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赐婚

三月的风从窗棂里透进来,带着御花园里初开的桃花香气。

谢云舟跪在大殿上,膝盖抵着冰凉的金砖,垂着眼,看着身前那一小片光滑如镜的地面。那里倒映着殿顶的藻井,倒映着盘龙的柱子,也倒映着她身边那个人的侧影。

沈聿寒就跪在她身侧,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

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和这半年来的每一个日夜一样。

不一样的是,今日之后,他们不用再装了。

殿上传来一声轻咳。

“都起来吧。”

那声音年轻,带着几分慵懒,像是刚睡醒不久。谢云舟抬起头,看见御案后面那张脸——比想象中年轻,比想象中随意,正歪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份奏折,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当今天子,登基五年,今年不过二十有三。

“朕看了大理寺的卷宗,”皇帝把那奏折往案上一扔,“也看了先帝陵里那些字。”

他顿了顿,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

“二十年前的旧案,三年前的军械,还有那个没刻完的名字——周延。”

谢云舟的心微微一动。

周延。

那个名字,果然是周延。

先帝朝的内阁首辅,新帝即位后致仕,三年前病逝于家中。死得安安稳稳,风风光光,谥号“文正”,配享太庙。

“人死了,案子就结了。”皇帝的声音还是那么慵懒,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周延的子孙,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陈淮的坟,朕让人刨了。至于那些还活着的……”

他笑了一下。

“该杀的杀,该关的关。一个都跑不了。”

谢云舟垂下眼。

她知道,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是说过满朝文武听的。

新帝登基五年,根基渐稳,是该清理门户了。

“沈聿寒。”

沈聿寒上前一步,躬身道:“臣在。”

“你查了三年,差点把命搭进去。”皇帝看着他,“说吧,想要什么赏?”

沈聿寒沉默了一瞬。

“臣……”

“想好了再说。”皇帝打断他,“朕知道你不想当官,可你这次立的是大功,不赏说不过去。”

沈聿寒抬起头。

“臣斗胆,求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挑了挑眉。

“什么成命?”

“先前陛下欲封臣为王爷的旨意。”沈聿寒的声音很平静,“臣福薄德浅,担不起王爵,求陛下收回。”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皇帝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胸口那道还没好利索的伤。

“你倒是稀奇。”皇帝笑了,“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你往外推。”

沈聿寒没有接话。

皇帝转向谢云舟。

“你呢?”

谢云舟上前一步,跪下来。

“民女也有一事求陛下。”

“说。”

“民女手底下那些人,”她顿了顿,“请陛下允准,让他们散了。”

皇帝看着她。

“你那些暗卫,可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他说,“散了不可惜?”

谢云舟垂着眼。

“他们跟着民女,刀口舔血了十几年。”她的声音很轻,“如今案子了了,该让他们过自己的日子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们俩倒是有意思。”他站起来,从御案后面绕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不要王爵,一个散尽暗卫。怎么,是商量好的?”

谢云舟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聿寒也没有说话。

皇帝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两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

“你们知道朕最羡慕你们什么吗?”

两人抬起头。

皇帝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扫着,最后落在那两只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两只手,虎口处,各有一道旧伤。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形状。

“朕在这宫里长大,见的都是假的。”皇帝说,“假的忠,假的笑,假的情分。可你们俩……”

他顿了顿。

“你们假扮夫妻,扮了半年,把满京城的人都骗过去了。可你们骗不了朕。”

他笑了一下。

“朕见过你们看彼此的眼神。”

谢云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眼神不是假的。”

皇帝说完,转身走回御案后面,重新坐下。

“沈聿寒。”

“臣在。”

“王爵你不要,朕不勉强。”皇帝拿起朱笔,在一道空白的圣旨上写了几行字,“可朕的赏赐,你得接着。”

他写完,把圣旨递给身边的太监。

太监捧下来,递给沈聿寒。

沈聿寒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谢云舟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忍不住凑过去看。

那圣旨上,只有几行字——

“……沈聿寒、谢云舟,同心同德,共历生死。既已假扮夫妻半年,想必早已熟稔。朕今赐婚,着二人正式结为夫妻,择日成礼。钦此。”

谢云舟也愣住了。

殿上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皇帝歪在椅子上,看着他们两个,嘴角带着一丝笑。

“怎么,不满意?”

