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宣告 · 命运的分岔路

高空中的疾风在耳畔呼啸,云层在脚下飞速掠过,如同奔腾的白色河流。最初的极致恐惧过后,云醒发现自己并未坠落,而是被牢牢地禁锢在那个冰冷而坚实的怀抱里。

夜宸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却异常平稳,甚至用一股无形的力量为他隔绝了大部分凛冽的罡风。这种对力量的精妙掌控,让云醒在恐惧之余,也不禁心生震撼。

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但身体依旧僵硬得像块石头。他不敢睁眼,也不敢松手,只能自欺欺人般将脸埋在夜宸胸前,感受着那玄黑衣料下传来的、冰冷却稳定的心跳声。

咚、咚、咚……这规律的声音,与他自己慌乱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感觉……很奇怪,也很矛盾。

这个魔头的气息明明充满了毁灭与不详,是师父口中必须铲除的邪祟,可此刻,在这令人晕眩的万丈高空,这冰冷坚硬的怀抱却成了他唯一的安全支点。

一种源自本能的、对绝对强大的依赖感,与他作为修道之人"正邪不两立"的信念激烈地冲突着,让他心乱如麻。

夜宸低头,看着怀里这只吓得瑟瑟发抖、却又死死扒着自己的小猫。那截露出的后颈白皙纤细,在墨发的映衬下更显脆弱,仿佛轻轻一捏就会折断。

青色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更显得他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更深的、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在他猩红的眼底盘旋、发酵。

他的小道长,终于又回到他怀里了。虽然忘了他是谁,虽然用那双清澈的桃花眼惊恐地看着他,但这具身体、这个灵魂,对他而言是这世间最致命的吸引,是刻入骨髓的本能,千年岁月也无法磨灭。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炷香的时间,云醒感觉到速度慢了下来,脚下传来了久违的踏实感。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睁开一条眼缝,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抖。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令人眩晕的云海,而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溪水潺潺,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光。两岸绿草如茵,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

他们已经降落在了一处僻静而美丽的山谷中。

夜宸松开了环在他腰间的手。

骤然失去支撑,云醒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连忙用手撑住旁边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头,才勉强稳住身形。高空飞行的后遗症让他有些头晕目眩,胃里也隐隐翻腾,脸色苍白得厉害。

他抬起头,恰好对上夜宸那双深邃如血海的眼眸。

魔尊正静静地看着他,俊美妖异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仿佛蕴藏着能将人灵魂都吞噬的旋涡。

“你…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云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尽管这距离在对方看来可能毫无意义。背部的伤口虽然被那奇异的魔气处理过,不再流血,但新肉生长的微微痒意和之前剧痛的记忆,依旧清晰无比,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夜宸没有回答,而是迈步走近。他高大身形带来的压迫感十足,逼近时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云醒完全笼罩。

云醒心脏一紧,下意识地又后退,纤瘦的脊背彻底抵住了身后冰凉的石头,退无可退。

夜宸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云醒吓得闭了下眼,卷翘的睫毛剧烈颤动,以为他又要像在庙里那样捏住自己的下巴。然而,预想中的强制触碰并未落在脸上,而是极其轻缓地拂过他背后道袍的裂口。

那破损的青衫下,是已经愈合但依旧狰狞的粉色疤痕,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还疼?”夜宸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血瞳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云醒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云醒一愣,完全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违心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不…不疼了。”其实还是有些隐隐作痛,但他倔强地不想在这个危险的魔头面前流露出更多脆弱。

夜宸的血瞳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似乎轻易就看穿了他这拙劣的谎言。

他不再多言,指尖却再次凝聚起一丝极其细微、温润平和的魔气,如同最轻柔的羽毛,缓缓拂过那些疤痕。

这一次,连那最后一丝不适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肌肤愈合时正常的微痒。

云醒身体微僵,心底的困惑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这个魔头,行为如此矛盾难测。时而暴戾强势,不容抗拒,时而又……做出这种近乎温柔的举动。

