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道士下山

云雾山终年缭绕的晨霭如轻纱般缓缓流淌,清风观的白墙青瓦在朦胧中若隐若现,恍若随时都会羽化登仙的琼楼玉宇。

云醒跪在观前的青石板上,背脊挺得笔直,宛若一株迎着微风舒展的修竹。

他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墨色长发用一根再简单不过的木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本该潋滟多情、此刻却清澈见底的桃花眼。

“师父,弟子今日便下山去了。”他的声音清冽如山涧溪水,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长青真人背对着他,望着大殿正中供奉的三清像,手中的拂尘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动。

老人白发白须,本该仙风道骨,此刻那背影却莫名显得有几分萧索。

“醒儿啊...”良久,长青真人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沙哑,“你这一去京城,路途遥远,你可得记住了,山下的世界,可不比咱们观里清净。”

云醒乖巧应道:“弟子明白。”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内心实在困惑得很,师父为何突然让他这个连御剑都还摇摇晃晃的小道士独自下山,去完成一件听起来就非同小可的任务——收妖。

而且,师父还说,那妖物,是世间“最厉害”的。

这让他心里直打鼓。

“这个你贴身戴好,洗澡都不许摘下来!”长青真人转过身,往云醒手里塞了一枚触手温润的玉佩。那玉佩质地普通,雕工也粗糙,唯独中心一点绯红,像是谁不小心滴上去的血珠。

云醒接过,恭敬叩首:“谢师父。弟子定当尽力而为,不负师命。”

他起身,再次拜别,转身走向观门。脚步轻盈,姿态却透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清冷疏离。

就在他即将踏出观门的那一刻,长青真人的声音突然又从身后追来,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纠结:“那个...醒儿啊,要是实在打不过...记得跑!千万别硬撑!实在不行就回来,师父这儿永远给你留着斋饭!”

云醒脚步一顿,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又夹杂着更多的哭笑不得。他回身,深深一揖,然后不再犹豫,迈步走进了山间的迷雾之中。

直到那抹青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长青真人才收回目光,愁眉苦脸地捋了捋胡须:“唉,这一去,可别被那些不三不四的妖怪给骗了才好...老朋友,你家这娃儿,心思单纯得跟张白纸似的,我这心啊,真是操碎了...”

下山的路,云醒走了无数遍,但这一次,心情截然不同。

山间的空气清新沁人,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阳光透过稀疏的林叶洒下,在他身上跳跃着斑驳的光点。他看似目不斜视,清冷的面容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内心却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京城…”他默默想着,脑海里浮现的是从过往香客那里听来的零碎描述——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还有…各式各样的美食。“听说那里的冰糖葫芦,又大又甜,裹着亮晶晶的糖衣,一口咬下去,酸甜酥脆...”

这个念头让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对世俗烟火气的向往。

但这丝向往很快被忧虑取代。

“最厉害的妖…会是什么样子?是三头六臂,还是青面獠牙?”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收妖袋,里面只有几张基础的符箓和一把连木头纹理都清晰可见的桃木剑。

以他这微末道行,真的能应付吗?师父该不会是年纪大了,一时糊涂了吧?

正胡思乱想间,一阵细微的呜咽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声音来自路旁的灌木丛,带着痛苦的颤抖。

云醒脚步一顿,警惕地望过去。道术他不算精通,但对生灵气息的感知却异常敏锐。他感受到一股微弱但纯净的妖气,夹杂着痛苦的波动。

拨开灌木,他看到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小花妖。它本体是一株罕见的幽昙,此刻却花瓣零落,枝叶枯萎,周身缠绕着一股不祥的黑色瘴气。

那瘴气显然带有毒性,正在不断侵蚀它微弱的生命力。

小花妖察觉到有人靠近,恐惧地瑟缩了一下,但当他看清云醒的面容时,那双原本充满绝望的小眼睛里,竟陡然迸发出一丝奇异的光彩。

云倾叹了口气。

降妖除魔是道士本分,但眼前这小妖气息纯净,并未作恶,只是不幸被瘴气所伤。他想起师父平日虽总板着脸,却连受伤的小鸟都会细心救治,便再也硬不起心肠。

“师父说过,万物有灵,不可见死不救...”他小声嘀咕着,像是在说服自己,随即蹲下身,指尖凝聚起微弱的灵力,小心翼翼地尝试为它驱散瘴气。

他的动作轻柔,眼神专注,额角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全然没有注意到,当他靠近时,小花妖身上的瘴气侵蚀速度似乎减缓了些许,而那小花妖看他的眼神,也从恐惧变成了近乎痴迷的依赖。

“好了,小妖下次小心些,莫要再靠近那些污秽之地了。”好不容易将瘴气清除干净,云醒松了口气,看着重新焕发生机的小花妖,轻声嘱咐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小花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指尖,发出愉悦的轻吟,绕着他飞了两圈,才依依不舍地没入山林深处。

云醒站起身,擦了擦汗,内心有些无奈。

帮这小妖一番,竟比他平日练功还要累上几分。

他拍了拍道袍上沾着的草屑,继续赶路,浑然不觉自己这一时善意,竟惹下了一段莫名的缘分。

他却不知,在他转身离开后,那本该离去的小花妖又悄悄从树后面探出头,痴痴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喃喃低语:“真好闻…像月亮和花蜜的味道…真想一直跟着他…”

日头渐高,云醒来到了山脚下唯一的小镇——清水镇。

与往常人来人往的热闹不同,今日的镇子显得格外冷清。已是晌午,街道上却只有零星几个行人,且都是行色匆匆,面带忧惧。许多店铺甚至大门紧闭,仿佛在躲避着什么。

一种不安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

云醒微微蹙眉,走到镇口那家他偶尔会来采买物资的茶摊。摊主是个熟识的老丈,此刻正愁眉不展地收拾着东西,似乎也准备收摊。

“陈老爹,”云醒走上前,轻声问道,“镇上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冷清?”