沈聿寒抬起头。

“陛下……”

“你们假扮夫妻,扮得那么像,”皇帝打断他,“朕就成全你们,让你们扮一辈子。”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反正你们也舍不得分开。”

谢云舟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道圣旨,指尖微微发烫。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听见身侧那个人,轻轻地笑了一声。

很轻,轻得像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

然后她听见他说:“臣,谢主隆恩。”

她也跟着跪下去。

“民女,谢主隆恩。”

皇帝摆摆手。

“行了,下去吧。”他说,“朕累了。”

两人退出大殿,走过长长的甬道,走出宫门。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谢云舟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道圣旨。

沈聿寒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沈聿寒。”

“嗯?”

“你刚才笑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双她看了太多次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此刻亮得像是盛满了光。

“我在想,”他说,“老太太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多高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个人站在宫门外,对着那道圣旨,笑了很久。

笑得像个傻子。

可他们不在乎。

三月的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吹进宫门,吹向远方。

吹过那些年的血与火,吹过那些年的伪装与试探,吹过那些年的寻找与等待。

然后继续向前。

三日后,他们出城,去了城外的庄子。

皇帝赐婚的旨意已经晓谕天下,可正式的婚礼要等来年开春。他们说好了,这一年,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在庄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养伤。

种地。

晒太阳。

庄子还是那个庄子,几间瓦房,一圈篱笆,四面都是田地。庄头老头还是那个老头,见了他们就笑,笑完了就去忙自己的。

日子过得很慢。

慢得像是一天被拉成了三天。

可谢云舟喜欢这种慢。

她喜欢清晨醒来,听见窗外的鸟叫,听见身侧那人的呼吸。她喜欢端着药碗进屋,看见他倚在床头看书,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她喜欢傍晚时分,和他一起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烧尽。

她不说话。

他也不说话。

可她知道,他也在看。

有一回,她问他:“你从前在战场上,想过这样的日子吗?”

他想了想,说:“想过。”

“想过什么?”

他看着她。

“想过和你一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时候,”他说,“每次打完仗,我都会想,要是能和你一起找个地方,种地,养鸡,晒太阳,该多好。”

她没有说话。

可她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握紧。

“那你呢?”他问。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过。”她说,“想过很多次。”

他等着她说下去。

“有一次,我们在雪地里埋伏了三天三夜。”她说,“冻得人都快僵了。你就在我旁边,隔着一丈远。我那时候想,要是能和这个人一起,找个暖和的地方,生一堆火,烤烤手,该多好。”

他看着她,目光很柔和。

“后来呢?”

“后来,”她顿了顿,“后来仗打完了,你不见了。”

他的目光黯了一下。

“我找了三年。”她说,“每次看见一个像你的人,心跳都会快一拍。每次发现不是,心跳都会慢一拍。”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

他的手也是。

“现在不用找了。”他说。

她点点头。

“嗯,不用找了。”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落在虎口处那两道一模一样的旧伤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的伤渐渐好了,能下床走动了。她每日陪着他,在院子里走,在田埂上走,在山脚下走。

他走得慢,她就陪着他慢。

有时候走累了,他们就找个地方坐下来,看着远处的山,看着近处的田,看着天边的云。

有一回,他忽然问:“你记得吗?”

她看着他。

“记得什么?”

“第一次见我的时候。”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笑了。

“记得。”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都是十几岁的年纪,刚从不同的地方被送进那支队伍里。他是从北境来的,说是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她是从山里来的,说是被猎户养大的孤儿。

第一次见面,是在校场上。

教官让他们对练。

她看着他,他看着自己,谁都没动。

教官骂他们,说你们是木头吗?

然后他动了。

他的刀很快,快得像一道光。她险些没接住,堪堪架住,刀刃擦着她的耳边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

她反手一刀,逼退他。

然后他们打了一炷香,谁都没赢。

教官说,行了,就你们俩,一队。

从那天起,他们就一直在一起。

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出任务。他教她怎么在雪地里埋伏,她教他怎么在山林里追踪。他在她生病的时候给她熬药,她在受伤的时候给他包扎。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从陌生人变成了搭档,从搭档变成了……

变成了什么,她一直不知道。

只知道有一次,他们在山坡上休息,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忽然说:“你说,打完仗之后,咱们去哪儿?”