他到底想干什么?这种反复无常,比纯粹的恶念更让人不安。

“那个……多谢。”云醒低垂着眼眸,小声道谢,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别扭和挣扎。

道谢是出于基本的礼貌和对方确实为他疗伤的事实,但一想到对方的身份,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不必。”夜宸淡漠地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语气理所当然,“本尊的人,自然要好生看顾,不容丝毫损伤。”

又是这种充满独占欲的宣告!云醒刚刚因疗伤而升起的一丝微妙波澜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羞恼和愤怒。他猛地抬起头,清澈的桃花眼里燃起明亮的火焰。

“我才不是你的人!”他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和不容置疑的坚持,“我是云雾山清风观的弟子,是修道之人!与你这等魔头,本就势不两立!”

“势不两立?”夜宸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嘲讽的弧度,血瞳中满是睥睨,“就凭你这点微末得可怜的修为?连御风飞行都做不到的小道士?”

云醒被他这毫不留情的讥讽噎得说不出话,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实力的差距是赤裸裸的现实,他无力反驳,但这种被全然轻视的感觉,让他倍感屈辱。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问题,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若是想取我性命,刚才在庙里何必多此一举救我?”

夜宸的目光落在他因气愤而越发鲜活生动的脸上,那绯红的脸颊,那燃着怒火的清澈眼眸,比世间任何珍宝都更让他移不开视线。

这样生机勃勃、会怒会嗔的小道长,比沉睡时安静的模样,更让他心旌摇曳,想要牢牢禁锢在身边。

“本尊若要杀你,你早已灰飞烟灭,轮回不入。”他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源自绝对力量的自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带你去寻回属于你的东西,你的记忆,你……真正的一切。”

“我的记忆?”云醒彻底怔住,桃花眼里满是茫然,“我……我何曾失去过记忆?”他从小在清风观长大,每日诵经、练功、听师父唠叨,记忆清晰连贯,并无任何缺失的片段。

“很快,你自会知晓。”夜宸并不打算在此刻多做解释,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将大半边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色,暮色开始四合,“该动身了。”

他再次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暮色中透着冷白的光泽,意图很明显,要继续带着云醒用那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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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云醒心头一紧,急忙喊道,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夜宸的手停在半空,血瞳中瞬间闪过一丝不悦的厉色,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冷凝了几分,连溪流的声音似乎都变小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云醒心头,让他呼吸一窒。

云醒强忍着逃跑的冲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还是鼓足此生最大的勇气,抬手指向了与夜宸原本要去的方向截然不同的另一条路。

那条路更宽阔,依稀能看到远处官道的痕迹,以及更远方,在暮色中亮起星星点点灯火的人类城镇轮廓。

“我……我不能跟你去那个方向。”他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抖得太厉害,“我要去京城。我奉师命下山,必须前往京城收服妖物。”

这是他必须完成的任务,是师父的嘱托,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与过往平静生活以及自身信念的最后联系。

夜宸的眉头不耐地皱了起来。

京城?那种充斥着蝼蚁般渺小人类、满是喧嚣与污浊的地方?

他此刻只想立刻带他的小道长回到属于他的魔域,将他藏于殿宇最深处,隔绝外界一切纷扰,让他慢慢想起所有,哪里有兴趣去管什么无聊的师命和收妖。

“师命?”他嗤笑一声,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能冻结血液,“比本尊的话,更重要?”

强大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再次轰然压在云醒单薄的肩头,让他膝盖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呼吸变得极其困难。这是赤裸裸的警告,不容违逆。

云醒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额角渗出冷汗。但出乎意料的是,那双清澈的桃花眼里,除了恐惧,竟还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倔强的火焰。

他仰头看着夜宸,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坚持,眼尾不受控制地泛起了薄红,清澈的瞳仁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像是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显得格外脆弱可怜,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执拗。

“师父于我,恩重如山,如同再生父母。”他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哽咽,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师命……于我而言,重于泰山,不可违。”

夜宸看着他那副样子,明明怕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却偏偏为了那点在他眼中可笑无比的师命,梗着纤细的脖子跟他倔?