陈老爹抬头见是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脸上忧色更重:“哎呦,是小云道长啊!您怎么这个时候下山来了?”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长有所不知,近来镇外不太平!尤其是北边那座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古庙,邪门得很!”

“古庙?”云醒想起师父给的简陋地图上,确实在清水镇以北标记了一座废弃的庙宇,旁边还有师父歪歪扭扭的一行小字:“路过可瞅瞅,但莫久留。”

“是啊!”陈老爹脸上露出恐惧之色,“前些日子,有几个外乡人不信邪,非要去探什么险,结果…结果一个都没回来!后来有胆大的结伴去找,只在庙门外找到了其中一人的鞋,鞋上…鞋上全是血!”

他吞了口唾沫,继续道:“而且,每到深夜,镇上有人能听到从那古庙方向传来凄厉的哭嚎声,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叫喊!大家都说,是庙里镇压的恶鬼跑出来了!现在别说晚上了,就是大白天,也没人敢往那边去啊!”

恶鬼?云醒心下一沉。

若真是厉鬼作祟,恐怕比寻常精怪更难对付。

他内心挣扎起来,师父让他去京城,可没让他半路多管闲事。但师父也说过,修道之人,遇邪不除,有违本心。

就在他犹豫之时,一阵阴风凭空卷起,吹得茶幡猎猎作响。风声中,似乎真的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哭泣声,方向正是北方。

云醒握紧了手中那柄看起来不怎么可靠的桃木剑,想起师父拍着他肩膀说“醒儿啊,咱们修道之人,讲究个问心无愧”时的表情,终于下定了决心。

“多谢老爹告知。”他对陈老爹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北方那片笼罩在阴沉天色下的山林,“我正好要去那边方向,便顺路去看一眼。”

陈老爹大惊:“使不得啊小道长!那地方邪性的很嘞!您这年纪轻轻,何必去冒这个险啊!”

云醒却已转身,青色的道袍在风中拂动,背影单薄却坚定。

“无妨,我...我去去就回。”他心里其实也在打鼓,但话已出口,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他并非毫无惧意。事实上,他从小就有些怕黑,更怕那些面目狰狞的鬼怪。但一种莫名的冲动,或者说是一种冥冥中的牵引,让他无法对此视而不见。

也许,师父所说的“最厉害的妖”,与这古庙的异状有关?他摸了摸怀中那枚普通的玉佩,定了定神,迈步向北走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师父教的清心咒,给自己壮胆。

他却不知,在他离开茶摊后,陈老爹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恐惧渐渐被一种诡异的平静取代,嘴角甚至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低声自语:“种子已经播下,就看鱼儿,何时上钩了。”

越往北走,天色越发阴沉,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灰色幔帐将天空笼罩。周围的树木也渐渐变得扭曲怪诞,光秃秃的枝桠张牙舞爪,如同蛰伏的鬼影。

空气中的温度明显下降,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气息。

云醒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地前行。他能感觉到,周围的邪气越来越重,阴冷的触感几乎要渗透衣物。但奇怪的是,这些邪气似乎并非自然散发,而是被某种力量束缚在一定范围内,如同…被圈养的看守。

这个发现让他更加警惕,握着桃木剑的手心微微出汗。

终于,那座荒废的古庙出现在视野尽头。它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空地上,墙体斑驳脱落,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庙门歪斜地挂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从庙内隐隐传出,让人喘不过气。

云醒在距离庙门十来步的地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有些过快的心跳。他拔出桃木剑,指尖夹着一张驱邪符,默念着师父教的“遇事不要慌,先扔符一张”的口诀,一步步走向那扇如同巨兽之口的庙门。

就在他脚踏入庙门门槛的瞬间——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尖锐声响,那扇歪斜的庙门,竟无风自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庙内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刺骨的阴寒之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包裹全身,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诡异声响,仿佛有无数东西在黑暗中蠕动,爬行。

云醒心头一紧,强忍着掉头就跑的冲动,立刻念动咒语。指尖的驱邪符“噗”地一声无火自燃,散发出柔和但坚定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借着跳跃的符光,他看清了庙内的景象。蛛网密布,尘土堆积,神像倒塌碎裂,满地狼藉。而在大殿中央,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而复杂的诡异阵图,阵图的纹路中,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如血液般缓缓流动。

阵图的四周,徘徊着几道模糊扭曲、不成人形的黑影,散发着浓郁的怨气和魔气。它们似乎被限制在阵图周围,无法离开,但此刻,所有的黑影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他这个不速之客,发出低沉而贪婪的嘶吼。

它们不是自然的妖邪,更像是被精心炼制、用来守护此地的…傀儡!

云醒握紧了桃木剑,清冷的脸上满是凝重,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他明白,自己踏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而陷阱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他这个误入的小道士。

一场恶战,已在所难免。

他回想起师父灌他喝药时常说的话“良药苦口,该面对的总得面对”,咬了咬牙,将另一张符箓也扣在了手中。

而在那阵图的最深处,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仿佛有一双沉睡了千年的眼眸,于此刻,被生人的气息与纯净的灵质所惊扰,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猩红的光芒,一闪而逝,带着亘古的荒凉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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