她看着他。

“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她。

“要不,找个地方种地?”

她愣了一下。

“你还会种地?”

“不会。”他说,“可以学。”

她笑了。

他也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那样笑。

不是战场上那种冷冰冰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漾出来的笑。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一战,那一箭,那滩血。

和他不见了之后,那三年的寻找。

“那时候,”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回忆,“我每天都在想,要是能活着回去,一定要找到你。”

她看着他。

“我躺在死人堆里,动不了,血流了一地。”他说,“我以为我要死了。可我脑子里想的,全是你。”

她没有说话。

“我想,还没告诉她。”他说,“还没告诉她,我喜欢她。”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后来呢?”

“后来有人把我救走了。”他说,“是一个路过的商队。他们把我带到一个小村子里,养了半年,我才活过来。”

她听着,没有打断。

“我活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找你。”他说,“可我去的时候,已经没人了。”

她低下头。

“我也在找你。”

他点点头。

“我知道。”

他顿了顿。

“后来我查军械案,查到京城,查到王府,查到老太太给我定了亲。”他说,“我那时候想,这辈子就这样了。找个不认识的人,过一辈子。那些事,那些话,就烂在肚子里。”

她看着他。

“可掀开盖头的时候,”他说,“我看见了你的手。”

她的眼睛红了。

“那一刻,”他说,“我忽然觉得,老天待我不薄。”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上。

他的手臂环过来,轻轻抱住她。

“我也是。”她的声音闷闷的,“掀开盖头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的脸。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

他笑了一下。

“那你哭了吗?”

“没有。”她说,“我是闺阁小姐,不能哭。”

他笑出了声。

她也笑了。

两个人抱着,在午后的阳光里,笑了很久。

那一日,他们去爬山。

山不高,就在庄子后面,走半个时辰就能到顶。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走起来已经不喘了。她走在他身侧,偶尔扶他一把,多数时候只是并肩走。

山路两边开着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一小朵一小朵,在风里轻轻地摇。有蝴蝶飞来飞去,落在花上,又飞走。

他忽然停下脚步。

她也停下来。

“怎么了?”

他看着路边一丛野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摘了一朵。

很小的一朵,淡黄色,花瓣薄得透明。

他站起来,转过身,把那朵花插在她鬓边。

她愣了一下。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透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双专注的眼睛里。他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

“好看。”

她的脸忽然有些烫。

“你还会这个?”

“不会。”他说,“第一次。”

她看着他。

“那你怎么知道要摘花?”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摘。”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傻子。”

他笑了。

他们继续往上走。

走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凉凉的,很舒服。

他们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田,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

“那边,”他指着远处,“是京城。”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嗯。”

“那边,”他又指着另一个方向,“是雁门关。”

她看过去。

雁门关,很远,很远。

看不见。

可她知道自己曾经在那里待过,曾经在那里打过仗,曾经在那里,射出了那支箭。

“后悔吗?”他忽然问。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

“那一箭。”

她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她说,“后悔没看清楚。”

他看着她。

“如果看清楚了呢?”

她想了想。

“如果看清楚了,”她说,“我会放下弓。”

他等着她说下去。

“然后跑过去。”她说,“跑到你身边。”

他看着她,目光很柔和。

“可那是战场。”

“我知道。”她说,“可我还是会跑过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她摇摇头。

“我看见山坡上有人拉弓,”他说,“我知道是你。”

她的心微微一动。

“我想,被她射中,也不冤。”

她的眼眶有些酸。

“可我又想,”他说,“要是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把身子偏了偏。”

她愣住了。

“那支箭,本来是射向心脏的。”他说,“我偏了半寸。”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他那张她看了无数次的脸。

“你……”

“我想活着。”他说,“活着回来找你。”

她的眼泪忽然落下来。

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低下头,看着那滴眼泪。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别哭了。”他说。

她点点头。

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落。

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山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那朵小黄花,还插在她鬓边,在风里轻轻地颤着。

很久之后,她忽然开口。

“沈聿寒。”

“嗯?”