尤其是那泛红的眼尾,那泫然欲泣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的眼神……像极了某种被逼到绝境、明明害怕得要命却还要竖起全身绒毛、亮出毫无威胁爪子的小猫,非但毫无威慑力,反而只会让人……更想将他弄哭,更想看他彻底依赖自己的模样,也更想将他紧紧护在怀里,不让世间任何风雨沾染分毫。

这种矛盾而强烈的冲动,让夜宸千年不变、冰冷死寂的心湖,前所未有地剧烈翻涌起来,泛起一圈圈陌生的涟漪。

那滔天的怒火和因被违逆而升起的暴戾,竟奇异地被这涟漪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沉默着,血瞳死死锁住云醒,仿佛在权衡是直接敲晕这个不听话的小道士强行带走,还是……

云醒被他那恐怖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浑身冰凉,以为他下一刻就要动手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然而,预料中的疼痛或强制并没有到来。

死寂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溪水潺潺流淌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就在云醒几乎要撑不住时,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错觉的、带着些许无奈和烦躁的叹息。

然后,是夜宸那依旧冰冷低沉,却似乎莫名少了几分凛冽杀意的声音:

“京城?”

云醒忐忑不安地睁开眼,眸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水光。

夜宸的血瞳极其嫌恶地扫了一眼京城的方向,俊美无俦的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对那种凡人聚集之地的反感,但最终,他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还是落回了云醒那张苍白又倔强的小脸上。

“麻烦。”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却意外地转过身,迈开了步子,走向的正是云醒所指的、通往官道的那条路,“跟上。别让本尊再说第二次。”

云醒彻底呆住了,桃花眼瞪得圆圆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他这是……同意了?这个强势霸道、视一切规则如无物的魔尊,竟然对他的坚持……妥协了?

看着夜宸那高大挺拔、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傲凌厉、却又透着一丝不耐烦的背影,云醒一时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这个魔头,行事简直毫无逻辑可言!

但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生怕对方下一秒就反悔,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像只小心翼翼跟在猛兽身后的幼崽。两人之间依旧隔着几步的距离,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暮色渐深、灯火初上的官道。

一个玄衣墨发,身姿挺拔,魔气凛然,仅仅是背影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恐怖气息,如暗夜临世的帝王;一个青衫素雅,身形纤瘦,道意清冷,面容在暮色中更显精致脆弱,似不慎坠入凡尘的月下仙童。

这组合怪异、突兀到了极点,刚一踏上官道,就引来了零星行人惊惧、好奇又探究的目光。

夜宸对所有的窥视报以绝对的冰冷与无视,仿佛周围的生灵皆是尘埃。但他的注意力,却始终分了一缕,如同最精准的丝线,系在身后那个青色的身影上。

每当有视线在云醒身上停留得稍久一些,或是带着不纯粹的意味,他就会看似无意地侧身,或用一道冰冷刺骨、蕴含着无尽警告意味的眼神淡淡扫过去,让那些窥探者瞬间如坠冰窟,脊背发寒,慌忙不迭地移开视线,匆匆逃离。

云醒并未察觉这些细微却充满占有欲的维护举动,他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在夜色中展现出繁华轮廓的京城,心中充满了对未知未来的忐忑,以及必须完成师命的坚定。

而夜宸,看着云醒在暮色与灯火交织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猩红的眸底是势在必得的幽暗光芒。

京城?也罢。既然是他的小道长想去的地方,那便去。

正好,他也想亲自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妖物”,值得他的小道长如此念念不忘,亲自去收。

至于那些可能藏在暗处、觊觎他珍宝的老鼠……正好趁此机会,一并清理干净。

在他的感知边缘,一道极其隐晦、带着纯净仙灵之气的流光,自遥远的天际一闪而过,速度快得仿佛错觉,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京城的方向,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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