴的气流中猎猎狂舞,墨发如同有生命般在身后张扬飞舞,那双深邃的血瞳之中没有任何人类的情绪,只有俯瞰尘埃蝼蚁般的绝对漠然,以及一丝因看到云醒为他人落泪而产生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疯狂怒意与不悦。

他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懒得施舍给那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桃花妖和床上那个在他看来愚蠢透顶、只剩半条命的书生,那冰冷刺骨、蕴含着风暴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直接穿透空气,牢牢地锁死在云醒那写满挣扎、不忍与泪痕未干的脸上,以及他那柄停滞在半空、显得如此无力的桃木剑上。

“虚幻泡影,执迷不悟。”夜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寒意与裁决生死的冷酷,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砸落,“满口谎言,浪费时间。杀了便是。”

话音未落,他甚至没有给云醒任何反应的时间,已然随意地抬起了手,修长的指尖一缕凝练到极致、散发着湮灭万物气息的黑色魔气,如同蛰伏已久的致命毒蛇般骤然窜出!

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带着绝对毁灭灵魂印记的可怕力量,毫不留情地直射桃花妖夭夭的眉心灵核!

这一击若是击中,夭夭这缕承载着无尽思念与深情的执念,将彻底灰飞烟灭,连一丝存在于世的痕迹都不会留下,永世不得超生!

“不!等等!”

云醒几乎是出于最原始的本能,在那缕致命魔气即将触及夭夭眉心、死亡阴影笼罩而下瞬间,猛地侧身,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如同守护幼崽的母兽,毅然决然地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在了桃花妖夭夭的身前!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缕魔气带来的、冻结灵魂的森寒!

他抬起头,清亮的桃花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震撼、悲悯与刚刚滑落泪珠的湿意,直直地、毫无畏惧地对上夜宸那双骤然危险眯起、其中翻涌起毁天灭地不明怒涛的血瞳,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清晰地在这充满杀意的空间中响起:

“她好像……没有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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