“那天在悬崖上,”她说,“你为什么松手?”

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知道他记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们还在战场上,追着一股敌军进了山。追到一处悬崖边上,敌军没路了,回过头拼命。

他们打了一场恶战。

打到一半,她脚下一滑,往悬崖下坠去。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

两个人吊在悬崖边上,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她记得那一刻。

记得他紧紧抓着她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虎口那道伤被勒得发白。

记得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睛里全是她。

记得他说:“别怕。”

然后,他松手了。

不是放开她的手。

是松开他另一只攀着岩石的手。

两个人一起往下坠。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什么都听不见。她只看见他的脸,就在她面前,很近,很近。

然后他们落在了一个凸出的石台上,摔得七荤八素,可都没死。

后来她问他,为什么松手。

他只是笑了笑,说,抓着你的那只手不敢松,只能松另一只。

她信了。

可现在,她又想起来这件事。

“那时候,”她说,“你其实可以拉我上去的。”

他没有说话。

“以你的力气,可以拉我上去。”她说,“可你没拉。”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因为那一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我发现自己更恨失去你。”

她愣住了。

“我抓着你的手,吊在那里。”他说,“我看着你的眼睛,忽然想,要是拉你上去的时候,你掉下去了怎么办?”

他顿了顿。

“要是拉你上去的时候,我手滑了怎么办?”

他低下头,看着她。

“我不敢赌。”

她的眼睛红了。

“所以一起掉下去。”他说,“至少,还能在一起。”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他抱着她,抱得很紧,很紧。

山风吹过来,吹过两个人的发梢,吹过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

远处,夕阳正在西沉。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一片一片,像是燃烧的火。

很久很久之后,她忽然开口。

“沈聿寒。”

“嗯?”

“你射箭的时候,”她说,“总爱瞄准我的盔缨。”

他笑了一下。

“嗯。”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舍不得杀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双盛满了光的眼睛里。

“我若舍得,”她说,“你早死过百回了。”

他笑了。

笑得很好看。

笑得那双眼睛弯起来,像是两轮新月。

“我知道。”他说。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找了三年、又在红盖头底下认出她的人。

然后她忽然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很轻。

轻得像是一片花瓣落下来。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捧住她的脸,低头吻下去。

很轻,很温柔。

像是怕惊着这世间所有的美好。

远处,夕阳终于沉下了地平线。

天边最后一丝光也渐渐暗下去。

可他们不觉得黑。

因为他们有彼此。

回庄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庄头老头在院子里点了盏灯,灯光昏黄,照着那几间瓦房,照着那一圈篱笆。

他们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已经收拾好了,被褥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壶热茶,两个杯子。

他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她。

她接过来,捧在手里,暖着手。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她忽然问:“以后呢?”

他看着她。

“以后?”

“案子了了,暗卫散了,王爷也没当。”她说,“以后做什么?”

他想了想。

“种地。”

她笑了。

“种什么?”

“不知道。”他说,“到时候再说。”

她点点头。

“那我也种地。”

他看着她。

“你还会种地?”

“不会。”她说,“可以学。”

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像那年山坡上的阳光。

她看着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聿寒。”

“嗯?”

“那枚铜钱,”她说,“你还留着吗?”

他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

就是那枚。

边缘有一道刻痕,是她当年亲手刻的。

她接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自己怀里也掏出一枚,递给他。

也是一样的铜钱,一样的刻痕。

那是他当年塞给她的。

他一直留着,她也一直留着。

两枚铜钱,躺在两个人手心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以后,”她说,“放一起。”

他点点头。

他把两枚铜钱收起来,放进自己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

因为什么呢?

她说不清。

只知道这一刻,她很想一直这样看着他。

一直一直。

月光静静地照着。

照着这间小小的屋子,照着这两个人,照着他们紧紧挨着的影子。

外面,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鸟叫。

很轻,很短。

然后又安静了。

她靠在他肩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环过来,把她揽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风轻轻地吹着,吹过刚刚泛青的田野,吹过冒出新芽的树枝,吹过这个刚刚开始的春天。

和这个刚刚开始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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